作者:扈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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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篇
酉时,长安。
少年拿着碟花生米边走边吃,头毛不平地翘起,衬得一双茶色眼瞳越发机灵,他停在街角一家破旧的茶楼前。
天色渐晚,茶楼也没什么生意,唯有几人围着个说书样的青年,听得津津有味。
他走了进去,青年若有若无地看了他一眼,语调一转,一段传奇就在他低沉的声音中拉开了序幕。
之一
从前,有一具偃甲……不,那个时候,还应该说有个偃师。
偃师独自一人住在静水湖畔,闲来无事便会做些小玩意送给附近村落的孩子,他为人和善,手艺又好,孩子们都很喜欢他。
但不知为什么,偃师虽然大方,却从来不做会飞的禽类偃甲,有孩子问他缘由,他也只是笑着摇摇头,并不作答。
就这么过了很多年,当年收偃师小玩意的孩子们渐渐长大娶了亲,人们才好奇的发现,偃师仍是青年模样,不曾老去。
“娘啊,从你小的时候起,那个伯伯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吗?”当年问缘由的那个孩子好奇地看向自己娘亲,得到肯定答复后,又问:“那他不是该活了很久很久了?那么久一直留在这儿,不会寂寞吗?”
“不,他还是出去过的。”他娘摇了摇头,脸上闪过一丝怀念。
村里的老人都知道,大约有两次,偃师曾离开过静水湖畔。
第一次,就是另一个闻名天下的偃师,定国公府的少爷乐无异死讯传来的时候。
要说这乐无异,也算是本朝的一个传奇——传说他年轻时致力于水源,凭一己之力让沙漠多处绿洲重现。多年后折返长安,也不曾放弃过为百姓谋生,如今北至漠河,南至广州,都存着他做的偃甲。
只可惜,好人总是不长命的。
某一年,东边闹了蝗灾,饥荒后又发了大水,本就在病中的人撑着起身,在接连闭门了两天后,就这么倒在了桌边。
据说,发现乐无异的时候,他手边还放了张没画完的图纸。
静水湖离长安不算近,这里又偏僻,消息传过来时,人都已经快要下葬了。
然后,那天早上,他娘就看着从未出过门的偃师,从村落边的篱笆旁走了过去。
“我问他,他也只是笑,说过几日就回来。”
“然后呢?”
“然后他就回来了呗!”他娘转过身,把锅中的炒鸡蛋盛了出来:“也就是几日吧,那时我就想:这人说话可真算话。”
偃师的第一次出门,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被揭过了,大家都觉得,这不过是一个偃师对另一个偃师的吊唁,没有人会想得很深。
而第二次,则与一只偃甲鸟有关。
“鸟?”长大后的孩子惊叫道:“他不是从来不做飞禽类偃甲吗?”
他娘将菜端上桌,又给他盛了饭,才道:“我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他有只偃甲鸟的——不过看上去病恹恹的,翅膀也一动不动,估计是坏了吧。”
但偃师却很在意,一向沉稳的脸上罕见了担忧之色,匆忙离开了静水湖。
那一去,去了很久。
他回来时偃甲鸟仍带着几分疲倦,缓慢地扇着翅膀,像是飞不动了停在他肩膀上。
“我问他是不是修好了,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无论是人,还是偃甲,其实都是有寿命的。该要离去的东西,想来如何努力,也不会回来。”
“然后呢?”
“然后他看了一眼东边,就再也没离开过静水湖。”
她隐约记得,那是长安的方向。
之二
雨沉沉坠下,淋湿了青石路,又打在屋檐上,发出清脆声响——茶楼中冷清了不少,只剩下少年和几个没带伞的客人,仍围着青年。
“故事就这么结束了吗?”少年问。
青年摇摇头,道:“不,故事才正要开始。”
之三
村里人不知道,其实偃师,也很想离开静水湖。
或者说,从他一开始从远方归来时,为的就不是在此处定居——只是,他心里一直存着质疑,又在路过静水湖时,听到了定国公府的少爷要成亲的消息。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继续前进。
静水湖边的日子很无聊,好在偃师也早就习惯了,望着湖中月影的时候,他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渐渐地,小时候缠着他的那些孩子长大了;渐渐地,周遭村落里的人迁去了远方;渐渐地,再没人问他要些小玩意,湖畔又冷清下来。
偃师想:时间差不多了。
于是他带着那只坏得差不多的偃甲鸟,又离开了静水湖。
偃师走过许许多多的地方。
他依旧秉持着自己的道,用偃术去为人们排忧解难,只是不知何时,他多了个习惯,会下意识在街角放慢脚步,像在等一个哭泣的孩子,朝他走来。
偃师等了很多年,也失望了很多年。
直到有一天,偃师受人所托,去了西域一座小城,他走过被黄沙侵蚀地很厉害的街角时,又听到了熟悉的哭声。
之四
雨又下得大了些,连带着老板在内,茶楼只剩下了三个人。
端着碟瓜子走来,老板明显对故事很感兴趣,他道:“我猜,那偃师一定是等到了想等的人,是不是?”
少年笑了声:“我猜不会有这么容易。”
青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没错,离别易,团聚却不会来得那么快。”
之五
哭泣着的孩子,并不是偃师要找的人。
说来也奇怪,对偃师来说,记忆中的那些眼泪,应该早就古老到被时间腐蚀透了,但见到别人的一瞬,他才惊讶发现,原来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他清晰地记得当年长安街角发生的一切,甚至连断掉木剑的形状,也历历在目。
于是偃师愣了一下,就将迷路的孩子送回了家。
那天阳光很好。
热辣辣地温度照在脸上,却没有汗水从脸颊流下,偃师突然就想起了被他一直存在脑海中不愿回忆的一些事,在街角站了很久。
偃师……不,现在应该说,一个偃甲人。
偃甲人初时并不知道自己是偃甲人,他隐居了很久,因机缘巧合救了四个小娃娃,又收了其中最机灵的那个做徒弟,最后在捐毒为了保护他被砍了头。他一直以为,他可以作为他的师父,世上有名的大偃师,谢衣死去。
但天不遂人愿,在漫长的黑暗之后,偃甲人又醒了。
或者说,他又重生了。
有一个身体血肉模糊,脸却和他一模一样的男人把他造了出来,人形偃甲很难做,所以男人花了很多时间,等他终于意识到时,门前桃花已经几开几落了。
男人也很奇怪,明明重伤将亡却偏偏不死,他在树下朝他笑了笑,眼下红纹如血,他脑袋里就突然多出了很多记忆。
作为师父,和四个小娃娃相处的片段比较清晰,而作为一个调皮爱笑,整日闯祸的少年,或者是个追杀着他们,夺取昭明剑心的冷面男人,就要模糊许多。
垂死的男人躺着,最后对他道:“我已把你的心还你了……去找他吧,别再让他伤心了。”
偃甲人有的时候会想,他究竟是作为哪个人,活下去的呢?
他当然是那个在静水湖畔一住百年,沉稳平静的大偃师,但他也有许许多多不属于自己,无法抛弃的记忆。
他有时也会突然梦到把自己重新唤醒的人,是怎样挣扎着从墓底爬出,拖着明知必死的身体又返回人世。
更重要的是,偃甲人知道自己是一具偃甲。
所以他才会在静水湖边迟疑,他想别人一定没想过,如果曾经哭泣的人已经得到了幸福,不再需要他呢?
不知道怀着怎么样的心情,他留了下来,直到小娃娃的消息再次传来。
隔着重重人群,偃甲人望了棺木一眼。
小娃娃年迈的爹娘走在前头,身后是定国公府的家丁,没有他的子嗣,也没有该是哭着的窈窕身影,长安沉寂地看着一切。
他突然就明白了会羞着低下头,声如蚊呐唤他“师父”的人的坚持,也明白了总说着“生命至为灿烂,至为珍贵,却永不重来”把他唤醒的人的心思。
无论是哪一个谢衣,是偃甲也好,是人也好,其实都是一样的。
于是他又远远离开了长安,数着年头,等待着入世的那一天。
之六
故事有点长,等青年终于说完的时候,老板已伏在桌上睡去了。
少年倒是十分精神,他想了想,道:“时间和误会,确实很容易给人造成心结……我猜,偃甲人一定是懂了,世间虽然大,但能让当年街角的小娃娃不再哭泣的人,却永远只有一个,是不是?”
青年不言,单片眼镜后滑过一缕笑意。
少年继而道:“我娘常说,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而很多事,其实并不如看到听闻的那么简单……你想不想,听一下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前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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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篇
之一
长安城中,有一个小少爷。
他前世是定国公的儿子,今生也出生在富贵人家,一双玉臂如莲藕粉嫩,漆黑的眼珠机灵动人,十分讨人喜爱。
但这样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少爷,却有个常人无法理解的习惯。
他放着堆满屋子的奇珍异宝不爱,偏偏钟情于木制品,还经常求着下人给他做木剑,弄断了以后去街角转悠。
为此,小少爷爹娘还请过不少道士来做法,生怕自家的宝贝儿子着了魇,一不小心就让妖怪把魂魄给勾去了。
小少爷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像是天性喜欢这些,他只有捏着木器时,才会觉得整个人是平静下来的,才有余力去微笑,去撒娇。
就这样,虽说有点奇怪,小少爷还是平平安安长到了六岁。
从六岁那年起,他开始做梦。
每个梦都是关于一个人,每次醒来,他的脑袋里就会多出一些片段。有的时候,是看着二男二女在一起说说笑笑,围着火堆起舞。有的时候,是转过长安城里的一些旧景,像是被封了的皇宫外苑,又像是荒废已久的定国公府。
当然,更多的时候,都是有关梦里面的那个人。
小少爷初时很害怕,他犹豫了好久要不要去告诉爹娘,但他又很讨厌会对着他喷水贴符咒的道士,这么一想,就没有开口。
然后,没多久,他就习惯了。
或者说,小少爷喜欢上了这种脑袋里多了一个人的感觉,他每天睁开眼,便是想回忆梦里的事。有时吃着饭,想起梦里的人在月色下摸他头,逼着人喊师父,甚至会“嘿嘿”笑起来,把小少爷的爹娘吓得够呛。
但虽然明白这一切事出蹊跷,小少爷毕竟还是一个孩子,他不会想得太多,也不明白为什么每次都以一个青年的视角,去梦见他的师父。那些回忆片段,对他来说,也仅仅是回忆片段,连不起一个完整的故事。
这一切在某天被打破了。
那天阳光很好,小少爷不知哪根筋搭错,又拿着断掉的木剑去了街角,他站了很久,正当脚酸想蹲下来时,天外飞来了只鸟。
之二
“鸟?”青年皱了皱眉,面上却划过一丝不信,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一定是那只偃甲鸟啦!”老板打着哈欠醒过来,看了眼天色,转头对两人道:“抱歉,小店要打烊了,两位不如……”
少年想了想,脸上浮上红晕:“其实前面还有家客栈……”
“那我们就去那里吧。”
之三
那只是只普通的鸟。
尖尖的嘴,漂亮的羽毛,飞累了想在墙角歇一会儿,被小少爷一把抓过来,说来也奇怪,那时的小少爷,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扒开它的胸口,看看有没有纹章。
小少爷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鸟儿趁机逃走了。
他却像被什么重物击中,呆呆站了两个时辰。
小少爷回到府上,仍装得一脸天真烂漫的样子,就是对他十分上心的爹娘,一时也没有发现他的不对劲。
他依旧十分喜欢木器,但从那时起,与先前的随意把玩不同,木头像是有了灵魂,会在他手下乖乖变成一具具偃甲,任他差遣。
于是没多久,长安又出了个天才偃师的消息不胫而走。
小少爷的爹娘初时还不敢相信,但看到儿子拿着不知从哪买来的偃术书看得有模有样时,就打消了怀疑,开始为自家小孩而骄傲。
府邸上下一片其乐融融,没有一人,窥见了小少爷的转变。
是的,这个时候的小少爷,已经不再是单纯富贵人家的孩子了……他身体里的灵魂,正是当年闻名天下,却英年早逝的长安大偃师。
最开始是偃术,渐渐地,小少爷脑袋里的片段,变成了一个模糊却完整的故事。
他站在屋檐下时,会模模糊糊觉得愧疚,想起当初跪在皇宫外苑,拒绝了圣上賜亲的情形。有时画着图纸,也会感到心悸,前世伏在案上去世的情形历历在目,他最终也没能用偃术为人们做最后一件事。
但那个时候,摆弄着偃甲的小少爷还没有想更多,他以为他起码还有几十年可以等,世上总有奇迹,也许有一天,他拿着木剑走到街角,迎面就会有个带着偃甲鸟来的人呢?
可这个梦想,却被现实无情地打破了。
因为,有一天,小少爷发现自己长大了。
之四
昏黄的客栈,油灯撑着微弱火光,竭力照亮了半壁房梁。
“长大了?”青年问。
“是的。”少年比了个高度,大约比自己高半个头,道:“小少爷及冠了,他今生依旧是个翩翩佳公子,清俊爱笑,黑发如墨,很受女孩子的欢迎。”
“然后,他又要娶亲了。”
之五
被喊到大堂时,小少爷仍顶着昨夜熬夜研究偃甲生出来的两只熊猫眼,头毛不平地翘起,全身上下透着浓浓的“不修边幅”的气息。
小少爷的爹娘先是把他训了顿,然后才拉过早站在一边的姑娘,高兴地牵起线来。
娶亲是什么?
小少爷当然知道,尘世里的一男一女,最后都要结为夫妻,然后过着男耕女织,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平淡日子。
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一切会发生在他身上,或者说,和偃甲相伴了十几年的小少爷,还没意识到很多事,终究是和前世不一样的。
他的爹娘并不如定国公夫妇好说话,不会因儿子的几句话,就任他做主。披着富商家少爷的皮,他的自由,也远远不如前世那位大偃师多。
于是小少爷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拿着断掉的木剑,他又去了那个街角。
上午下了雨,墙角积了滩水,小少爷走过去时,看到了倒影中自己和前世不同的细瘦腰身,黑发黑眼——他突然就发现自己想不起那个总爱叫他“小叶子”,最后化作了露草的同伴的名字了。
这并不是第一次了。
小少爷在墙角蹲了许久,才明白转世的可怕,远比他想象得大。一次次现世记忆的磨练,总有一天会让他忘记长安街头的初遇,忘记自己一直要等的人。
然后他捏着拳头,做了个决定。
第二年,长安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城东老爷家的独子,在成亲前夕,忽然昏迷了过去。人虽然还有呼吸,但无论爹娘说什么都醒不过来,也没有知觉。
新娘家当然是不会答应的,不过过了三天,聘礼就被退了回来。
长安城的百姓都扼腕叹息——要知道,那家的小少爷可是个偃师咧!虽说远不如数十年前定国公府的那位闻名,但偃甲做得也是有模有样,他家附近的人,可都受过他的恩惠。
好人不长命啊!老爷家的下人叹息着,一转身也就都去忙自己的事了。
人们都是这样,只对自己在意的事有执念,这些街头巷尾的事,做几天茶余饭后的谈资也就差不多了。
大约又撑了一个月,小少爷出了殡。
城东老爷倒是伤心了很久,但人死不能复生,生意也还是要做下去的,没几月,就又和夫人一起忙别的去了。
在小少爷下葬的那一天,有一个身影悄悄溜出了长安城。
他一头褐色的长发高高扎起,呆毛翘着,茶色的眼瞳如同当年拒绝賜亲时布满了愧疚,却没有后悔之意。
带着腰后两个偃甲包,他开始了流浪。
说来也奇怪,他虽然有时会忘记以前的事,但关于师父的片段,却总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于是这人最终还是不愿意去妥协,去忘记。他想:也许每个人的一生都有一个执念,只不过他的这个比较深,深到即使从前定国公府的那个大少爷死去了,他造,也要造个一模一样的出来。
就这么过了很多年。
有一天,这人又路过了长安附近,听到了爹娘的死讯后,他走到府外,磕了三个头。正当想悄悄离开时,传来了一个似熟非熟的声音。
之六
“你猜,小少爷听到了什么?”
青年没有答话,单片眼镜却突然滑落了下来,敲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然后他伸出手,抚上了少年的脸颊。
冰冰凉凉。
少爷挽上他的手,道:“听到了什么并不重要,说了什么也不重要,在过去的很多年,小少爷其实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情形,那个时候他就决定……”
“别再分开了,好不好?”青年打断他的话。看着面前人一呆,然后露出了个和当年街头收到偃甲鸟一样欣喜的表情。
他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柄木剑。剑身已经很斑驳了,柄都腐烂了一部分,上面却没有一点灰尘,断掉的缺口,则和青年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想着自己在西域小城遇到迷路孩子时的情形,终于忍不住现了失而复得的笑容,手臂一扯,就把人带进了怀里。
原来,谁都不曾放弃过。
后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