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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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1万字
关键词:书信体;童话风;谢乐猫化
排雷预警:-
TO
尊敬的喵德格尔先生:
您好,请原谅我如此突然地向您写这封信。
尽管我预料到这封信并不受期待,其内容也不会让您高兴,我还是会在早上出门的时候将它放在您和您的那位好朋友常常睡午觉的屋顶上,希望您能拨冗看看这封信,并慎重地考虑我对您的以下意见。
首先得做个自我介绍,尽管我已经在这儿住了一个月,但作为关系紧密的邻居,我们彼此还没有正式地互相问候过:我是自由城大学语文系的大学生,天天和看不完的文献、理论还有主义打交道。(我想以您的博学多识,多半会知道,语文系是自由城大学最负盛名、历史最久的一个系,这里的学生不可能是一个不通情达理的人!)八月初的时候,我承蒙学生咨询处的帮助,有幸从城郊搬到了这个内城的单身公寓。我的房东,您(或许)熟悉的那位杨格先生,正是这所学校才毕业的工科生,如今要和他的新婚妻子去娘家墨西哥待一段时间,而我就顺理成章地搬了进来。
老实说,这个新居我颇为满意。这里紧邻着中世纪烧过女巫的内城门和每一刻钟就要敲钟的老城教堂,楼下就有一家中等超市,步行三分钟就到了电车站。对于在冷清村庄度过了整个冬天和春天的我来说,除了教堂钟声太勤之外,实在是个便利的地方。
如您所见,这栋路边的六层小楼是个民商两用的老房子,底楼有一间律师事务所,提供税务和经济纠纷方面的咨询,二楼是心理诊所,往上是私人住宅。而我恰巧地住到了有三个天窗、采光最好的顶楼。
万分幸运——起初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但很快,我发现除了同一层楼去度假的女瑜伽教练邻居之外,原来还有另一户邻居——别四处乱瞧啦,谢先生:我说的正是您。
我的卧室矮窗外面是五楼的楼顶,对,正是您和您的伙伴享用早饭的那片红瓦广场(对猫来说应该算得上是广场)。我在头一天早上推开窗户的时候,就被您二位吓了个结实!我看到了什么?一大一小两只猫,正坐在我面前屋顶上,互相梳理毛发!
您是一只血统纯正的土耳其安哥拉猫,浑身雪白,举止从容高贵,应当是一位受猫尊敬的长辈,不比得旁边那只调皮、顽劣还总是叫个不停的杂色曼奇肯猫。因此我认为您应当明白:在城市的公共空间不应做出过分亲密的行为,这样的举动是非常不妥当的!更何况您二位在看到我惊愕的目光之后竟然并没有立马停下并且向你们的上帝告罪,而是转了个身,背对着我晒起了太阳!我想,作为一名态度严谨的大学生也不应对两只猫过分苛责,因此我将此事视为了结,企图蒙混过我自己。
谁知道在此后的半个月中,我每天清晨打开窗户,都会看到您们——总是起得相当的早——在我窗外的屋顶上亲亲热热地梳理毛发!而且我通过长时间的观察(因为您二位从不因此避讳或脸红)发现,就梳理毛发这桩工作而言,您已经有相当的心得,并取得了令人欣慰的成就;而那只短腿的曼奇肯猫则总是毛毛躁躁,与其说是梳理,我倒宁觉得“啃”这个词更能形容它的马虎大意!众所周知,梳理毛发,应该是猫自我清洁和干净品位的体现;而您作为它的监护猫(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却从来没有好好教导过这件事,而是任由它一通胡来把您(尚算漂亮)的毛发弄得乱糟糟。恕我直言,对一只顽劣的混种猫这样纵容,长此以往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当然清楚,作为一个局外人的提醒,想必会被您视为多管闲事——但我计较不了那么多,因为以后我还得在您二位的屋檐下生活好一段日子,我必须为您的清洁和我的眼睛负责。
您知道,如今正是夏天,自由城的居民都陆续开始自己的假日。我当然也想度假,亚德里亚海岸的日光或者弗洛姆铁道旁的峡湾,任是哪个地方都比蹲在家里好上一万倍。但有什么办法呢?我有足足五篇学期论文要写,因此我不得不把这个宝贵的夏天都花在图书馆或者家里的电脑面前。
因为我住在顶楼,因此头顶是一整面与屋顶一起倾斜的阁楼式天花板。我的书桌头顶正是一扇天窗,天气晴朗的时候,我会拉开天窗,坐在下面研习我的功课。而您的小朋友,从第一天起就会趴在这扇天窗上睡觉。请想象一下这样的场景:我看书正入神的时候,忽然觉得头顶光线一暗,桌上投下来一个不规则的饼状阴影,我就知道必定是您这位伙伴摊在了我头顶的窗户上。
我能做什么呢?难道要我去驱赶一只在阳光下睡得香甜的猫吗?我可没自私自利到那个程度!何况它也着实妨碍不了什么,或者说我还得感谢它:它摊下来的影子恰好可以把我的电脑覆盖住,挽救我调到最高亮度也有些看不清的屏幕。
我要说的是:我无意中发现,您有好几次试图将它叫醒,但是出于对它午休质量的考虑,最终没有这么做,而是守在了一边的红砖屋顶上。我想您也注意到了,在天窗上午睡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天窗的原理连我这样的文科生都能想明白,您自然也不会差:窗户靠一根轴实现转动,一旦有外力让它承重不均就会往一边倾斜。而您的伴侣,且不提能否精确计算如何将自己的重量均匀分摊在轴的两端,光是它的重量就让我心惊胆战!屋顶的倾角将近四十五度,我担心它会在醒来的时候一下子滚下房顶去,六层楼绝非一个能够忽略的高度。我想您也发现了这一点,因此才会守在一边的房顶上——但事实上这么做并没有太大的意义,我认为您可没那个力气拽住它!
经过考虑,我的良心促使我做出这个决定:我必须允许您二位在午睡的时间段到我的房间里面来,我会将天窗底下能晒到太阳的地方誊出来,但是我们得约法三章:保持干净;保持安静;以及必须保持克制——不得在我面前玩您二位擅长的互相顺毛和舔来舔去的游戏!
我之所以发出这个邀请,是因为我认定您二位并非家猫。虽然没有流浪猫的落魄——您高贵冷静,小的则总是无忧无虑,但也绝无家猫应有的样子!我知道猫的王国也有你们的一套等级规则——按道理来说,猫不是群居动物;而您二位也不可能是血缘亲猫,却从来都一起出现!根据我观察,您们或许从来没有分开超过一个钟头,一点没有家猫雍容孤僻又自以为是的坏德性。事实上我从没想象过会有两只猫这么腻着对方,我以为只有情侣才会这样!大部分时候是它屁颠屁颠跟在您的身后——您不得不控制自己的速度以免把它给丢下,我还见过它趴在您的背上睡大觉(简直无法无天!),我想您应该对您的背脊负责一些。
此外,在房屋管理员来检查消防设施的时候,我特地询问过,他则相当肯定地告诉我这里没有任何人养猫。因为大伙都说:猫总是留不住的,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它就悄悄溜走,一点不给主人留面子!(莫非您也参与了这项猫咪大逃亡的行动?)
或许是人类为了挽回颜面,自由城的居民们编出了这样一个传说:
大家认定在这个城市里潜伏着一个穷凶极恶的捉猫凶手:他昼伏夜出,不以真面目示人,他有好几把削铁如泥的剔骨刀,他操着阿尔卑斯山区的方言,他一年四季都穿黑色的衣服,总在楼下的面包店买临期打折的黑麦面包——说得活灵活现,老太太到小孩都知道这么一个人存在!市政厅花费了大力气来排查也没有任何结果,通缉令至今在各大电车站台贴着;因此大伙儿只好又说:在这个城市有一个黑洞,会把猫给吸走!(虽说居民们的乐观值得肯定,但这样的言论简直是无稽之谈。)
既然不是家猫,我实在想不明白食物从哪里获得,您二位看上去都如此健康,甚至不肯接受我的“施舍”——连鱼肉罐头和牛奶都不放在眼里。
此外还让我十分疑惑、并且忍不住在此问出来的,是二位的关系。
刚才我用了“伙伴”“监护猫”和“伴侣”这些模棱两可、态度含糊的词语,因为我实在无法确定这一点。经过观察(抱歉,我在信中不断用这个词组,但我并没有总是在观察二位),我发现您二位都是公猫,既不是父子又不是兄弟(我不认为土耳其安哥拉猫能和曼奇肯猫有什么血缘关系),但也不是从属关系(我得承认如果能有您这样的上司,我会十分乐意做一只猫):
我才搬来不久,有一天半下午在矮窗外的房顶上飞来了三只体型巨大的乌鸦,将我从午睡中吵醒,我起来准备将它们赶走,拉开窗帘却发现您二位正站在屋顶上,您正挡在还没回过神来的曼奇肯猫前面,用您蓝绿色的眼睛严肃而审慎地观察着三只乌鸦,那坚定而富有攻击性的神态像极了您的远亲猎豹。后来我发现,但凡遇上什么有些威胁的事情,您总会挡在它面前。因此我不得不为这样非亲非故又充满保护的关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我甚至有些理直气壮地将乐乐当做您的学生来看待。
哦——我忘了告诉您这桩事情!私下里我为您二位取了名字。在信的抬头我就已经这样写道:“尊敬的喵德格尔先生”(Mewdegger),这不是我看哲学书看得头疼而犯下的谬误,而是经过思考和筛选为您起的名字。
我得解释一下,为什么是海(喵)德格尔——您实在太像一位睿智又冷静的哲学家!我坚持用这个名字而不是什么康德、黑格尔或者萨特,因为马丁·海德格尔先生与自由城极有渊源:他在自由城大学获得博士学位,而后又担任过这所大学的校长(鉴于他在哲学上的伟大成就,我暂且忽略他的纳粹言论,只取其值得赞美的一部分)。您的神态就像那些狡黠的哲学家一样认真、沉着又赏心悦目,还带着学究的固执和刻板。
(您或许知道海德格尔在人品上颇受质疑,如果对这个名字不满意,我将会干脆地放弃它。)
您的名字定下来之后,那么您的学生自然也有了自己的名字:它的大名叫阿伦特。在这里有一个明显的谬误:在我还不确定您二位的性别的时候,我一直以为它是母猫(实在太粘您了),因此我错误地冠以阿伦特这个名字(汉娜·阿伦特,一位出色的女政治理论家,海德格尔的学生与情人)。等我意识到这个错误的时候,我不得不给它取了一个昵称,正是我刚才提到的乐乐——一只傻乎乎的、粘人的、调皮的曼奇肯猫与这个名字出奇的般配!
或许您想问我,为什么总是用“调皮”“顽劣”这样的词语来形容它,这绝不是偏见,更不是鄙夷和污蔑,我认为它确实需要一些管教!有这么两件事可以为我作证:
我偶尔会在图书馆呆到晚上八点过,回家的时候差不多八点半。律师事务所和心理诊所都已经关门,外面的天虽然还没黑,但楼道里已经十分昏暗(小气的管理员说,夏天过道与楼梯的灯九点才亮)。我自然心里有些发憷,只得加快脚步往楼上走。偏偏有好两次,我在楼道里听到一声猫叫!我左看右看,只见一个影子一晃,才发现原来是您的好学生,正瞪着眼睛在我前面看我!您可想而知,在这种幽暗的环境里突然见到一双炯炯有神的猫眼,那一瞬间我多么恐惧——它见到我之后,便跑上楼去,等在下一个路口来吓唬我!这可不是我恶意度猫,这样的事情发生三次之后我笃定它一准是故意的!这样的性子,难道您不认为应该约束一下吗?
第二件事就是前两天发生的,您恰好也不在(我相信它一定十分尊敬您,因此从不在您面前做这样的事)我到楼下去扔垃圾的时候,在有机垃圾回收桶那里发现了它。您当然知道有机垃圾都是什么:菜根菜叶、果皮果屑、树叶杂草、厨房残渣之类的东西。我瞧见它的背影,心里便疑惑得很,不知道它在那儿干嘛(以您对清洁卫生的要求,我想这种地方是绝对禁止的)。我走过去一看,发现它竟然在刨着地上的什么东西。它发现了我,腾地一下就溜走了,叫也叫不回来。我呢,只得留在原地,上前一看,原来是一个被丢掉的面包!您可以想象我有多么惊讶了吧,连鱼肉罐头都不吃的猫,竟然在吃垃圾桶边的面包!这样稀奇古怪的挑食习惯,无论是儿童还是猫,都绝对不能容忍。卫生——正是因为垃圾分类、自来水和下水道系统才使得城市的生活品质在二十世纪有了巨大的提高,杜绝了可怕的疫病传播;而今竟然有教养良好的猫甘愿去挑拣垃圾桶里面的东西!出于对乐乐的身体状况的担忧,我希望您能够正视这个问题,并且我决定每天都在矮窗面前摆两碗牛奶和一碟罐头鱼肉(我喜欢吞拿鱼罐头),请不要因为可笑而不必要的自尊心拒绝人类的好意!
不过我告诉您这两件事的目的并不是希望您叱骂它,而是请好好地给它上一堂卫生课。在教育晚辈的时候,人们难免会变得暴躁易怒,急于树立自己的权威。我得提醒您,如果您读过一丁点佩斯泰洛齐先生的《林哈德和葛笃德》(莱比锡:雷克拉姆出版社,1927年)就知道,教育儿童千万不可以这么干!我相信它已经足够尊重您,倘若您的严肃到了严苛的地步,于猫于己都有些不好的影响。只有我们共同重视卫生问题,才有机会成为关系友善、和睦的邻居。
我已经写得足够多啦!这会儿已经快到该吃晚饭的时候,我又听到了教堂的钟声——快点,再快点!别磨蹭啦!——它这么说着。现在我得为我自个儿的温饱费点神,并且再去一趟超市,囤一些明天的吞拿鱼罐头才是。
对于我提出的疑问和意见,我衷心期盼能收到您恳切的答复。我对于真相的尊敬和重视程度,在此我需得引用自由城大学那句著名的校训来加以说明:
Die Wahrheit wird euch frei machen.(真相使你们自由。)
(您瞧见啦,我不惜将“真理”曲解成“真相”来告诉您,它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愿我们在日后的相处中能够保持坦诚,各享自由。)
您的,
每天除了写论文就得操心您二位的邻居M
RE
尊敬的M小姐:
您好,我花费了一上午阅读您的来信,并决定用这个下午来给您回复。
在回复之前,需要说明的是:您的来信既不冒失,其内容更不曾令我恼怒。我代表自己和无异感谢您的真诚和友善;对于您的疑问和批评,我将会在这封信中用同样的态度一一答复。
首先感谢您为我们取的名字。您将我比作一位睿智的哲学家,这样的褒扬令我大感意外。事实上我只是粗读了一些人类的书,在大学阶梯教室的房梁上偷听过教授们五花八门的课程,并不是什么博闻强识的学者,对于“存在”、“本真”或者“自我”这些字眼一窍不通,为我安上哲学家的品质,实在当之有愧。
马丁·海德格尔先生深邃的思辨能力令人由衷佩服,他在哲学方面的成就世人有目共睹;而他本人在这所大学获得博士学位、继承胡塞尔先生的教席,此后担任大学校长,着实是自由城大学最有名望的校友之一。
尽管如此,请允许我郑重地拒绝这个海德格尔这个名字。
其原因您也提及:他的人格心胸,他对主张本民族一己空间的纳粹政策的拥护,他的种族歧视言行,以及,他对汉娜·阿伦特小姐的冷酷偏狭,恕我无法接受。
任何族群,任何信仰者,任何生命的形态,就其本质而言是完全平等的,纳粹思想的存在本身即恶,不需要任何辩解(二十世纪的历史已经为我们证明了这一点)——这一点我想您比我更加清楚,我无需费神赘述。我想为我自己辩护的一点是:就我所知,海德格尔先生对待汉娜·阿伦特着实谈不上一位负责的引路人,更遑论情人二字——我甚至怀疑前者是否对阿伦特小姐抱有真挚的爱恋之情,因此我无法接收这样的生搬硬套。
或许这样表达更加清楚:我永远不会这样对待我的无异。作为他的监护者与伴侣(在这一点上,您的措辞相当准确),我想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第二只猫像我一样爱他。
您应该已经发现了,我称呼他为无异。我们的确是有自己的姓名的,未能即时自我介绍,实在是我们的疏忽。
容我向您正式地介绍:我叫做谢衣,您不必拘泥,可以直呼我的名字;而我旁边这位叫乐无异,我叫他无异,他在这个街区的伙伴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叫法。(您为他起的第二个名字非常恰当,我告诉他之后,他也欣然接受了这个昵称——唔,他要求我写上这一句,现在他正在我旁边看着我写信。)
您接下来提出的问题很多,我若是未能一一兼顾,请您见谅。
您询问我们的食物问题,这个问题不得不从自由城的猫居民说起。如您所说——自由城的内城几乎没有人养猫,您当做笑话提到的两个传闻——什么捉猫凶手或者吸猫洞,我对这些传言确有耳闻。但是自由城居民不养猫,则另有原因。
这段往事对我们不是什么好的回忆,就连无异也不太清楚其中细节。您并非自由城的本地居民,因此我将此事坦诚相告,我相信以您的人格和热心肠,必然能为我们保守秘密:
您知道,大多数猫的繁殖能力都相当强,而浑身又总是容易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因此城区的流浪猫越来越多——有因为生病被遗弃的,有出生就被遗弃的,还有各种莫名其妙的理由——总之在街上翻垃圾桶的、残疾的、生病的流浪猫几乎随处可见;自由城市政厅的卫生署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在几年前展开了流浪猫安乐死行动。不消一周,街上的流浪猫就消失了八成。尽管我只是一只猫,但我得客观地承认:站在市政厅的立场来说,这样的做法无可指摘。
但对于我们猫来说,这次大清洗行动不啻于灭顶之灾。
十天之后,城里所有的猫决心联合起来,大部分家猫纷纷离开主人家庭,我们一块儿逃到了这个城市里人类去不到的地方,建立起“自由猫民共和国”——因此我们确实不算“流浪猫”,我们的居民籍上写的是“自由猫”。我们为共和政府贡献自己的力量,按照所挣的分数获得相应的食物——只要别懒得一动不动,绝大部分猫都可以满足基本的温饱(有个别猫则食量惊人,不在此列)——是的,我们倒是比人类更早实现了共产主义!越来越多推崇独立和自由的家猫来投奔我们;慢慢地,自由城的居民认为猫总是会溜掉,养猫的人越来越少。到如今,您在城里压根看不到猫的踪影。但实际上我们都好好地活着,只是不想到街上轻易与人打照面罢了——关于我们的政府所在地,恕我不能将此最高机密告知于您。
至于梳理毛发这件事情,我首先得感谢您对于梳理毛发之重大意义的理解。
在您搬到这里来之前,杨格先生,这栋房子原先的主人,是一名忙碌的工学生。他总是很少在家,也不喜欢开窗透气(对于热衷日光浴的自由城居民来说,这是相当罕见的一桩事情)。因此我和无异发现了这个僻静的地方,并将卧室外的五楼楼顶作为您所说的享用早餐的“红瓦广场”。这已成为我们的生活一部分,公正地说,反而是您打扰了我们的习惯。
您明白,梳理毛发对于我们而言是一种必不可少的日常工作,那么我和无异梳理毛发这件事情则无法避免,我认为我们没有必要对此感到脸红甚至忏悔。或许您得问:干什么不好,非得“互相”做这种事吗?
——这的确是有必要的。无异小时候并不是个安分听话的孩子,不爱梳理毛发,又总是滚得脏兮兮回家,因此我不得不每天重复这件事情,以至于“有了相当的心得,并取得了令人欣慰的成就”。
至于您说他毛毛躁躁、缺乏经验,并提醒我对此提高警惕,您的建议绝非多管闲事;事实上,我已经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并且决定以身试法,将自己作为试验品供他好好练习——若是我让他梳理自己的毛发,那么他多半能坚持两分钟就没了兴趣,跑到一边去扑那些狡猾的蜜蜂了。因此他将我弄得乱糟糟,并非过度纵容,而是循序渐进的学习过程;至少我认为这半个月里已经有了一定的成果——若您见过半个月之前的场景的话,想必也会为他的进步感到惊讶!相信再过一段时间,您会发现他又有了可喜的进步(如果您愿意在早上继续观察我们的话)。
(邻居小姐,请听我说,梳理师父的毛发是件非常愉快的事情,比我自己的好玩多了!您若有机会,不妨试试给您的男朋友做个头部或者肩部按摩!我打赌他一定会装作快睡着的样子,然后出其不意地回过头来,捉住您亲一下!)
括号里是无异抢过去写的话,相信您能看出笔迹和语气的不同来。我知道您是一位投身学术研究的高材生,目前仍然处于单身——但愿无异的话不会让您感到被冒犯!
您在信中提到的另一桩重要事宜,让我不得不敬佩您的大度与善良。老实说,我也不理解这孩子为什么喜欢躺在窗户上睡觉。不过每只猫理应有自己的爱好,我并不想用我自以为正确的道理蛮横干涉。如我刚才所说,由于杨格先生总是不在家,因此您头顶那扇天窗一直都是锁死的,不必担心受力平衡的问题;幸好您在搬来之后容忍了这一行为(我也意识到您总是将电脑移到那片阴影下面)。
但新的问题随之而来:我实在担心他会一个不小心滚下去,只得守在一旁。这一幕被您发现,令我十分惭愧——我以为您会让我把他领回家去好好管教(这种揣测实在是对您的恶意)。您提出让我们到您的房间里睡午觉,此举令我
(M小姐,我得抗议您的措辞:我不认为我的影子是一个饼,充其量只是一个披萨,八寸的!因为您这句话,我今天中午已经被师父勒令不准吃太多肉了!)
此举令我深为感动。在不对您的个人生活产生影响的前提下,我们十分乐意有这样一个遮风避雨又能晒到太阳的午休去处。至于您提出的约法三章,请您放心,我们并非不识好歹的那种猫,我们当然会谨言慎行,绝不对您的耳朵或眼睛造成任何伤害。
不过这孩子经常会在我都没注意的时候钻到我怀里来,得意洋洋地想要给我一个惊喜——请您谅解,无异曾经是自由城最后一批家猫,因此免不了有些古灵精怪的黏人脾性。不过无需担忧:他顶多只是喜欢黏着我不放,并不会随意往人的膝上或兜帽里跳。
说到这里,我想回应您对他性格顽劣、调皮的指控。您的推测十分正确,您列举出来的两件事,在我看到您的信之前的确一无所知;我上午已经好好地询问过他(虽然我没有看过裴氏的《林哈德与葛笃德》,不过我从不责打无异——您一会儿警告我太宠溺他,一会儿担心我过分严厉,请放心:若是我连这个度都把握不好,我想他早就从我身边溜走了):
其一,关于您认为他故意藏在暗处吓唬您这桩事,实在是一腔好心使错了地方。您在打电话的时候,说起夏夜的楼道太阴暗这回事;这话恰巧被无异听到了,为了安抚您,他想在您回来的时候等在楼梯间为您开路,好让您少些恐惧——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让人受到惊吓。
他实在没有什么帮助人类的经验,在此我代他向您道歉。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下回我会和他一道站在门口等您,然后跟您一起上楼——绝不再从黑暗的角落里面跳出来。
请您务必相信:他虽然确实有些令人一眼看透的可爱的小花招,但绝无丝毫恶意——一只“傻乎乎的、粘人的、调皮的”猫,能指望它想出有什么恶毒的阴谋诡计呢?——若真有这回事,我会头一个把他逐出我们的共和国,再把自己给流放出境。
(M小姐,虽然师父已经代我道歉了,但我应当亲自向您道歉才是。这件事情与师父没有干系, 全是我做事太武断之故。希望您相信我绝不是那种讨厌的、会幸灾乐祸的坏猫——否则师父准会一脚把我从屋顶踹下去!)
其二,关于您看到他在垃圾桶旁边找面包的事情,实在令我大为震惊与光火——这件事情如果没有后来的解释,我才想把这只贪吃的猫踹下楼才是——但是得到他的解释之后,我现在倒宁愿把我自己踹下去。
解释起来其实很简单:那回前一天夜里我吹了点冷风(您知道自由城的昼夜温差有多大,偏偏那天夜里还下了雨),因此整个白天我都在发烧,没有挪过。按照我们的食物分配原则,无异只能领到一份食物。他告诉我自己已经跟街区里的朋友一起吃过,因此把领来的食物全部给了我。若是我头脑稍微清醒一点,便知道这话有多么经不起推敲!当时我却烧糊涂了,什么也没想。
而他的肠胃很差,向来经不起饿,因此便出现了您看到的那一幕。我必须感谢您:若非您告知我此事,我永远不会有机会从他嘴里听到真相。
或许您看到这儿,又要劝诫我以后多留神、多长个心眼了——这回我不会反驳您。确应如此,这个孩子的爱总是令人防不胜防。
他可以从衣物回收站找到一条红色的针织围巾趁我睡觉的时候偷偷给我系上,又会嚷嚷着冷让我把围巾取下来给它戴上——他用亮晶晶的眼睛瞧你的时候,实在让我没辙,只得缴械投降。
要让他发誓下回遇到这种情况绝不重蹈覆辙——这种要求毫无意义:爱与温柔是理智与毒誓不可阻挡之事。我们彼此心知肚明,如果位置替换,我与他的选择没有半分差别。
我只能告诫自己,以后要注重健康,保重好自己,不再出现这种情况——我的母亲还活着的时候,不止一次告诉我:你的生命绝不仅仅属于你自己。
起先我对这句话不以为然,直到后来我遇到无异,和他在这个天高地阔的世界里安了家,才意识到休戚与共是一种多么柔软又锋利的关系。我不能过得不好,他也不能:失去对方,那么自身也将变得不完整。
不相干的生命缘何荣辱与共?我曾经对此相当困惑——因为如您所说,我与无异并没有血缘关系;而我在自由城大学听过的所有公开课却没能给出任何解释。
直到后来,有一位有名望的教授的妻子去世,他不消一个月就变得头发花白,圆滚滚的肚子也瘦了一大圈——他在那段时间总是提到这样一个词:爱。
相信您看到这里,已经明白我与无异是什么关系了。这也是我要答复您的最后一个问题。我已经决心用真诚的态度回答您,绝不夸夸其谈或者捏造隐瞒,在此将我和无异的故事简单、如实地告诉您。
无异曾经是一只家猫,在他尚且幼小的时候,主人家因为搬家而遗弃了他,将他连带着一个纸箱子留在了垃圾桶旁边。而我是作为自由猫而降生的,是猫咪共和国的第二代居民。而这只流浪者闻到我盘里的鱼肉味道, 绕过了三道小巷,出现在了我面前——我就这样遇到了当时饥肠辘辘、可怜兮兮的无异。
兴许是我把食物让给了他的原因,他每天都跑到我这儿来蹭吃蹭喝——总是非常狡猾地在吃饭的时候出现,而我则总是自觉自愿把盘子里的东西分给他一半(我实难为这种“自觉自愿”找个理由)。 不久之后他顺理成章地跟着我一起去共和政府登记,并且记在了我的名下。后来我发现他的食量远比我想象的大,可惜反悔已经来不及,这只猫
(不,邻居小姐,师父从来没有反悔过——至少我半点没看出来!这一点上我认为他一点不坦诚,而是好面子地在撒谎!而且我的食量并不大,那会儿我还小呢,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们人类不都劝十几岁的小孩多吃点么?)
这只猫……唔我忘了我要说什么,总之我不能把我的后悔表现出来,否则他准会缠着你哭闹一番。
我和他的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他跟着我学习如何在城市里避开人类的注意,学习辨识卫生署的袖章和他们手里的电棍,并且从人类那里学到“师父”这个词,安在了我头上——如您所猜想, 我们之间确实存在着这样一层类似于人类师徒的关系。您在这一点上的猜测准确得令人诧异!(他不肯叫老师,因为他认为这个词实在稀松平常。我想如果换个词能令一只叛逆期的猫稍微听话一点,我乐意之至。)
起初我和他一起生活实在不容易:曼奇肯猫走路太慢,几个路口就被甩在后面看不见影子,我不得不返回去找他——他追赶得气喘吁吁,让我唯有歉疚的份;在他宣称自己长个子的那个时候,总是喜欢吃肉,就连我的那份也经常让给他,可是若我表示自己饿了,他却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所有的食物都推到我面前来;有时候我会被人类发现,他则傻乎乎地想去“救”我——事实上呢?人家根本没有来追赶我的意思!
您不难想象,为了教会一只家猫丛林法则,得费多少神。而我没料到的是,对他的不放心,随着他逐渐长大却没有变少。这种情感已经超越了“危险”本身而存在,从客观判断变为毫无根据的主观意志。
正如我刚才所说,从这种不理智产生,直到我们彼此将其定义为“爱”,中间经过了一段不寻常的时间。这段时间实在有些可笑——我们都小心翼翼地守着自己的疆界,又总是忍不住试探对方的心意,莫名其妙的冷战,无根无由的争执,一不留神露出的破绽——他还做过带一只漂亮的小猫回家来这样的事,
(这是无中生有!血口喷猫!邻居小姐,请您相信我才不是那么不成熟的猫!只是因为外面下了雨,而对方没地方可以避雨而已!)
唔,您看,如今已经不承认了。我把这个态度理解为知道自己错了的表现,因此不与他争辩这件事——老实说,当时的心情实在也不愿再提。那只漂亮的小猫被雨淋湿透了,我倒觉得这份仓皇更适合我那会儿的心情一些。事后回想起来,我真应该立刻把这个不知轻重的孩子揪过来,好好地打一下屁股才对——相信您不会认为在此时树立一些威信是不妥的事。
后来呢?有一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我旁边(我们各占一头睡觉已经好一段时间了),闭着眼睛乖乖在我怀里睡觉。
对于喜欢的人总是会有一些找不到理由的行为和冲动,人是如此,猫也如此。我好像忘了还应该绷着脸伪装点什么,忍不住低下头去,亲了亲他。结果他恰好醒来,仗着自己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光明正大地伸出舌头舔了我一下。
于是再怎么无动于衷、故作冷漠的表现都失去了任何说服力。在我们尴尬的对视里,我只得主动坦白自己的心意——我并不认为年长者来开口是天经地义,不过他那会儿表现实在差劲,若我还不肯表明心迹的话,或许他下一秒就得逃走;而我实在不愿继续和他玩这套彼此都不喜欢的虚与委蛇的把戏。
所以您不难看出,我们与您一样重视坦诚的交流,并将真实放在相当高的位置——若是及早明白这一点,会少走多少冤枉路!
自那往后,这也成为我与无异一直以来恪守的准则:真挚与尊重。这一约束不仅限于我与他之间,也包括对待世界的方式和态度。
继您之后我又不得不稍微篡改一下自由城大学的校训来作为我的标语。这种行为或许有些缺乏创意,不过作为一封普通的书信,我们不必有那么高深 的追求与目的:
Die Wahrheit wird wuch frei machen.——真实使人得以解放。
无异这会儿已经和他的伙伴去外面玩耍了,他托我转告您:以后对他若是有意见,请一定当面直接告诉他,千万别向我告状。
我坦诚、如实地转述之后,也得加上一句:作为他的监护者和伴侣,他的事情我理当清楚,所以对于这一句话,您大可直接忽略。
不久之后我们就得回家,无法当面交给您这封信。我会把它放在卧室窗台上,让您在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既可以看见我们,也可以看见这封信。
对于您在来信中提出的疑问和质疑,我从我的角度做出了详细的解释,希望能让您满意。
对于您的热忱,我再次表示感谢。愿您能早日写完论文,还有时间去亚德里亚海岸或者斯堪的纳维亚的峡湾度过所剩无几的夏天。
您的,
屋顶的邻居:谢衣、乐无异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