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谢乐]谢少恭和乐小乖

作者: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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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古一古二联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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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传备注:本文在人设情节上可能有争议,请阅读作者后记。

谢少恭和乐小乖

01.
六月十四,正是梅雨时节。

天上正如之前过去的十数日一般阴云笼罩,不时还飘洒下绵绵细雨。早已熟知了这般天气的琴川住户大多懒得出门,因而青石铺就的街巷之上少见行人,只偶有几柄撑起的油纸伞,余下的便是雨滴溅在清浅水洼里发出的单调声响。

酒楼掌柜陈德生正百无聊赖的拨拉着算盘算账,忽然就听得半掩的店门被砰然推开的声音。他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人步履匆匆的跑了进来,饶是如此全副武装,仍然有水珠顺着他的衣角滴落在地,可见大约是冒雨行走了不短的距离。“掌柜的,住店!”那人快步走到柜台前,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来。陈德生应了,就听那年轻人又问道,“再跟您打听打听,这镇上东头是不是有户姓张的人家?”

陈德生打量了他两眼,问道:“看小哥儿这模样,是来投亲访友?”见那年轻人果然点了点头,他皱起眉道:“这却有些难办了——像是张、王这样的大姓,镇上有好些人家呢!即便知道是在镇东边,也少说有个四五家,小哥儿你要寻亲,总不能挨家挨户的敲门问过去吧?”

“这可如何是好!”那年轻人焦急的道,“实不相瞒,我此来乃是因为家中遭逢变故,家母叫我来投奔姑丈一家。我也只知姑母在我幼年便嫁到了琴川东边一户姓张的人家,别的就再不知道了……”他向陈德生做了个揖,恳求道:“我初来乍到,对镇上人事皆不熟悉,还烦请掌柜的想个法子,帮我一帮!”

陈德生思索了半日,终于还是歉然摇头道:“对不住,我实在对适才所言张姓人家毫无印象,恐怕帮不上什么忙。不过小哥儿倒可以出门往南,走不过百步便能瞧见一家‘乐记茶铺’,你只管去寻那茶铺的乐老板打听消息,他必定知晓。”

“当真?”年轻人有些将信将疑的问道,“掌柜的坐镇这每日客来客往的酒楼尚且不知,他一介茶寮老板消息却能如此灵通?”

“小哥儿这却说差了~”陈德生笑着摆了摆手,“说起这乐小乖乐老板,那可是一位奇人。他大约是十年前来的琴川,生得十分俊朗,只是褐发褐眸、高鼻深目,不似中原人的长相。闲聊之时,他曾说自己是‘天上知道一半,地上全知道’,旁人只道他是胡乱夸口,还特意拿了许多奇闻怪谈、陈年旧事去考他,却竟然都难他不住。唉,说来也奇怪,这转眼间数年光景过去了,但这位乐老板容貌较之当年竟然丝毫无改,依然是一副十七八岁少年的模样。”

“竟有如此奇事……”年轻人沉吟道,“莫非这位乐老板大隐隐于市,实则是位修道之人?”

“这却就无人知晓了。”陈德生道,“不仅琴川风土,乐老板对江湖上的轶闻隐秘也是如数家珍,但他对谁都是一副笑容和煦的样子,实在不像是那等舞枪弄棒的武人。”

“这就怪了。”年轻人摇了摇头,不可思议的道,“就凭他知道诸家门派秘辛,只怕早就是不少江湖人的心头大患了。若无修为武技傍身,怎能平平安安活到今日?真是奇哉怪也啊……”

02.
卯时初刻,天色尚未破晓,乐记茶铺的老板却已经起身。

乐小乖打着哈欠抽出门闩,推开自家茶铺的大门,一眼便看到庭院中那棵大树上挂了一个巨大的网兜,其中隐约困着一个手脚被缚、嘴里也塞着块破抹布的人。乐老板笑眯眯的踱了过去,那笑容果然如德生酒楼的陈掌柜形容的那般温暖和煦,然而被困在网中的人却顿时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口中也惊恐的“呜呜”做声。

“这位仁兄,昨晚休息得可好啊?”乐小乖走到树下,抬起头跟树上的人说话,“看兄台的装束,似乎是在青龙帮高就?啧,就算贵帮成立不久,对许多传言都还未曾听闻,但兄台怎么也不自己想想,就凭我知道的这些事,江湖上该有多少人欲除我而后快?我要是没有一技之长,岂不早就死过不知多少遍了?”

网中人:“呜呜呜——!”

“不知道昨晚金刚力士的招待可还算周到?”乐小乖恍若未闻,继续道,“想来兄台此番也算受了些教训,那我也不为难你,这便放你离去吧!”他右手一抬,一枚袖箭从腕上机关内射出,只见寒光一闪,网兜已经“砰”的一声摔在地上,激起尘烟四散。

待那位青龙帮的仁兄头也不回的离开之后,乐老板并没有急着开张做生意,反而转身折回屋内,在架子上搜寻半天才取出了一卷竹简,将之平铺在桌面上,提笔在末尾添了一句话:

【消息放出后青龙帮遣人行刺,据此看来,其帮主旧日恶行的种种传闻应属确凿。】

03.
忽略了夜间发生的小小风波,第二天依然是愉快的一天。

作为茶铺老板兼唯一的伙计,乐小乖自然是倒茶收钱一手包揽。所幸这“天上知道一半,地上全知道”的声名在外,来问消息的人总多过来喝茶的,对于茶热茶凉乃至能不能真的喝上茶都全不在意,乐小乖的工作量才能减少了许多。

送走了一个打听镇东张家的年轻人,乐老板终于偷得浮生半日闲,安安稳稳的在一张竹凳上坐下,顺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才喝了半盏,就见一个穿着黑衣、身背一把长剑的少年朝这边走过来,踌躇了一下,开口道:“请问阁下,可知谢少恭家住何处?”

乐老板目光微微一动:“琴川谢家的独子?听闻他自父母亡故之后离家远游已有数年,不知少侠寻他……所为何事?”

黑衣少年:“……”

没得到回应的乐小乖只好自己讪讪的笑了一下:“……他家就在城西千秋巷。”

黑衣少年抱拳道:“多谢。”

一别经年,除了方家姐弟,再也鲜少有人问起那人的消息,如今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奇怪的外乡人打听他的住处,莫非……归期将近?望着那黑衣少年离去的背影,乐老板如是猜想着。

04.
时隔多年之后再次见到那位谢家公子,也不过是数日之后的事情。

乐小乖本来是如平常一样坐在自家茶铺门前,忽然见到方家的小少爷拽着一名比他稍微年长些的年轻男子从街上走过。方兰生语速很快的说了些什么,那人便停下步子,无奈的摇头笑了笑道:“小兰……”

看清他面容的瞬间,乐小乖几乎有片刻的怔愣。

将有六七年未见,谢家公子比之年少之时更显身形颀长,而他的相貌、声音,乃至步伐动作、说话时的语态神情,都比从前更像是乐小乖记忆里的那个人。

当年便觉得有几分相似,如今看来,果真……是你么。

是夜四邻寂绝之时,乐小乖在案上铺开一卷竹简,笔锋近乎颤抖的写下了这样一行字:

【我终于,找到他了。】

05.
烛火摇曳之下,乐小乖一人独坐,面前的桌上摆放着一只木质的偃甲鸟。

激荡的心绪平复之后,他脑中反而格外的澄明冷静。算算自那人逝去至今,已有将近三百年光阴。且不说以人力所创的生命不具命魂,一旦殒命多半逃不过灰飞烟灭的结局,即便他机缘巧合之下得入轮回,这忘川彼岸、三途河边也该走过几遭了,人事早已两非,怎会连容貌、声音都不曾更改半分?

一般的春风和煦,一般的温雅谦谦,那谢家公子像他……却是像得简直有些蹊跷了。

待乐小乖意识到他方才竟似乎是在找出种种理由试图阻止自己相信谢少恭即是那人,不由自嘲的笑了一笑:倘若真是不愿、不敢,以至于不再相信此生还有相见之机,那自己这数百年来的辗转求索,又究竟有何意义?

经年累世的思念,果然会教人患得患失,如履薄冰。即使近在眼前,也还要疑心会是楼台蜃景、一场空梦。

乐小乖把那只偃甲鸟捧在手中,慢慢抚着它纹路细腻却不带温度的翅膀,低声自语道:“那个人,真的……是你吗?”他合上双目,半晌才轻轻吐出那个久未出口、甚至连音节都变得有些陌生的名字:“谢……衣……”

06.
用来搜寻消息的偃甲鸟扑棱棱的飞进窗棂,乐小乖伸出左手,那木制的小东西便乖巧无比的自己跳到了他手心之上。他正欲查看,便听门口传来一阵大呼小叫:“乐老板!乐——”方兰生撞进门来,一眼看见了他手中的偃甲鸟,立刻激动的扑了过来,眼睛放光的问道:“哎?这是什么……木头做的鸟?——哇,它还会自己跳来跳去!这么灵巧,可比那个木头脸养的死肥鸡好多了!——乐老板,这个木头鸟是你做的?”

乐小乖点点头,随手把偃甲鸟放在一旁,转向方兰生,笑眯眯的问道:“方少爷找我……有事?”

“哦对,是有事,有正事!”方兰生拍了拍脑袋,毫不见外的径自在乐小乖对面坐下,一脸郑重其事的表情,压低了声音道,“乐老板,我想向你问问有关最近这个采花贼的线索。”

乐小乖有些奇怪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据他所知,方家小少爷一直是个热衷神鬼修仙、对人情世故不懂几分的书生,何时变得如此……急公好义了?方兰生被他看得莫名有些心虚,遂讪讪道:“那什么,那个采花贼最近嚣张得很,居然都欺负到我二姐头上了,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叔可忍婶也不忍了!虽说那个木头脸也在查这件事,但我看啊,按他那种一个一个问过去的笨方法,还不知道要查到猴年马月去才能水落石出呢!还好我聪明机智,想到要来问乐老板~”他伸手戳戳乐小乖:“哎哎乐老板,你肯定知道那个采花贼在哪儿吧?”

乐小乖想了想,说道:“那采花贼所用的兰花上沾有能令人神志不清的赤练草汁液,而县志有载,琴川西面的赤峰山上就生长有这种草。因此我想,那采花贼纵然不在赤峰山,至少也需要经常去那里采集赤练草。”

方兰生立刻跳了起来:“那我现在就叫上木头脸和少恭他们,一起去赤峰山看看!”

“哎慢着——”乐小乖一把抓住就要出门的方兰生,摊开一只手道,“这儿的老规矩,一两银子一个消息,方少爷不如……先把账给结了?”

“乐老板,你看咱们俩谁跟谁啊……”方兰生试图套近乎的话消音于对方一脸“我们很熟吗”的表情,他认命的从随身的书包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乐小乖,并碎碎念的抱怨道,“给你给你~也不知道乐老板你赚这么多钱都花到哪儿去了,明明你连琴川都不怎么出……”

乐小乖满意的收起银子,指了指一边桌上的偃甲鸟,笑道:“造偃甲修偃甲都烧钱得很,只是方小少爷你大约不知道罢了~”

送方兰生出了茶铺的大门,乐小乖自己折回里间,在桌上铺开一张羊皮质地的地图,凝目陷入沉思。听闻谢少恭和方家姐弟乃是总角之交,情谊甚笃,想必与方二小姐有关的事情,他自然会格外上心一些。看来,想要接触那位谢家公子,进一步确认他到底是否谢衣……还需从这里入手。他又看了一眼地图,接着微微抬手,另一只偃甲鸟便毫无预兆的出现在指尖。乐小乖拍拍它的头,吩咐道:“赤峰山,翻云寨,去吧。”

偃甲鸟小小的眼珠转了两下,展翅飞出了窗外。

07.
“怎么办怎么办!二姐都被采花贼给抓走了,我们怎么还能在这儿干坐着!”方兰生气急败坏的在房间里踱着步子,他看了看坐在桌边的三个人,最终还是耐不住性子,扑到那宽袍广袖的青年男子面前,焦急道,“少恭,你也想想办法啊!”

“小兰,稍安勿躁。”谢少恭缓缓开口,声音温温沉沉,“依据你们方才所言,如沁是在百里少侠被引开的同时被人劫走,可见采花贼多半不只自己孤身一人,而是有同伙相助。既有同伙,那他们平日必有盘踞之处,要想抓住这采花贼、救出如沁,便需首先找出他们在何处栖身。”

“仅从蛛丝马迹中便能推断出这么多,谢公子果然还如当年一般心思敏锐。”那素来只守着自己的小小茶铺、来历神秘的乐老板居然在此时不请自来,他推门步入屋内,目光落在方自桌边起身的谢少恭身上,琥珀色的双眸里隐有光华闪动。他向那杏黄衣衫的青年浅浅行了一礼:“谢公子,久违了。”

谢少恭对这位自称“江湖百晓生”的茶铺老板还留存着些少时的印象,虽然对他这十年来分毫无改的容貌略有些诧异,但面上却并未显露出半分。他笑着还了礼,才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乐老板挑在我等一筹莫展的关头上门拜访,想来定然不是为了闲话家常吧?”

“我是来送消息的。”乐小乖也十分干脆,直接说道,“方家二小姐被人劫持,倒让我想起不久前听说的一则传闻。”他顿了一顿,继续道:“大概是两个月以前,有一伙江湖人在赤峰山落草,起名翻云寨。那寨中如今已成山贼聚集之地,所以我猜,会不会跟那个采花贼……有关系?”

“既然是这样,那咱们还等什么!木头脸你武功最好,赶快跟我一起去救人!”听了这话,方兰生立即就不淡定了,他一边硬是推着旁边的黑衣少年出了门,一边转头催促道,“晴雪,少恭,你们也快些跟上来啊!”

“兰生,等……”身着蓝裳的少女才想叫住他们,却不料方兰生已经跑远了。她有点犹豫的向外望了望,终于还是说,“我、我不太放心……还是先去看看他们……”

谢少恭冲她点了点头。待那蓝裳少女也追出了门外,他才转向乐小乖,狭长的凤目中似乎带着些许深长笑意:“若在下不曾记错,乐老板先前做生意,向来是一两银子换一个消息,莫非在下离家远游数年,这规矩……便已改了?”

“那倒不是。”乐小乖摇头,也回以一笑,“一两银子一个消息,钱货两讫,概不赊欠,对旁人一向是这样。然而谢公子……”他话尾余音长长,听上去几乎要让人错觉有种情深意味:“谢公子极像我昔年认得的一位故人,乍见之下便觉亲切非常,自然……不能与他人等同论之。”

08.
一片漆黑。

他独自站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耳畔只有暗流涌动的沉闷声响。

自己是谁、此为何处、为什么会在这里……诸般疑问皆不分明,但他却似乎并没有想去探究的兴趣。他只是隐隐记得自己要找一个人,然而,他却连那人姓甚名谁、是何样貌都记不清了。

他困守此处,似乎已经过了很长时间,或许数十年,或许更久,久到以凡人的寿限推算,他要找的那人多半已不在人世。即便如此,那点固执的心念竟仍旧不肯断绝。离开这里,找到那个人……他模模糊糊的想着,身体却罔顾意志,不肯动弹。——抑或,是根本没有身体亦未可知?他的思绪浑噩成一片,不知何时,视野的中央微微泛起光亮,这光亮的范围逐渐扩大,直到刺目的白光吞没了一切。

谢少恭霍然睁开双目。

09.
对于谢少恭而言,昨夜的梦并不只是一个反复出现过的梦境。

那些久已遗忘、无法想起的微末前尘令他困扰至今。他曾不止一次的试图探询,在成为谢家独子之前,在经历这数度似是而非的荒谬轮回之前,那个过去的“自己”究竟是谁,然而却是半分也回想不起。唯一有迹可循的,大约就只有梦中他执意寻觅的那个人。

“谢公子极像我昔年认得的一位故人,乍见之下便觉亲切非常……”谢少恭蓦然记起白日里那位不请自来的茶铺老板说过的话,他那时的神情、那双琥珀色瞳仁背后隐藏的复杂情绪并未瞒过谢少恭。若那位乐老板一直是如这十年来一般没有丝毫老去的迹象,那么他确有可能同曾经的自己有过来往。眼下看来,这倒算得上是条值得一查的线索。

故人……?谢少恭半是思索半是玩味的咀嚼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来:就不知,是怎样的故人了……

10.
乐小乖向手中的水精注入些许灵力,柔和的光晕立刻洇漫开来,满室生辉。他展开几卷竹简,就着这光亮开始记录今日所得。正写到一半,忽听门外传来轻叩之声,乐小乖头也不抬的大声道:“已经打烊啦!要问消息的明天请早!”

“叩叩,叩叩。”那敲门的声音只略作停顿,接着又不紧不慢的响了起来。急于打听消息以致半夜三更来敲门的人乐小乖也不是没见过,但像这位一般,吃了闭门羹还一点也不上火的却真是少见。乐小乖站起身来,行至门前,双手将两扇门扉向内一拉——

“……!谢……”那月色之下温然带笑的面容太过熟悉,乐小乖一时竟有些失神,几乎就要将那人的名字脱口而出。然而待他看清门外之人的装束,眸中的些微怔忡之色即刻敛去,他抬头望着对方,微微笑了起来,行礼道,“……谢公子。”

“夤夜造访,实在多有打搅。”谢少恭似乎全未看见他方才的异样反应,还礼之后,他依旧是那副嘴角含笑的模样,扬了扬手中提着的一个小小酒坛,笑道,“倘若乐老板方便,可否……容在下入内一叙?”

11.
虽说茶铺每日里客来客往,但乐小乖自己的住处却是几乎从未有外人造访过,因此他似乎也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待客的准备。乐老板把自己家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这才勉强找出两个可以盛酒的杯子,他将其中一个放在谢少恭面前的桌子上,脸上难得的有了点赧然之色:“寒舍简陋,还请谢公子不要嫌弃。”

“无妨。”谢少恭拿起那竹制的杯子在手中把玩,称赞道,“这竹杯形制奇特,别有意趣。”

“边角料弃之可惜,所以闲暇时就随意做了些小玩意儿,让谢公子见笑了。”乐小乖一边回答一边手执酒坛斟满两杯,落座后问道,“公子这大半夜的来找我,是要打听什么消息?”

谢少恭抬眼望着他,笑意不改:“我来,是想问问昨日乐老板提及的那位故人……若无猜错,他至少应当是百余年前的人物了吧?”

乐小乖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却并未答言。谢少恭便又道:“实不相瞒,在下自小便常经历一个重复的梦境,其中感受虽然模糊不清,却又真切无比,就像是……前生之事一般。偏巧日前乐老板又说在下颇像你的一位故人,故此在下妄自揣度,那位故人当与在下关联匪浅。而乐老板十年之中都仍是少年模样,想必已然得证大道,寿数必定远超常人,结识那位故人也许比世人能想象的更早。这样看来,转世轮回之说也并非毫无可能。”

“……”乐小乖沉默许久,忽而垂下眼帘,笑道,“我能说的都已经被谢公子说完了,这该怎么办才好?”他无意识的摩挲着竹杯的边缘,缓缓道:“我有个朋友曾经跟我说过,一个人就算身世变了,名字换了,长相也不一样了,但他还永远都是原来的那个人。可是,我有时候反过来想一想,是不是说……一个人就算名字没变、长相没变,也可能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轮回转世,岂不就是这样?——即便谢公子当真是我那位故人的转世,你们也不再是同一个人了。”乐小乖有些自嘲的笑了一下,“然而就算明白这些,看到谢公子的时候,我也还是会……希望你就是他。执念到了这样的地步,大概是真的无药可救了吧。”

“……能有执着牵挂之人,较之孤身一人孑然来去,已是幸运许多。乐老板所思所想,本也无可厚非。”谢少恭顿了一下,又道,“能得乐老板挂念至今,那位故人想必也是个十分有趣的人。若你愿意,也可择其言行告知在下,或许……在下能想起些什么前尘往事也未可知。”

乐小乖想了想,终于还是摇头:“这样不妥吧?且不说谢公子与他的瓜葛还不分明,就算你当真是他的转世,若如此贸然便拿虚无飘渺的前世之说来打搅公子,对你也太不公平了。”他眨了眨眼,忽又笑道:“还是等谢公子什么时候自己回想起来比较好,那样的话,也算是冥冥中真有因缘注定了,对吧?”

12.
由采花贼演变出的一系列变故又在琴川沸沸扬扬的闹了几日,最终随着翻云寨寨主李潘安伏诛而告一段落。

方家小少爷义愤填膺的拍着茶铺的桌子:“那个什么什么寨主,觊觎我二姐就算了,居然还炼制那种伤天害理的丹药,把人都变成六亲不认、半人半妖的怪物,简直就是罪大恶极、罪不容诛、罪孽深重!”

匪首既除,想必余下人等也再掀不起什么风浪,看来派往翻云寨查探消息的偃甲鸟已经可以收回了。乐小乖心里盘算着,面上还煞有介事的点头道:“嗯,嗯,方少爷说的是。”

“……乐老板,你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方兰生察觉了对方再明显不过的敷衍态度,狐疑道,“说起来,你最近好像跟少恭走得很近的样子?你……你该不会也跟我二姐一样,一听说少恭要走,就日日茶饭不思,活脱脱得了相思病吧?”

乐小乖成功的从这一堆不恰当的比喻和形容中抓住了重点:“你刚才说……少恭要离开琴川?”

“对啊……他没告诉你?”方兰生挠挠头,说道,“他说玉衡是不祥之物,害人不浅,须得及早收回,只是其余碎片都不知道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所以就想到各处去找一找,说不定还能碰到机缘,炼成那个起死回生药好让木头脸拿去救他娘。”

“……”乐小乖细细想着这段话,陷入沉思之中。

13.
晚间时分,偃甲鸟受召返回。

乐小乖照例先备好了笔墨,再取出它腹中经过改良的凝音石,以灵力催动。幽蓝的光芒在石头表面上闪烁几下,接着便在墙壁之上投映出翻云寨中的景象。起初的情形并无出奇之处,乐小乖也就没有多加留意,直到李潘安和一个带着狰狞面具的人出现在视野之中。

李潘安凝视着丹炉内明灭跳动的火焰,犹豫开口道:“这炉丹药当真、当真能使人脱胎换骨吗?”

“玉衡所炼丹药何等奇效,不仅可以易经洗髓,服之还可令人功力大增。”那鬼面人冷冷看了他一眼,嗤笑道,“若是心存疑虑,只管叫你的手下来试药便是,待此炉炼成……想必也尽够了。”

这个声音……?!乐小乖悚然一惊:纵使那鬼面人刻意压低了声线,使得旁人听之只觉喑哑艰涩,但那分明就是初七的声音!这么想来,这个鬼面人不就是……不就是……

他这样隐瞒行迹的去见那翻云寨寨主,还为之练出可以将人妖化的丹药,到底是存着何种目的,还是他有什么苦衷?乐小乖阖上双目,眉峰紧蹙:那个人看上去虽然还如同当日一派温雅,但行事却日渐莫测,令人难以看透。这数百年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变成……如今的这个人?

他想了很久很久,一直想到水精的光华都逐渐黯淡了下去,也依然没有结果。砚台里的墨已经干枯凝固,乐小乖却也没有再兑入清水的意思:此事绝不能记录下来,倘若被旁人知晓,谢少恭必然成为众矢之的,世所难容。他握着凝音石的掌心倏而腾起赤金火焰,不多时便将那小小石块焚烧殆尽。乐小乖没什么表情的把灰烬倾倒在地,眼神已经恢复如初:不管那人做过什么,在自己看来,他仍然是谢衣。

只要此身仍在,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到谢衣。

14.
“听闻谢公子不日便要离开琴川?”乐小乖在谢家找到谢少恭的时候,那人正在收拾行囊。听到这句近乎诘问的话,谢少恭面上并无半分异色,只回头笑道:“看来又是小兰多嘴告诉了乐老板吧?枉在下还打算着,要待收整停当之后再亲自去向乐老板作别呢~”

乐小乖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毫不犹豫的把队友卖了出去:“方小少爷还说,公子此去不仅是为了收回玉衡,还要为百里少侠炼制起死回生之药?”

“百里少侠孝心拳拳,的确令人动容,然而炼药之举也并非只是因他一人心愿而起。”谢少恭微微摇头,话中似有无限慨叹,“人生在世,正如夜间行船,黑暗之中时而光华满目,时而不见五指,然而灯熄船停之时,却是半点也不由人。想来时岁流转,本就是凡人无法可想、无计可施。生死之事何其玄妙,凡世中人终日战战兢兢,就如水中浮萍一般,不知自己下一刻又会身在何处。便是有幸得窥天道一二者,虽则看清命数几何,却也无力撼动,难道不是更加可悲可叹?”

他敛了袍袖,缓步行至窗前,声音温沉如昔:“凡人生老病死、转瞬即逝,活着时已经经历太多苦难;而轮回一场,前世所思所念,或前尘尽消,或化为虚妄幻梦,岂非更苦?”他回转身来,幽深的眸子凝视着乐小乖,唇边笑意微扬:“少恭不自量力,妄想逆天行事,看一看……凡人若有朝一日超越生死,又将是何种光景。?”

“事事恒久不已,也未必便是最好。譬如思念,若是夙世累积,只会化作求而不得的无望执念。”乐小乖向他走近几步,慢慢道,“一世光阴的确短暂,然而正因为是这样,才更显得弥足可贵。”他望着谢少恭,只觉得这数百年来从未离他如此近,却又如此远:“我师父告诉过我,生命至为灿烂、至为珍贵,而又永不重来,应当敬之畏之……珍之重之。”

“至为灿烂、至为珍贵?”谢少恭重复了一遍,不置可否的笑了一笑,“众生皆苦,而竟有人见此而毫无怨怼,也实在是……出奇得很~”他顿了一顿,复又道:“乐老板不必多虑,起死回生何等不易,在下此去也从未抱有十分期望,一切……皆看机缘罢!”

15.
乐小乖坐在屋内,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叩着太阳穴。

算来谢少恭一行离开琴川距今已有月余,虽说茶铺的生意依然兴隆如旧,但是目之所及处不见那抹熟悉的身影,耳边也没了方小少爷的聒噪,却是真的让人有些一时适应不过来。

因为摸不准谢少恭的深浅,乐小乖当时未敢冒然命令偃甲尾随而行,这直接导致了他现在对那一行人的行踪可说是几乎毫无所知。正当乐老板为自己当时的不智决定而懊恼不已的时候,一只偃甲鸟忽然从窗口处飞了进来,稳稳停在他面前的桌上,尖尖的鸟喙一张一合,口吐人言道:“乐老板,上次所言太华观失窃之事,如今内贼虽未寻到,但据闻所失法宝中之戮仙剑、三生石、如意乾坤袋已不知经何人之手流入海市。恰逢博卖行大市之期将近,如此两相映证,想来消息应属确凿。”

乐小乖以手抵额,低声自语道:“三生石……”昔年诀微长老所藏法宝,能以幻境将人心中记忆一一重现,甚而能令人回想起前生往世。想不到时过境迁,此物竟还能重见天日……他眼神微凝:倘若这三生石真有这般奇效,那么,只怕是时候往海市走一遭了。

16.
秦始皇陵。

雷严以剑拄地,气息散乱:“少恭,我敬你才华,只望你能与我同振青玉坛……自始至终,我从未想过要取你性命,而你竟然、下此毒手!”

“一味追求强大力量,终究难免被此反噬。”谢少恭站在祭台另一端,静静道,“雷坛主,今日境地……难道不是你咎由自取?”

“好一个咎由自取!你竟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雷严仰天大笑,仿佛听到了极为荒唐的话。他不顾嘴角溢出的鲜血,兀自大声笑道,“少恭,我在黄泉路上等你,等着……等着看你、又会落得个怎样的结局!咳、咳咳……”

谢少恭摇头道:“雷坛主,你心绪起伏过大,眼下毒素已入脏腑,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得了。”

“呵,丹芷长老……”似乎是应证他所言一般,雷严的声音逐渐低哑了下去,“雷严诅咒你……!永远找不到……永远、孤独……痛苦……”他的话语终于低不可闻,身躯也失了支撑,重重倒在地上。一点明亮的光华自他体内飞出,被纳入了玉衡之内。

“他……他死了?”方兰生看了一眼那地上的尸体,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活着的时候用玉衡害了那么多人,最后连他自己的魂魄也被吸走了,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玉衡之事终于得以了结,全赖诸位连日以来奔波劳碌,少恭感激不尽。”谢少恭缓缓走下台来,抱拳为礼道,“这始皇陵内机关密布、浊气弥漫,久留恐生变数,还请诸位尽快离去。”

方兰生急道:“那少恭你呢?”

“将雷严及青玉坛诸弟子尸身掩埋之后,在下自会离开,”谢少恭回望遍地尸骸,轻声叹道,“也算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待方兰生一行人的身影逐渐步出视野之外,谢少恭行至雷严尸首旁侧,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声音平静无波:“所谓诅咒,也不过是将死之人绝望之下的虚张声势罢了。倘若真要复仇……不妨变作厉鬼来找在下索命。”他将那泛着莹白光泽的玉石收入袖中,忽而唇角微勾,笑道:“呵~我倒忘了,既被玉衡吸去魂魄,怕是……连做鬼的机会也没有了~”

“再会,坛主大人。”谢少恭袍袖一振,满室尸骨顿时化作齑粉,消散无踪。

17.
“……依先生所言,只要寻到了这味仙芝,便可炼出起死回生之药?”百里屠苏站起身,语气中透出些罕见的复杂情绪来。

谢少恭道:“未敢说有十足把握,但在下自当尽力一试。”

“……”百里屠苏沉吟良久,终于抱拳一礼,郑重道,“请先生告知仙芝所在。天涯海角,我都甘愿一闯。”

“相传仙芝形如菰苗,生于海外十洲三岛中之祖洲,需从东南乘大船出海方可寻到。”谢少恭看着百里屠苏,微笑道,“既然少侠心意决绝,那在下便在此地……静候佳音。”

18.
再回琴川之时,已经到了暮秋时节。

虽说尚有要事在身,但谢少恭想起那位来历神秘、对自己前生往事一直讳莫如深的茶铺老板,忽而起意想要见见他。只是——

人不在……?平日里客来客往的茶铺门扉紧锁,且依据灰尘积累的状况看来,至少已有月余无人出入。谢少恭微微沉吟:那位乐老板几乎从未出过琴川,这次消失得如此突然,不知却是为了何事?

“公子,你找乐老板啊?”门前摆摊的老伯连连摆手,“他出远门去啦!都走了好些天了,也不晓得啥时候才会回来哟!”

出远门?谢少恭转回视线,凝视着那两扇闭锁的大门,心念微动:或许倒是个难得的机会,正好也可以看看,那位乐老板费尽心思极力想要隐藏的……到底是怎样的秘密。

19.
宵禁之后,谢少恭独自来到乐记茶铺门前。

他屈指一弹,黄铜锁芯便悄无声息的从锁扣里掉了出来,他没再犹豫,伸手推开大门。

黑暗之中有利刃破空之声从身旁传来,谢少恭向后略退一步,堪堪避过,却不料身侧又有劲风袭到,他抬手一掌将那东西击退,手心感觉坚硬冰凉,似乎并非活物。谢少恭长袖一拂,屋角的几盏油灯倏然亮起,他这才借此看清屋内局势:两个高大的机关人手持巨斧,举手投足间架势十足,俨然武林高手;另有三个矮小些的机关守候在旁,身下生有四足,两臂形似扳手,瞧不出是效仿何物。

电光火石之间,似有隐约片段划过脑海。谢少恭不假思索的闪到机关人身后,在其颈下两寸四分处轻击一下,那机关人便像突然被卸了力气一般,垂手立在原地不动了。就在这片刻工夫,那三个矮小机关已经合在一处,成了一个形态怪异的庞然大物。谢少恭审视它一眼,忽然腾身跃至那金属怪物头顶,手中灵力聚为光刃,向正中稳稳刺下。

那怪物挣动了几下,只听得它关节连接处咯咯作响,接着从中遽然裂开,重又分解作先前的三个小机关,颓然掉落在地。

……这屋中机关,为何都莫名有种熟悉之感?谢少恭以手抵额:明明从未见过,却仿佛知晓其经脉构造,随意便能拿捏住要害……他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却陡然听见身后传来金属与地面摩擦的声音。谢少恭回首抬袖,灵力所过之处,一只巨大的机关蝎身下光阵忽生,就这样突兀的消失在了屋内。

与此同时,右侧墙壁轰然洞开,显露出摆满了竹简的高大木架,以及架子顶端安放的一个小小石盒。

20.
“五千筹。”

博卖行大厅中瞬间静了下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转向了那个戴着面具的出价者。

“这么没用的法宝,竟然有人出五千筹来买?脑子进水了不成?”

“岂止是没用!谁不知道这三生石原是太华山的藏宝,若是他们日后追讨起来,只怕麻烦就大了去了!”

“连太华观都不放在眼里,我看这人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说起来,这小子究竟是什么来历啊?”

“谁知道啊!戴着个面具,鬼鬼祟祟的……若不是为了躲避仇家,肯定就是大有来头了!”

“有没有比五千筹更高的喵?”台上的司宝清了清嗓子,“要是没有的话,三生石就归这位客官了喵~”

“等等。”那面具人忽然开口,“我要先验过这确是三生石。”

“客官说的是喵,博卖行做生意讲的是诚信,求的就是大家安心嘛!”司宝点点头,做个手势道,“那就请客官上前来喵~”待那面具人行至台前,司宝亲自将那泛着莹莹蓝光的石头放进他掌心,并热情的介绍道:“三生石能将持有者的过往记忆以幻象呈现在眼前,还可以让人想起前生往事……”

无数与那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如浮光掠影般从眼前一闪而过,真实得仿佛伸手就可以触及:神女墓、广州、捐毒、静水湖、长安……他看到那个戴着面具的人在长安的街角转过身来,然后画面一跳,随即归于一片茫然黑暗。

乐小乖面无表情的松开紧握的右手,缓缓开口道:“……的确是三生石。我买下了。”

21.
“六子……连环锁……”谢少恭细细端详着那做工古朴的石盒,一个陌生的名词鬼使神差般从口中脱出。他蹙眉闭目,按住跳动不休的太阳穴,待将这自从踏入密室起便萦绕不去的古怪感觉压抑下去之后,他便就势坐在桌边开始研究如何破解盒上的机关。

明一暗六,虚者实之,机括相逆,死而后生……谢少恭的手指循序移动机括、旋转锁芯,动作也由生疏到熟稔,变得越来越快。未过半盏茶的时间,他听到锁扣部分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锁芯也应声从槽中弹了出来。

之前紧闭的盒盖处裂开了一条不起眼的缝隙,有微弱的幽蓝光亮从隙中漏出。

谢少恭注视片刻,忽而伸手掀开盒盖。

盈蓝的光华霎时充斥满室。许多似曾相识的画面浮动于蓝光之中,时隐时现。他看到一个戴着面具的人蹲下身来,把一只木头做的机关鸟递给哭泣不止的小男孩;他看到一名褐发褐眸的少年蹲在巨大的机关蝎旁边专注的看着什么,却忽然惊喜交加的抬起头来;他看到他自己和一些不相识的人围坐在篝火之侧,而之前的那名少年正动作有些笨拙的学着身边的异族少女起舞;他看到异常明亮的星空之下,那少年有些脸红的微微偏过头去;他看到那少年拼命奔向自己,眼睛里的神情说不清是痛苦不甘还是绝望哀戚;他看到提着灯的自己静静地与那少年相视而望,眉目温和;他看到那少年试图抓住他并不存在的衣袂;他看到一身黑衣的自己抬手扼住了少年的咽喉;他看到那扇厚重的石门在面前缓缓阖上……

“孩子,你是谁家的?你怎么哭了?”

“谢伯伯……我总算找到你了!”

“谢伯伯一点都不老,快来一起跳嘛~”

“还、还是不要,我这样的徒弟,太丢谢伯伯的脸了。”

“——师父,你……!!”

“……不要就这样消失啊,求求你!这次之后,真的再也见不到了……求求你……!”

“……师、父……你为什么——要杀我们……?”

“你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偃师啊,什么门能拦住你!”

一时之间,年岁交叠,流光错落。透过无数破碎的光阴,谢少恭看着那个与自己有着相同眉眼的人取下面具,温然微笑道:“在下偃师谢衣,见过三位小友。”

隐藏三百年的谜底,终于就此揭开。

22.
当最后一点幽蓝的光芒也逐渐散去之后,谢少恭伸手合上了盒盖。

方才闪现的那所谓曾经的“自己”之种种言行,都给他一种近乎荒诞的陌生感,究其原因,似乎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之中横隔的三百年时光。“生命至为灿烂、至为珍贵?”谢少恭唇边扬起一个些微的弧度,似乎是叹惋又似乎是哂笑,“生而复死、死而复生,有何珍贵可言?所思所求如梦幻泡影,所依所爱均不敢久长,又有何灿烂可言?呵……你若是早知今日境地,不知还能否说出当年那番话来?”

他打量着那个石盒,思绪又转到适才画面中出现的少年身上。高鼻深目、褐发褐眸……若忽略眼神幽深之处,单论面容身量,那位乐老板当与其有九成相似。这么说来,方才窥视到的竟是他封存起来的记忆碎片不成?谢少恭略略沉吟,右手食指无意识的轻叩着石盒的边缘:原来三百年的漫漫寻觅之外,他竟还特意用法术复制留存了自己关于谢衣的记忆,好像生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了一般。此等深沉执念,委实……

若是令他知晓,自己苦心寻找的故人早已不在人世,又该是何等伤心绝望?谢少恭垂下目光,起身将石盒重新放回木架顶端:既然如此,还是让他永远没有机会知道,这样……最好。

23.
将石盒放回原处,谢少恭正待转身离去,却忽然瞥见木架的角落搁置的一卷帛书。整个架子上摆放的几乎都是各式各样的竹简,锦帛的质地在其中自然格外显眼。谢少恭缓缓走过去,将之取下把玩。

不同于刚才的石盒,帛书外面未设机关,只有一道锁扣,但这唯一一道锁却是以灵力封镇。这样的锁只能开启一次,而且若是有主人以外的灵力试图强行开锁,便会自行将镇守之物毁去。

想通了这一点,谢少恭便未多做纠缠,直接将帛书放了回去。乐无异或许是谢衣心爱的小徒儿,也的确是他记忆渺茫时唯一还能留有模糊印象的人,但就现在而言,谢少恭对于对方可能隐藏的秘密并无太大兴趣。

他所执着寻求之人,终归会长长久久的陪伴在他身边,些许细枝末节,又有什么在乎的必要?

谢少恭返身退出密室,两侧的墙壁重又悄无声息的在他身后合上。

24.
远远看到那熟悉的“乐记茶铺”的招牌,乐小乖不自觉的舒出一口气。

不知是不是已经入冬的缘故,琴川的大小街道似乎都比先前寥落了许多,不止行人稀少,连许多临街的住户都是门窗紧闭,一副闭门谢客的模样。若只有一两户人家如此,倒也可以解释为天气寒冷、身子懒散,但家家户户都是这样,就不能不令乐小乖觉得有些蹊跷了。

“疫病?”听到德生酒楼的陈掌柜给出的答案,乐小乖不由蹙眉。

“正是。”陈德生点点头,语气有些沉重,“这疫病来得奇怪,谁也不知道是因何而起,只知道大约是从三十多天前,忽而有许多人相继发热病倒,驱寒清热的药吃了许多,却没一个奏效的。请了大夫来看,大夫们也都是束手无策。所幸有青玉坛的道士来了镇上,说是能治这病,不过需要随他们回衡山静心医治才可。有病人的人家眼见也再没有别的法子了,也就只好答应。唉……算算他们走后也有十来天了,也不知道医好了没有……”

青玉坛……谢少恭……想起那人把玉衡所炼丹药交给李潘安时的样子,乐小乖心下忧虑更增:他既不在乎翻云寨一众山贼的性命,自然也就不会在乎琴川百姓的性命。坚持接病人去青玉坛医治之举本就透着怪异,而以他对药理毒理的造诣,甚至连这场疫病本身都有可能是……

乐小乖合上双目:你究竟想做什么,又究竟……想要什么呢?

25.
乐小乖避过四散各处的青玉坛弟子,径直来到丹房之前。

然而他才踏入其中一步,丹炉旁边的谢少恭便已有所感应般的回过身来。那人一袭宽袍广袖,越发映衬得他丰神如玉。“你是来找我的么?”谢少恭缓步走来,他凝视着乐小乖琥珀色的瞳仁,面上笑意温和如初,“……无、异?”

26.
无异。

想不到时隔百年之后,竟还能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真是叫人……百感交集。乐小乖闭了闭眼,借以压下心中千头万绪,他发出一声极低的叹息:“……果然是你。”

“我那屋内所置诸般偃甲,大抵都是他或我的昔年旧作;六子连环锁,非精擅偃术之人不能解开。可是想要打开密室大门,单是通晓偃术尚且不够,还必须能令偃甲蝎认主才行,否则就是房屋自爆,也不会令来人踏入一步。而在我造出那只偃甲蝎时,注入的灵力就只有过两种。”乐小乖看向对面的人,琥珀色的眸子里说不清究竟是何种情绪,他停顿良久,终于缓缓说道,“谢衣……久违了。”

谢少恭微笑道:“一别经年,想不到无异已与我这般生分了。”

“……”乐小乖忽然想到许多年前捐毒的夜晚,那时谢衣曾语带怅然的对流月城大祭司沈夜说过“若非如此相见,我想说的,何止千言万语”,而若将这句话用来形容他和谢少恭眼前的状况,也同样再合适不过。

若非如此相见……

若非这三百年光阴流转,使得你我都早已经面目全非……

乐小乖无意识的握紧了袖中的三生石,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一些:“……你开了冥思盒,那想必其中的诸般片段应当也都已经看见了。既然你已记起昔日种种前尘,为什么……还不收手?”

“无异,时至今日,你仍然觉得……拥有同样的记忆就是同一个人吗?”谢少恭含笑摇头,那神情像极了曾经在静水湖为他讲解偃甲图谱时的温柔耐心,“在神女墓时初七也触碰到了三世镜,你难道不曾疑惑过,纵使恢复了从前属于谢衣的记忆,为什么却丝毫未能改变他的心意?”

“我那时就已经告诉过你了,无异。”谢少恭的目光凝聚在远方的某个点,似乎陷入了久远以前的回忆之中,“没有什么不会被时间改变……当年是这样,如今……也依然如此。全然陌生的记忆,又怎么抵得过这三百年来我亲身经历过的一切?”他将视线转回乐小乖身上,唇边勾起一丝无不了然的笑意,反问道:“莫说是我,即便是你自己,难道这些年来就真的毫无改变?”

他仿佛没看见乐小乖脸上的复杂神情,转而语气悠然的道:“有一种叫做‘焦冥’的虫子,生于海外,岁及万年。若以特殊之法入药,豸身不毁,反能食人尸骨,再聚为形。无异这些年见多识广,消息灵通,知晓琴川疫情之后,就算并未亲眼见到青玉坛内这许多不言不动的人,也应当早有猜测。既然如此,为何不知会天下修仙门派,协力制止,反而将此事瞒了下来?”

谢少恭微微一笑:“在从前的乐无异眼中,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定然是他拼了性命也要阻止的,而你……为什么无动于衷?”

27.
丹房内一时静得可怕。针落可闻。

乐小乖垂着头,过了许久,才听见他答道:“你说得对。”他略微抬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我无动于衷,自然是因为我已经并非当初的乐无异。我在这世上的唯一一个目的,就只是为了你。所以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有威胁到你的可能,余下的,就算是天地倾覆、日月倒悬,就算天下人都死光死绝了,与我又有什么相干?”乐小乖看了看对面的人,目光中似乎有些疑惑,像是遇到了想不明白的事,他摇了摇头:“我找了你很多年,终于在我几乎就要不敢再期望的时候找到了你,可是你……怎么变得和以前一点儿也不一样了呢?”

“……”谢少恭眸中闪过一抹晦色,似笑非笑道,“这么说,倒是我的不是。我本不欲令你失望,孰料却阴差阳错,到了今日局面。不过……也并非没有补救之法。”他轻负双手,缓步走到乐小乖面前,徐徐开口:“凡人生老病死、转瞬即逝,活着时已经经历太多苦难;种种追寻,不过是渴鹿逐焰、人心迷妄,皆是镜中花、水中月。”

“数百年辗转求索,若终究只得一个无果的结局,对你而言,岂非太过绝望残忍?”谢少恭在距乐小乖一步之外停下步伐,幽深的瞳色令人如受蛊惑,“不如彻底跳出这轮回之苦,从此再不必徒劳寻觅,这世上也再没有任何事能叫你烦闷忧心,这样……不是更好?”

“你……”乐小乖只答了一个字,便觉喉头如堵,再难发出半点声音。穿过四周突然变得凝滞的空气,他看到谢少恭轻轻抬手抚过他的脸颊,几乎要给人一种温柔缱绻的错觉。那人温醇动听的声音近在咫尺:“无异,你是我最为珍视之人,何不就此留在我身边,今后千年万载,皆可长久为伴?”

思念,追寻,终致执迷不悟。乐小乖模模糊糊的想着:与自己又何其相似,简直、如出一辙……

扼住咽喉的无形之手越收越紧,这种慢慢窒息的感觉就像回到了数百年前广州的夜晚。彼时那一身黑衣的杀手手执利刃,冷然的面容竟与如今面前之人奇异的重合起来。

师……父……

28.
谢少恭静静的看着。

身周空气迅速抽离,而那少年竟没有丝毫挣扎。乐小乖的瞳孔逐渐失了焦距,随之也散去了作为“茶铺的乐老板”时总不曾卸下的三分客套三分戒备,反而显出一点单纯茫然来。他的目光虽已有些涣散,却还仍定定的停驻在谢少恭身上不肯移开,像是为了什么倔强的心意一般。

乐小乖轻轻张开嘴,无声的吐出两个字。从口型上能够依稀分辨,他说的是“师父”。

谢少恭目光微凝。

脑海中属于“谢衣”的记忆忽又不合时宜的蠢蠢欲动起来。那年长安街角,因见那小不点儿实在哭得可怜,他便送了一只留有纹章的偃甲鸟给他哄他开心,如今算来,那大约是他避世而居的一百年中做过的唯一一件有暴露身份行踪之虞的事情。再后来,罔顾不涉世事的指令,执意西行;在浑邪王陵中,又擅自做主认下了这个弟子。沈夜现身捐毒,他恐怕无异莽撞上前,独独设下结界困住了他一人。甚至就连那冰冷而不近人情的杀手初七,也在神女墓坍塌的最后一刻突然改变了主意。

乐无异也好,乐小乖也罢,原来始终是他此生之中唯一的变数。

谢少恭拂袖转身,四周桎梏陡然消散无踪。

29.
禁锢除去的刹那,乐小乖终究再也支持不住,颓然跌落于地。

谢少恭缓缓走过去,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那人意识暂失,眼睫无力的垂落下来,盖住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难得一副全无防备的样子。谢少恭的目光停驻在他脖颈向后弯折的些微弧度上,瞳色渐深:人的生命竟是如此渺小脆弱的存在,只要他这样扼住,甚至不需要多大力气……

留下一个人太难,但杀死他,却要容易得多。

谢少恭沉默了很久,终于只是伸手将他轻轻扶起。

有样质地轻软的东西从乐小乖的袖中滑落,谢少恭扫了一眼,只觉那锦帛似曾相识,依稀是在密室中见过的那卷帛书,只是书上的锁扣已经不见踪影,大约是乐小乖在来前便亲手将之除去了。

那卷轴静静平摊于地,锦帛的边缘已经略微变色,就像是……谁透过百年光阴发出的一声陈旧叹息。

30.
……锻乌金三分、寒铁七分,为其筋骨;再取天婴糅入玉魄,造其身躯;涂以连金泥……如此不锈不腐,水火不侵,当可历百岁无忧……

……检视冥思盒中所存吾之记忆,旧日与吾师相处诸细琐小节,思之仍历历在目……再无可删减者。

……权衡再三,吾终未向盒内投入阴阳五行之灵……吾意既非以偃术创生,自不需偃人能言能动。所愿者,不过在吾身后,能有一人代吾铭记而已。

……置冥思盒于其头颅之内,取鹿蜀之角共碧髓石脂,一并研为粉末,熔以三昧真火,灌入尾针,封闭诸关节及与外界相通之处。

……自其后心注入灵力……至此已毕全功,遂启静水湖湖底石室,将偃人沉入其中。封存之后,毁去外部机括,自此机关只留于石室之内,永无开启之机……外围再设偃甲守卫,使旁人不至擅入,如此,应可万无一失。

……此生若人世嬉游,自问再未有难以窥破之事,想来吾毕生心结,也唯此一桩。吾虽知光阴百代在所难免,然仍心存渺茫希冀,但愿百载千载之后,谢衣其人其事,依旧留存于世……若得遂此愿,再无憾处。

“……”谢少恭轻轻抚过绢帛上已显黯淡的字迹。合上双眼,他仿佛还能看到那栗色头发的少年伫立在大漠王陵之前,对面前的女孩子郑而重之的许诺道:“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就做个偃甲,把我对你的记忆全都保存起来……这样就算我不存在了,你都还存在着。”

那时有谁能料到,竟会一语成谶。

身侧忽而传来细微响动。乐小乖不知何时醒转过来,他看到谢少恭手里的帛书,眸中几不可察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继而轻声叹息道:“你……已经都看到了啊……”

31.
“……他造出我的本意,只是想有一件容器用来收藏他对谢衣的所有记忆,至于为什么要把这件容器造成同他一般形貌,”乐小乖的目光掠过帛书上的斑驳字迹,心头有些了然的悲哀。他诞生之时无知无识,与他的制造者自然也从未谋面,他身边唯一与乐无异有关的东西,就只有这卷帛书。然而只这锦帛上的寥寥数语,却足以让他揣测出那人的隐晦心意,但他这时却无意道破,只是摇了摇头道,“……原因大概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所谓“得遂此愿,再无憾处”,也只不过是那人企图骗过别人、也骗过自己的托词而已吧。毕竟,若是相伴左右真的能够求得的话,谁又会选择一生只与记忆为伴?

乐小乖笑了一下,忽然道:“人的思维情绪,大约是这世上最奇妙的东西了……没有五行灵力,没有七情六欲,单是从混沌记忆之中,竟然也能化出神识,这一点,恐怕连他也没有料到。”

“初时只是一点模糊至极的意识,一直到了很久以后,也许已经过去了三十年,或者五十年,才渐渐变成了——‘我’。”乐小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我一无所有,在这几十年里,只有关于谢衣的记忆在冥思盒里不断运转。那些画面反复出现在我眼前,几千遍、几万遍,直到它成为我的思想和意念。记忆就像发酵那样,它自己积聚、膨胀,支撑着我的意识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像是一个人……”他忽又摇头,自己纠正道:“不,这样说也不对。因为从来没有哪一个人,是只依靠记忆和思念活着的。”

“……当我的思维足以调动身体之后,我开启了石室里的机关,走出了湖底的那扇石门。可是当我真的站在阳光之下的时候,我却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了。”他的目光略微垂下一点,用仍然平静的口吻陈述道,“我没有感情,没有过往,就算天下这么大,但是我应该去哪里,又要去哪里呢?”

“然后我突然想到,我要去找谢衣。”乐小乖说,“这个人我记挂了几十年,想念了几十年,他是我存在于世的原因,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可是我不知道谢衣在哪里……他有没有轮回?转世之后,又会是什么样子?”乐小乖将目光投到远处,似乎是在回忆,“于是我花了一百多年,织成一张天下最大的消息网,用来探听谢衣的消息。在这一百年间,我也去过很多地方,但是始终未能找到他。”

“我大概会一直这样找下去,除非找到谢衣,或者……这具躯体无以为继。”乐小乖抬头看着对面的人,似乎是极轻的笑了一下,“直到……我见到了你。”

“你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对是错,是否伤天害理,这些我并不在乎。”乐小乖道,“世间的善恶准则终归无法真正进入我的考量之中,我想,大概是因为这里……”他用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目光灼灼的注视着谢少恭,轻声道,“只能容下你一个人。”

32.
“……深情厚意,令人动容。”谢少恭摇头道,“若我真是谢衣,倒也算不负这一番苦心追寻。”

乐小乖神情微变:“什么意思……”

谢少恭拂袖截断他的话,目光幽深:“你不是好奇我为何与曾经的谢衣大不相同么?我可以……告诉你原因。”

33.
有时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到底算是什么。

一株草,一柄刀折断的锋刃,还是……一个早已逝去的人?

神女墓坍塌之后,那具由偃甲和蛊虫维系的残破身体连同一截忘川断掉的刀刃被卷入地下暗流之中,残存灵力还未及逸散,便被岸旁一株露草吸纳。

他的意识完全依附于露草,很快就变得模糊不堪,生平记忆渐渐被永无止息的水流冲刷,只留下一个少年的隐约身影,以及似乎是从极远之处传来的声音:

“以后若谢伯伯有空,不如来长安玩吧?”

“好徒儿,这才乖~回头为师给你补见面礼。”

“这一次,师父你跟我一起走吧!我带你回去!”

“小徒初遇变故,难免惊骇,还请容他先喘口气。至于我们,将尽快陪他返回家中、问清真相。”

“剑心就在我手上,你出来,它就归你!”

“……再见了……这一次,大约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有人在等他。而他……答应过要一同回去。

剩下的最后一点心念,也终于被漫无边际的黑暗掩盖。

34.
也许是借了外物灵力的缘故,露草数十年后便能化为人形,心智形貌皆如婴儿,初生不久即被巫山附近的一名猎户发现,恰好猎户夫妇膝下并无所出,便以亲子待之。

彼时他刚化形不久,懵懵懂懂,连自身来历也不知晓,更无从察觉灵力散逸之兆。直到八九岁上,终因灵气耗尽而变回一株露草时,他最后所见,是养父母惊诧、悲伤的面容。

自那时起,他开始模模糊糊的知道,不能久长的陪伴……是会叫人伤心的。

露草生而复死,死而复生,灵气散逸便如不可预料的恶疾,旦发夕死,夕发旦死,注定无法如常人一般。自那一世后,他便只身独来独往,刻意减少与外界的交集——想来若与旁人皆是萍水相逢,他年身死,也不致令人徒然难过。

然而夙世的孤独,却会让人惶恐,如同在黑暗中越久,就越会企盼些微光亮。他也曾试探的向认为值得深交之人透露过露草之事,然而待他轮回一遭,却发现当日信誓旦旦的至交、挚爱都无一例外的失约了。

原来世上没有那样的情深意笃,是能让人甘愿一直守候的。

数度荒谬轮回,无尽茕茕岁月,就是他应得的命运?

百年光阴,终于磨得人心冷似铁。他冷眼瞧着世人来去,心里却只剩下一个不真切的影子,一点窥不破的执念:他想要看看,那个将他拉回这尘世之间的人,是否……还像当年那样等着他。

35.
但是他已经回忆不起那个人的样子,自然也就无法找到他。也许那个人说的也只不过是一句戏言,也许那个人已经死了。他望着丹炉内跳动不休的火焰,神情漠然:既然如此,不妨先将今生身边之人,统统留在身边。

留下一个人太难,但留下他的形体永远为伴,却要容易得多。

36.
踏入那间机关重重、偃甲密布的密室之后,他的心绪前所未有的波动起来。

乐无异等候的是谢衣,然而谢衣早已经不复存在。三百年的漫漫追寻,却只换来这样的结果……他想:倒不如就此化为焦冥,那么乐无异永远不必得知真相,自然也就不会因此痛苦绝望,而他毕生执著之人,也可从此常伴身边。

这样,岂非更好?

37.
丹房内寂静无声。

乐小乖像被蓦然惊醒一般,喃喃道:“……原来,连你也不再是你了……”

谢少恭敛下目光:一方失去了记忆,另一方却只有记忆,然而不论是谁,都早已不是曾经的那个人了。这场追寻,在如今看来,竟荒唐得如同一个玩笑,教人……不知应当作何感想。

“你……别难过。”他的思绪忽然被手上传来的温热触感打断,只见乐小乖轻轻握住他的左手,有些踌躇的道,“如果,你不想再自己一个人的话,我可以……我可以陪着你。”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露草死而复生,偃甲也没有寿限,我会一直等你,一直……等下去。”

谢少恭不由微微怔住。

时如逝水,永不回头。然而,或许在某段遗落的年光深处,宽袍广袖的偃师正举步踏进院子,而花架下那琥珀色瞳仁的少年,也恰在此时向他回过头来。

后记:
说实话,这是篇有点沉重的文章,打上完结的时候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人物形象和情节大概都会很有争议,尤其是在大家看了最后一章之后。对此我只有一点想稍微解释一下。

就像在文章中反复强调的,谢少恭不是谢衣,乐小乖也不是乐无异,他们只是三百年前那两个人的一部分不完整的延伸,谢少恭继承的是师父和初七身上的执著,而乐小乖继承的是乐乐的思念。在刚开坑的时候我说过,这篇文是“披着恭茶CP外皮讲着谢乐的故事”,谢少恭和乐小乖并不是tag里的【谢乐】,一点灵识会因为对徒弟的牵挂而徘徊不去的谢衣,以及想要造一具偃甲把对师父的记忆永远保存下去的乐无异才是。

谢乐之间的感情是隐晦的,且没有伤害到别人,而恭茶之间的感情就会显得相对极端。我不认为这种偏激的方式正确,许多时候大家也都没办法理解,但这种心态通常不是平白无故产生的。我觉得一个人的性格和他的经历是有着莫大关系的,所见所闻都会对人的心态产生影响。同样的一个孩子,如果放在不同的家庭抚养,长大之后可能就会成为完全不同的人(所以有的时候同人作品掐OOC什么的我真的觉得毫无意义)。我不认为美好的品质都是天生的,就像温文尔雅的太子长琴可能会变成欧阳老板一样,从某种角度上说,乐小乖和谢少恭也不过是无异和谢衣的另一种可能。当然,若作为截然不同的个体来看,也是完全可以的。

嗯,总结来说,本文的中心主旨就是想表达时间可以改变一切啦~虽然听上去可能有点残酷,但是现实大多数时候就是这样无奈的╮(╯_╰)╭

啰嗦完毕,GNS可以尽情抽打了(: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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