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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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3.3万字
关键词:破镜重圆;师生;校园
排雷预警:-
我听到风的低语,说他们在都市的森林里安了家,往岁月的长冬而去。
二月的北国正是最冷的时候。春节刚过,一场突如其来的暮时薄雪打破了天气预报关于今明两天天气回暖的谎言。
恒温的写字楼里并无四季和南北的差别。从开着暖气的公寓到负二楼的车库,再直达公司的地下车库,无非是在一个个密封容器内转移。只要愿意,完全可以杜绝半分外界的气息。
尽管如此,从华东区调回来的新主任还是感冒了。
这位新领导倒是敬业得很,戴着口罩和止咳糖浆坚持工作。偏逢年后几项新的谈判开工,他们法务部首当其冲,整个部门的人都跟着他加了一个星期的班。
不满的人自然是有的,但更多的却是眼冒红心的年轻小姑娘。
——事业有成,仪表堂堂,无不良嗜好,为人温和有礼,而立的年龄,既无女友也无绯闻,简直是黄金单身汉。
很快有热心的阿姨来试探口风,张家侄女李家表妹、邻居小王楼下小赵,什么借口由头都有,相亲的话题来得猝不及防。谢衣尚且不知道,原来周围的待嫁女青年还这么多;可见电视上天天报道中国单身男性三千万都是耸人听闻。
当然,即便对方对这些女孩的未来表示祝福,前来打听的阿姨们都是空手而归——一个私人电话都没捞着。
也有穷追猛打问得深了的,被唬得一愣一愣出了办公室。好事者一经打听,方才知道,原来这位谢主任,以前有过一位恋人。
虽然除此之外谢衣不曾多说一个字,但种种迹象足可供人在脑海里演绎出一番爱而不得的虐心戏码。
后来又有传出了新的说法,说谢衣以前是本市某个大学的法学院讲师,对方嫌教书匠身无长物甩了他。当然这种说法没有得到当事人的证实,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真拿这话去问过。唯独有一次,部门的小高和小周在等电梯的时候说起自己领导的八卦,一转身才发现谢衣就站在后面。
对方微微点个头,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的一瞬间,好像能看到他嘴角一个淡淡的弧度。毫不在意的态度让流言不攻自破——总之,谢衣的恋爱史还是一个谜。
02
早上醒来拉开窗帘,落地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雾气。
他赤足站在毛茸茸的地毯上,隔了一阵,抬起手来,在玻璃窗上画了一个丁老头。画到纽扣的时候,脑子里想起一个声音:“老师,一串糖葫芦七毛七”。
——好像总算发现这个行为多傻,他的手指停在了冰凉的玻璃上,脸上却渐渐露出一个称得上温柔的微笑。
抬手擦去之后,才发现外面又落了一夜的雪。高楼房顶和绿地上累着白花花的一片,大大小小的车塞满马路,屁股上的红灯连成长长的一排。
匆匆出门,车并入几近停滞的车流里,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抵达目的地。
今天周六本该休息,房东前两天却突然拜托他,说自己有点什么事,要抽个空当面请教一下。
谢衣因为工作原因调到这个城市才三个月,在距离公司不远的小区里租了一套一居室的公寓,房东不常来,他图个清静。但对方偶有事情相托,能力所及范围内总是该帮帮忙的。
到了约定的咖啡馆,却在房东的身边看到一个一脸紧张的陌生女孩。
原来是帮忙解决房东家二姨的表侄女的个人问题。
还是一个大学尚未毕业的小姑娘,谢衣看她也是如坐针毡,半天没敢抬头看自己一眼,估计是被家里人押着来的。
谢衣倒有点同情她——现在做父母的,这么早就开始操心孩子的终身大事了?
心不在焉的谈话间,却记起以前,染着栗色头发的少年抱着枕头,坐在小小的出租房里一本正经地跟他抱怨:“昨天邻居家的小黄生了孩子,我爸又催我找个女朋友——他真是看什么都能联想到这儿来!”
谢衣翻了一页书道:“你爸看到邻居家添了孩子,自然也想抱孙子了。”
少年眨眨眼,无辜地说:“可是小黄……是条狗啊。”
“……”
03
把将将二十岁的女孩送上出租车的时候,年轻的姑娘探出头来,冲他说了一句“谢谢”。
谢衣站在路边,弯下腰道别:“慢走,注意安全。”
心照不宣地,没有说再见。
人与人的缘分往往是这样奇怪。没见过面的陌生人可以坐到一起谈婚论嫁,心跳如一的恋人也可以不告而别。大家都急着不断赶路。聚首或者分离,不需要一天的时间。
谢衣取了车,开到半路,却突然改道往另一个方向驶去。
路面的积雪已经差不多铲干净,一路开得顺畅。他凭着记忆来到下城区,在一大片老式民宅里来来回回转了好一阵,大奔在窄窄的两车道的马路上走得束手束脚。
他总算承认自己是忘了路,停到路边探头问报刊亭的老板。
“啧,哪儿?”老板皱着眉。
谢衣重复了一遍:“建新路16 号,我去找人。”
旁边看烟摊的小老头接过了话头:“建新路?你问他是问不出的,那里早就改了,不叫建新路了。你从这儿往前走,前面第二个路口左拐,走到一家邮局那里再左拐,就是以前的老建新路啦。”
“改了?”谢衣一愣。
“改建得有三年了。你要找的16 号啊,还不知道在不在,估计那会儿修大循环的时候一起拆了。”老头砸吧一口烟,“你去看看吧。”
谢衣转过头去看了一阵方向盘,抬头致谢:“好,谢谢。”
水果摊的老板看着车开走,摇头笑道:“那里拆得差不多了,没拆的旧房子早就没住户了,哪里找得到什么人呐!”
老头嘿了一声:“谁知道他找什么!”
04
16 号还没有拆,或者说还没来得及拆。
90 年代的五层职工楼,外面的一圈围墙也没了,毫无遮掩地佝偻立在周围的车水马龙中间,楼道口的墙壁上用喷枪写了一个大大的“拆”字。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散发着陈腐老旧的气息,灰扑扑的水泥墙上那些小孩子的脚印和涂鸦都不曾改,头顶的一行字早已变得黯淡,费力辨认还能看清“办证138XXXXXXXX”几字。
好像被耗子啃过一样的密密的小广告贴在墙角,一张撕了一半的纸条被楼道口的风吹得晃来晃去,“专治X 病X 毒”的黑白印刷字还触目惊心。
那个孩子以前有一次跑到这里来,冻得十指通红,谢衣让他把手插到自己腰间,隔了一阵听他趴在自己胸前说,老师,我去办个证。
谢衣当他把身份证弄丢了,便说:“好,天气预报说下午雪会停,我陪你去派出所吧。”结果他乐不可支:“外面墙上不是有现成的吗?——我是说,我们去办个结婚证吧。”
谢衣搁了书,低头看着他。
爱玩笑的少年以为他生气了,刚要小心翼翼地开口,不料谢衣伸手抬起他的下巴,低下头去轻轻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两个人的嘴唇都是凉的,谁也没暖到谁。
因为那一年的冬天的雪,似乎没有停过。
偏偏他还存着一些年轻人的习气,不喜欢裹得像粽子,不肯安分地呆在他身边,鬼点子层出不穷,见谢衣不说话了,又贴过来亲亲他,要是还不见效,就环着他的脖子,拖着嗓叫一声“老师”。
情真意切,意味深长。
谢衣知道他还不过是个二十一二岁的大孩子,哪里认真跟他生气。
他拿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一直如此。
05
他那时候不过是一个二本学院的助教,才入职的教师,刨去个税,刨去五险一金,拿到手上的工资都尴尬。读书人也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他四处去给考研机构和司考班上课。课时费开得低的,站着讲上一天口干舌燥也不过四五百块。
他就是在司考班上遇到的乐无异。
初夏六月,旷了两次课之后,门被啪啪敲响。
已经上课一个多小时了。他不悦地皱眉打开门,门口一个年轻男孩站在淡淡的阳光里,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老、老师,对不起,我迟到了!”
他就是那个点名册上一直缺席的乐无异。
来这里浑水摸鱼的学生多了去,下面卿卿我我的玩手机的不少,谢衣也不和他计较,让他进来了。他四下看了看,只剩第一排还有空位,只得坐在距离谢衣最近的地方。
课间的时候,他还特地跑过来跟谢衣说,老师,我记错上课时间了,我以为这周才开课。
谢衣不曾把这个学生放在心上,他也只上几次课而已,不过谢衣负责的几节课里他倒是没再旷课,早早到场,坐在倒数几排,跟几个男生女生压着声音嘻哈打闹。
夏天很快就这么过去,他早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九月中旬的时候,谢衣去隔壁的一间大学办事。他的老同学叶海在这里任教,便抽空去了一趟法学院的教学楼。
那日天气晴好,烫金的阳光透过一排落地窗投在地板上,照得长长的走廊清静疏朗。
大约是正在上课的原因,过道上没什么人。两人正聊着天,一个学生从对面走过来,跟叶海打了声招呼:“叶老师好。”
谢衣还没反应,对方已经看了过来,盯着他看了一阵突然哦了一声:“谢老师?”
06
叶海正好给他们上过刑诉,还记得这个学生。学院顶楼就有一个露天咖吧,叶海提议去楼上坐坐。
谢衣很少说话,对面的学生倒是热情,说着要多联系,存了他的电话号码。
后来他倒是真的多联系了,有事没事跑到谢衣的学校来借两本书,隔一段时间又找他还掉。《论法的精神》,《万国公法》,《历史研究》——谢衣倒不觉得他是能读进去那些大部头的人。
于是留了心眼,有一次在里面夹了一个书签,还回来的时候果然位置也没动过。
他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他也无从拒绝。
十一月底,司考成绩公布了。谢衣还在会议室听着院长说今年我院司考通过率如何如何,手机就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是乐无异,便直接挂了。
打来几次,干脆关了机。
这个会开了一下午,结束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只在远远的天边留着锅灰色的一线光。
他被会议室不透风的暖气吹得大脑昏沉,走出来冷风一激清醒不少;刚刚走到办公室拐角,就看到白晃晃的灯光下,乐无异等在那里。
谢衣心里疑惑,走近了才看到他表情也不对劲,一问他却收到一张写满控诉的脸:“老师,你怎么挂我电话。”
“一直在开会。”谢衣解释,却更疑惑了,他就为此跑过来了?
两间大学靠得不近不远,坐公交车差不多得半个小时,但算上前后走路和等车的时间,一个小时是少不了。
谢衣开了门,把空调开了问:“有什么事吗?”
乐无异跨坐在椅子上,下巴搁在椅背上面,看着他说,老师我想借书。
谢衣没放心上,一边整理开会的材料一边问,什么书。
性学三论,弗洛伊德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皱了皱眉头。
乐无异笑道:“老师,你不会这么传统吧?”
谢衣收好文件,放到抽屉里,回答说:“行,我帮你去图书馆看看。不过我们学校没有心理学专业,倒不一定有馆藏。”
谢衣也知道,乐无异的学校是有这个专业的。这种著述自然是缺不了。
乐无异唔了一声,看着谢衣平静的侧脸问:“老师,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问你们学校借呢?”
谢衣合上书柜门,转身牵了牵嘴唇,笑却不在眼里:“是啊,为什么呢。”
07
乐无异突然向他伸出手来,谢衣以为他要站起来,刚刚握住他的手,却被他一把反拉住,用力地拽住他弯下腰,猛地一下吻住他的嘴唇。
谢衣没有和男人接过吻——一般人也不会干这种事——说不难受是假的。
他干燥的嘴唇贴合着自己,干燥很快变为濡湿。就在谢衣要推开他的时候,少年总算放开一寸,重复了一句:“是啊,为什么呢。”
谢衣站起来,并不明亮的白炽灯下,这个少年抬起头仰视着他。
乐无异看着他问,老师,我是变态吗?
谢衣本能地想要拿纸巾擦嘴唇,却又无法当着他的面做出这个举动,“从心理学上来说,同性恋是变态的一种。”他转过身去,“如果你是问一个辱骂性的词语,我——我并不认同。”
“老师,你说话打结了。”
谢衣没有回答,只说道,“无异,你回去吧。”谢衣关上书柜,“我就当没发生过。”
他自以为的退步却好像是对对面少年的践踏。乐无异猛地站了起来推开凳子:“没发生?怎么会没发生?”
他仿佛决心一点余地都不留,一字一字说得干脆又利落,好像在心里过了一千遍:“你明明知道我是故意来借书,也知道我根本没翻过。你没有拒绝过我。”
看着谢衣拧起的眉,他停了停,继续说道:“老师,我喜欢你。”
08
谢衣上了三楼,站在只有风的走廊上。
记得雪大的时候,房间外面走廊上的地面和水泥栏杆也会积起一层雪,窗户上凝起的冰霜还没来得及化开,便结了新的一层。
不记得当时是怎么过来的,竟不觉得难捱。
十二月初就下过雪的城市,刮起风来也不逊色。谢衣住的出租屋好像总是漏风,关了门,拉了窗帘,也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他却总是一边叫着冷一边跑到这里来,钻到被子里玩一会儿手机,又打开谢衣的电脑看看。谢衣不知道这个小屋子对他有什么吸引力——也不知道自己对他有什么吸引力。
他不认为自己是同性恋——但唯独一点却是无法否认的:他无法拒绝乐无异。
无论他是借书,还是说喜欢他。
学法律的人总有一套逻辑,喜欢问一个因果。但这回逻辑却碰了壁,半个有说服力的推断都找不到。
他想得出了神,手上翻书的动作便也停了。
乐无异没听着声音,撑起来直接把他的书拿开。他跪在床边,半个身体都悬在外面,谢衣忍不住伸手去扶着他,不料手却被对方拉住,把他拉了过去。
浅浅的吻逐渐变深,谢衣的皮带被他解开,衣服也从裤子里拉出来。
作恶的少年还不忘嘲笑他:“老师你在屋里怎么还穿这么正经?”
他们在一米宽的单人床上做爱,乐无异紧紧咬牙,细碎的呻吟淹没在吱吱呀呀的床板声里面;谢衣有时候撞得狠了,他一个没忍住喊出声来,又想咬住嘴唇。谢衣托起他的后背,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于是他当真一口咬着自己的肩膀——要把自己的快感,都化作他的痛,一并承担。
冷冷的空气变得燥热起来,乐无异差点勾不住他的腰,谢衣的脖颈和耳后都渗出细细的汗珠。
一次一次纵情的撞击里,谢衣一边喘着气一边想,有什么原因呢。
欲望或者情感——无论哪一种,都拒绝理性,拒绝思考,甚至是拒绝真实的。
于是眼前的真实也变得捉摸不定。
狭窄又冰冷的出租房和温暖又热情的身体,积累的不安和此间的喜悦,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
09
他在走廊上站了一阵,往左边的一排房门走去。
最后他站在了尽头的房间门口。
301 的门牌已经脱了一颗钉子,斜着挂在墙上。陈旧的木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老式铁锁,却已经不是他住在这里的时候的那一把。
故事已被锁死,往事就像幽灵一样在里面徘徊。
它们和他一样,有的东西死在了这里,不得解脱。
门边的那扇老式玻璃窗蒙上了一层混着冰霜的灰。他用纸巾擦了擦才发现玻璃里面的那一层也积了灰,擦干净外面仍然看不清内部。
他垂下手,慢慢握紧纸巾。隔着毛玻璃一样的窗户,他终于站在了这里——像面对一个反锁的的旧箱子,回忆就在那头,他却没有钥匙。
打不开,问不到,求不得。
一个找不到原因的答案。
10
他辞去了教职,离开这个城市在南方呆了三年,四处谋职,努力工作,借咖啡因和加班填补空缺一块的心脏。
因缘际会都如微尘浮空,没有定数。他实在没有想过还会辗转回到这里。
他站在这里不得其门而入,就觉得冷到了心里。
他至今不知道那个孩子在这里站了多久,就像他不知道不辞而别的原因。
那天他没有课,一通电话把他叫回了学校开党代会还是其他的什么会议。催得太急的后果就是他连手机都落在了桌上。
加班的时候心里一直有些不安,总想着无异会不会突然跑到他那里去——这担心又毫无根由,乐无异是有钥匙的。
半下午雪停的时候,他才匆匆赶回来。
小小的楼里面什么人都住。无子女的老太婆,打工的,做小生意的,偷鸡摸狗的甚至还有昼伏夜出的坐台暗娼——半夜里门开门关,床板吱吱呀呀响。
谢衣的房门下面好几次被人塞小卡片,拿起来一看不是极速贷款无需认证就是上门服务包君满意。
这里是藏污纳垢的下城区,谢衣为着便宜和离学校近才勉强安身。他不让乐无异来这里,对方却总喜欢和自己对着干。
有了几次,谢衣担心他等在外面不安全,就给他配了一把钥匙。
乐无异笑得很得意,用一条红绳穿上了,用新闻联播音念:“一把纯银的钥匙/系着一条丝带/丝带上有一条消息/我的心遥远——”
谢衣握住他挥舞的手放在唇边,低笑问:“你是否要离去?你是否要来临?”
他从学校回来上楼的时候,走廊上拿着一个洗菜的女人跟他说,你那个学生来了一趟又走了。
配着这句话的是探究的眼神和猥琐的笑容。
——这个男人模样好,身边却从来没见过女人;只有一个男孩隔三差五跑过来,有时候呆一个下午,更多时候还要在这里过夜。
那小屋子里只放得下一张床,两个人不睡一块儿睡哪儿?
隐秘的揣测在有心人半夜听墙根之后坐实,八卦的女人们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地说,好好的一个人居然是个同性恋,搞不好还有艾滋,怪不得躲到这里来住着!
后来谢衣再也没在地上见到过上门服务的名片。
11
开门的时候,一股清新的香气钻入鼻尖。
桌上放着一束腊梅,大约是找不到可以装的瓶子了,他不知道从哪儿找到用过的油瓶,洗干净给装在了里面。
手机从桌上来到了床头,未接来电也没有显示——他显然看过未接来电,或者说打来电话的时候他还在这里。
谢衣给他打回去,却已经关机了。
小小的房间空旷得令人心慌,他坐不住,走出去问走廊上的女人,对方什么时候来的,又呆了多久。
对方笑归笑,到底告诉了他:乐无异差不多是中午来的,还带了把花,人在外面对着门站了好长一阵才进去,不到半个小时就走了。
站了多久?
不知道,反正开始做午饭的时候就看到了,吃完饭洗了碗出来,那孩子还在。
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低着头走过去,也没看清表情。
12
谢衣心里隐隐约约的不安,又打了电话过去,却还是关机。
他想是不是哪里让他生气了?不会的,那孩子脾气一贯很好,上次分别的时候还好好的,否则也不会买一束腊梅过来。
他又想是不是他在捉弄他?可是三天过去了,这场恶作剧还没结束。
毫无恋爱经验的谢衣一筹莫展。
半夜里又开始下雪,冷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
暖气大概又出了毛病,谢衣在半夜模模糊糊冻醒,刚刚翻了个身,枕头边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的强光持续了不到三秒就重新暗下去。谢衣拿起来勉强睁开眼:未接来电,乐无异。
他来不及开灯,坐起来拨了回去。
黑暗里,手机传来的等待音格外漫长。
就在变为忙音之前,电话突然接通了。
“喂……”那边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
“无异,你是不是出事了,或者生病了?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直关机?——”他好像从来没这么急促过,在心里徘徊了三天三夜的话一股脑涌出来。
“我——我没事。”
他声音如常,就是稍微有点鼻音,谢衣刚安心一点,就听电话那头的人说:“老师。”
“怎么了?”
他沉默了片刻,又喊了一声:“老师……”
他总喜欢拖着嗓子这么叫他,好像能把他撩起来是不得了的胜利。
唯独这次,他的声音里全是留恋和不舍,好像这是最后一次叫他,要把所有的情感都割舍在这两个字里面,通过电波传递给他。
沉重的感情把明朗的声音压迫得低沉,谢衣的心脏好像也被撞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问,那边的电话一下子挂了。
嘟嘟的忙音毫无预兆地响起,谢衣甚至没有握住。手机落在被子里,屏幕在黑暗中亮得刺眼。
13
凌晨三点的通话是他最后一次和乐无异的联系。
那时叶海已经辞职另谋出路,于是他孤身一人坐车去他的大学,却不知道他的班级,在空荡荡的法学院教学楼等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下课时间,挨个问过去,终于问到了认识他的人。
对方说,他们大四的学生已经不上课,估计都出去实习了。
谢衣当然知道他没有去实习,踟蹰一阵还是去找到了他的辅导员。
辅导员的回答也是一样。
幸好他脑子转得快,编了合理的借口让辅导员打电话找他,接电话的却不是乐无异,而是他的母亲。
辅导员放下电话告诉他,乐无异一切都OK,不必担心。
谢衣从他的学校离开,才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他的住址。
他回到住处,刚刚换了衣服,叶海就打来电话跟他诉苦,他的女朋友一声不吭就跑了,他拉下面子去问,对方说和他性格不合,八字不合,血型不合。
叶海大概喝醉了,在那头口齿不清地说,不合个屁!她以前跟我说,我们的星座是最配的!老子有病才要去找她问原因——早该想到的,不就是不爱了吗!
14
手机突然响了。
谢衣回过神来,拿起电话一看原来是顶头上司。
原来是公司和一家大集团的谈判终于拿下来了,下个月签署合同。这是个大项目,所有的工作都要为它让步,他们部门需要马上开始拟定草案。
谢衣平静到有些低沉的声音显然让上司以为休息日的电话令他不快,一再保证,合作方是个财大气粗的国有集团,这个项目签下来了,奖金相当可观。
这个消息于他,却没什么可供开心的。
虽然他一度拼命工作,就是为了钱。
——叶海的两个字把他的心捅得凹陷下去。谢衣轻轻吸了口气,说,那万一是别的原因呢?
“能是什么原因?!”他大概又喝了一大口啤酒,打了个酒嗝:“我知道了,那就是嫌我没钱。”
这句话大概直接把他的心刺穿,冬天的风灌进来又笑嘻嘻地跑出去。
谢衣挂了电话,看到桌上的那束腊梅已经完全枯萎,半点残香不剩,只怕再放下去就臭了。
他扔了花出去,清洗瓶子的时候,叮当一声,一个东西从瓶里落了出来。
一枚钥匙。
他把它握在手里,心里想起那首诗:无论你是否要离去,无论你是否要来临,我都会用一把钥匙锁上这扇门。
现在这把钥匙还在他的大衣内袋里,但是岁月早已换了谜题。
不久后又好看又温柔的谢老师从学院里辞了职,让不少女生颇感遗憾。当然也有人觉得正好没有了身份的约束,试图和他进一步发展关系。
但谢衣很快离开了这座城市;要与他保持联系也越来越难。
毕竟他实在不算主动的人,甚至不是一个你主动就会给予回应的人。
16
谢衣驱车回去的时候,在刚才问路的小烟摊买了包软中华。
他在后来开始抽烟,抽得不多,一个星期一包的量;毕竟他有场面上的应酬,还要应付偶尔的失眠。
烟摊老板问:找到人没?
谢衣摇头笑了笑:都搬空了。
他回到车上,想起离开时回头看到的那栋破败小楼,在左胸口袋里的钥匙像钝重的刺,在心上笨拙地划出一道伤口。
17
伤口偶尔会在出其不意的时候袭击。
疼痛的诱发点却又往往令人措手不及。
八卦的小高在茶水间和小周咬耳朵:刚才开例会,主任好像一直有点心不在焉。
你傻呀,这次和乐氏签合同,不知道有多少奖金,一想起这个谁有心思开会呀。
18
事实上看到项目后面跟的负责人名字的时候,谢衣谈不上走神。
猛然撞入眼帘的乐无异三个字,反而应该说是,提神。
他看着那三个字,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阵。
四号宋体标准印刷,在平铺直叙的项目材料里,真真是白纸黑字清晰分明。
于是空洞的黑白好像变成了黑色西服和白色衬衫。想必那孩子现在也会穿上这样的衣服,来往于职场里。
——他如今,也像个大人了么?
文件传给对方看到的时候,他是否还记得他的名姓?又是否会像大人一样,笑着跟人说,他们法务部这个领导我还认识。在谈判桌上的时候,他是不是还带着同样的笑容说,对不起,我来迟了。
真是怀念。
——三年的时间,从未在真正见到他的时候那么具象化。
每一个表情,都是三年。
文件往来早已把彼此的底揭得明明白白。至少谢衣已经做足了准备,务必让自己无懈可击,包裹得不露任何破绽。
幸好他并不是会签的主角,只是必要地出席,挂着公式化的表情听对方的代表发言。
双方签字,交换合同,会议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乐无异在掌声里,与他们一一握手。
谢衣站起来,掸了掸衣袖,伸出手,抬头看着他。
隔着会议桌伸过手来,两个人的手交叠,还没有握到实处,对方已经松开去。
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他掌心的涔涔冷汗。
19
签合同之后,双方的人自然还要一起聚个餐。好像非得吃了这顿饭喝了这杯酒,才能好好谈工作。这个规矩不分南北,谢衣虽然是学者出身,至今也轻车熟路了——他酒量好,逢饭局上边都得把他叫上,谈不上千杯不倒,但曾经一个人喝倒对方三个还是上得了光荣榜。
这回也不例外。
踩着影子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他将身上的烟酒气息冲刷干净,本来想看会儿书再睡,困意却袭上来。
大概是近年工作辛苦,出差熬夜都是常事,身体逐渐不如从前。
大约经不起以前那样闹腾了。
二〇一三年的一月底,谢衣刚刚洗漱完毕,那个孩子突然打来电话,说要陪他去看云图首场。
十一点过,外面还飘着雪沫子。挂了电话,谢衣匆匆换了大衣出门,打车往上城区去。
看完电影已经两点过,乐无异还意犹未尽。那会儿已近年关,下半夜冷冷的月亮升上来,他便改口要打车去江边看月亮。
两个人的手都冰凉,他说完这话还打了两个喷嚏。谢衣哪里有心情跟他吟风弄月,板着脸要把他押回家。
谢衣把他按上车的时候,对方还不肯乖乖回家。明知他是耍无赖,谢衣还是没办法:“需要人送你么?”
乐无异对答流利:“好啊,那就送我去你家吧。”
20
后续的合作与谢衣基本上没有了太大的关系。于是随着一场寒流侵袭,短暂重逢被遗落在大雪下面,一起消融。
大概是春天快来了,公司里的阿姨越发热心为他相看每个角落可能错过的好姑娘。人事部的王老师舌头上能跑马,谢衣全无防备,于是棋错一着,稀里糊涂“答应”了一次相亲。
照片上是个年轻干练的都市女性,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出。
兴许大城市打拼久了的人都变成这样,神情与其说淡定倒不如说是僵硬,眼底渐渐失了神采,生活照上也像是带着一张面具。
可他还是赴了约。
彼此心情平淡地聊天,笑容里虽然没有半分波动,气氛却还算不错。
喝了下午茶,按相亲惯例便是看电影。电影院就在楼上,席卷三月的电影的大幅海报占据整面墙壁,神气十足的兔子和懒洋洋的狐狸夺人眼球。
笑点不缺,萌点也有,主题合理地深化,又有爆米花打发。美中不足便是太吵闹,后排的小孩问“那是什么”问了两个小时。
三年没去过电影院的谢衣想:还是午夜场的好,至少不会有多余的人。
散场的时候,谢衣正要起身,突然扫到斜后方一个人。昏黄的灯下仔细一看,原来果真没看错。
大约也是看清楚了他,目光交汇的瞬间,乐无异的脸色变得尴尬。
像是悄悄逃课的学生在走廊上迎面撞上老师,招呼不是,不招呼更不是。
末了尴尬地笑了笑:“谢——”
谢衣看着他。
于是他叫:“谢主任。”
谢衣点点头,身后的女伴问:“这位是?”
“工作上的同事。”
乐无异和一个年轻小姑娘一起,四人出了放映厅。
不着边际的几句寒暄,谢衣心里却想:还是午夜场的好。
可谁是多余的人呢?
21
乐无异身边的小姑娘看上去十岁左右,好奇地打量谢衣。
他咳了咳:“这是我妹妹。”
谢衣道:“都没听说你还有妹妹。”
他随口一句客套,想是被对方做了深入的阐释,乐无异的脸僵了一下。
谢衣向女伴介绍乐无异:“这是工作上的同事,乐无异乐总。”转过去对乐无异说,“这是我朋友,刘小姐。”
一个同事,一个朋友,含糊其辞,滴水不漏。
同事是不是真同事待考,朋友却肯定不是真朋友。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谢衣和她是什么关系,偏偏乐无异却热情地邀请他们一起吃晚饭。
谢衣也没拒绝,刚一点头就被小姑娘抱住大腿摇啊摇:“叔叔我们去吃肯基基好不好,哥哥不带我去。”
乐无异赶紧把她拖下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孩子喜欢乱叫人。”
“你妹妹和你倒是像。”
刘小姐抿唇:“谢先生和乐总算是平辈?只怕让小妹妹叫谢先生一声哥哥就差得有点远了。”
乐无异哪敢跟谢衣平起平坐,连忙摇头:“不不不,我是晚辈,晚辈。”
谢衣只是笑了笑:“担不起。”
对方沉默了一阵,问:“听说谢主任也是才调过来不久——几时回的这里?”
回?
谢衣摸了摸衣服,从大衣到裤兜,才想起来今天没有带烟,平淡答道:“今年年初。”他弯腰牵小女孩的手,“要吃肯德基吗?二楼好像正好有一家。”
22
尽管预料中的相亲双人晚宴变成了和对方同事以及对方同事妹妹在肯基基的欢乐聚会,好在饭后谢衣提出了告别,尽职地开车将女方送回去。
一路上听的是克莱德曼,聊的是村上春树,春夜的江风扑面,一长排的路灯亮度暧昧,身侧的人风度彬彬声音温柔。
恰到好处,堪称完美。
唯一可惜的是,结尾的地方,差了一句再会。
下了车后,女伴在原地想,不知道自己若是刚才也递过去一张名片,他会不会打来电话?
——虽然谢衣似乎并不甚热情,但当时到底是收下了乐无异的那张名片。
大概也是松了口气,乐无异道:“那——那谢主任,以后多联系。”
谢衣客气地笑了笑,也没接话,告辞道:“再会。”
23
打开车窗和顶窗,残留的香水味道很快被风带走,于是和相亲对象最后一点联系都不再有。
——为什么不留下联系方式?
他已经过了而立之年,有了稳定的工作和收入,正好应该有一场婚姻,一个家庭,一位妻子,就像一粒随着风的种子终于找到一隅落下,可以安心地等待扎根和发芽。
他确实也是这样计划的——电影之后一餐合心意又合身份的西餐,将对方送回家,礼貌地询问联系方式,对她说再见;若对方也同意,那么就保持联系,不久后大约就可以确立起不咸不淡的恋爱关系。
他不是传统观念和规则的反抗者,也不再有激情消耗自己不多的精力。但就在乏善可陈的克莱德曼和村上春树里,他突然想起乐无异曾经挂在他身上,喋喋不休地说:我的老师,你要找一点计划外的东西,说不定能捡到宝,来听听重金属怎么样。
在滨江路上的岔路停下来等红灯,拿出名片重新打量。
乐无异三个字是烫金的行楷,倒露出几分可爱的耀武扬威的意味——你千万等着,我来找你。
计划外的,也许是一张名片,和一次再会。
——说不定能捡到宝?
24
大概近来一段时间,谢衣看手机的频率明显比以往高了,有人言之凿凿,肯定是相亲成了。
立刻有反驳的声音:不可能,前天人事部王姐跟我摇头来着,说是没看上。
那就怪了——手机那头的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新欢,还是旧爱?比我年轻,还是比我漂亮?
女士们的谈论自然没有什么一致的结果,倒是才被女朋友甩了的部门小李啧啧说了一句大实话,让众人顿如醍醐灌顶。
——老看手机说明什么,说明在等,而且没等到!
25
这一个等就从春天等到夏天,等到小李又谈了新的女友。
大概是重新投入工作,谢衣的老式手机不知何时再次从办公桌上的醒目位置消失,除了偶尔感叹谢衣居然会失恋之外,大家都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中期考核了。
大集团里报审的程序精密而枯燥,排队的文件从谢衣这里过去,又卡在了下一个关口。
大抵是算着年中奖金,抱怨归抱怨,空气里仍然有藏不住的窃喜——上半年和乐氏谈好的几项合作按提成算下来,就算是新入职的小虾米也能拿到一个不错的数字。
小范跟小周嘀咕,要是和乐氏多合作几次就好了。
小周咦了一声:“说起这事,我刚刚去王秘书那边的时候,好像看到上次乐氏过来签项目的人来了,就是挺帅的那个——”
“乐——乐无异?”
“好像就是这个名字。他和老总还有谢主任几个人都在。”
“诶我跟你说,”小范凑近她,神秘兮兮,“他是乐氏大老板的儿子,正儿八经的富二代,隔几年就是霸道总裁……”
正说着,走廊上传来一阵喧哗。
谢衣是突然接到副总通知的,说乐氏那边几个人过来谈生意,完了安排在公司转转;不知是谁提起,总之他被叫过去当陪客。
一路上乐无异也没怎么说话,大约是想要显得成熟和镇定而面无表情,绷着一张总裁脸不知给谁看。谢衣不知他打什么主意,反正也没自己什么事,心不在焉地跟在后面,突然听到副总提到自己的名字。
“谢主任你不够意思啊,有女朋友都不跟大家说一声,公司里都不知道——”
谢衣还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到了自己身上,愣了一下:“女朋友?我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
“刚刚乐总说的,前段时间在街上偶然遇到你和你女朋友出来看电影呢。”
谢衣明白过来了,敢情在这儿变着方套话。
他从善如流地解释:“看来是乐总误会了,那是人事部的王姐介绍的,头一次见面,后来就没联系了。”
“我就说嘛,乐总肯定误会了。”副总拍拍乐无异的肩,“要是谢主任真谈了对象,法务部那群小姑娘不集体辞职?”
幸而谢衣没有恋爱,法务部的小姑娘没有辞职,公司没有遭受严重的人员流失,双方的合作得以成功继续,乐总的表情似乎也放松下来。
到了告辞的时候,大概是察觉到谢衣打定主意做背景板不开口,未来的乐大总裁眼巴巴跑过来跟他握别,手却不敢握到实处,赶紧放开,只憋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谢——谢主任,告辞了——有机会一起去吃饭。”
谢衣也抽回手,说:“择日不如撞日。”
26
乐总提出的一起吃饭被副总听到,大受欢迎,谢衣说得对,确实择日不如撞日嘛——于是下班后临时多出来了一次意外的饭局。
大概也没想到私下的约定演绎成了商务聚餐;下班后谢衣和人一起来到酒店包间,看到笑得有点尴尬的乐无异。
到底是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统共也就一桌。
虽然双方是合作关系,气氛好歹比几个月前那次要私人一些,聊着聊着有人问:“乐总是M 大学法律出身吧?诶,说起来谢主任以前好像在M 大教书,就是教的法律吧?”
谢衣摇摇头:“我当时在N 大。”
那人摊手:“我还真琢磨是不是教过呢!”
谢衣笑了笑回答:“哪能这么巧。”
“是,哪能那么巧。”乐无异也接过话头,拿起面前的茅台往酒杯里倒,像是漫不经心地回忆,“不过我大三的时候去校外报过司考培训班,运气好,有几节课确实是谢主任教的,也算是做过学生——只是班上人太多了,谢老师一定不记得了。”
“咦,还有这事?”众人讶然。
之前说话那人拍手笑:“哈,原来还真是正儿八经的老师!”
是否记得,谢衣不承认也不否认,措辞得当又含糊:“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乐总都是总字头的人了,还称师生就不妥了。”
却见乐无异端起酒杯站起来:“给谢老师敬一杯,祝您——工作顺利,万事如意。”
谢衣不知其意,也不过兵来将挡,微笑碰杯:“以后还承乐总照顾。”
27
乐无异的敬酒打开了推杯换盏的序幕。山珍海味都撤下,觥筹交错才是正儿八经的好戏开场。免不了的行酒划拳里,谢衣也喝了几杯。
他们老总向来不醉不欢,显然正要大干一场,挨着灌酒。乐无异毕竟只是项目负责人,又是后辈,挂了个“总”字,但是于资质于经验,哪里敌得过喝了几十年白酒的大老板,没一会儿就是五六杯下肚。
一场欢宴直到九点过,大概算是宾主尽欢。
谢衣被安排去结账送客,最后一个才离开。他喝了酒,没办法开车,在酒店外吹了一阵风,才往附近的的士站走去。
刚刚走近了,却发现有人靠在站台路灯下吹冷风。
那个人仰起头来,昏黄的灯光笼在脸上。
脸部线条从远近路灯里透出来,沿着下巴,走过喉结,最后滑落进香槟色的衬衫衣领里面——隔得明明不近,他的轮廓却清晰地印上心头。
莫说未有一日不回忆,就算是平淡时日里不曾想起,又岂会忘记。
28
好像察觉到什么,乐无异睁眼看了过来。
灯火辉煌的街头,寥寥无几的行人,三五米距离开外,再无旁人——这一回算是狭路相逢、避无可避了。
乐无异揉了揉太阳穴,低下头去,半晌开口,“谢——”好像要想一会儿才记得起他的头衔,“谢主任。”
谢衣没说话。
乐无异又抬起头来,静静地喊道:“老师……”
29
你听,他又这样叫他。
平板无波,一点也不情真意切,更遑论意味深长。
谢衣摸出烟来,打火机打了几次都没出火;他笼住风,凑近嘴边,啪嗒一下总算点燃了。
长长吸了一口,乐无异听他咳嗽起来。手指掸了烟灰,一支烟已经少了半个指节的长度。
谢衣看着他,好似闲适地攀谈:“散席都半个多小时了,车不好等吗?”
“嗯,车不多。”
说着一辆空车开过去。
“王总让你们喝了不少酒。”
“应该的。”乐无异沉默了一阵,转过头去,“没想到误会了刘小姐的事情,谢主任别多心。”
“乐总才是,”谢衣看了他一眼,“不必多心。”
不知怎的,那话里竟然像是有三分戏谑两分讥讽,乐无异这回是正正经经转头瞪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现在还没打算结婚,”谢衣喷出一口烟雾,“若是以后住进爱情的坟墓,还请乐总赏光观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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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想结婚——爱情的坟墓,不如干脆憋死在里面。”
“也不一定就是爱情的坟墓。”
“对,是不一定。爱情都没有,谈什么坟墓。”乐无异反坐在凳子上看他,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正好是口无遮拦的借口,“谢衣,你看,我喜欢你,可你不跟我住进去。”
洗碗池边洗碗的男人大概是呆了一下,水哗啦啦流了一阵才关掉码碗碟,强行把后面两句给忽略了:“你叫我什么?”
“谢衣。”
“……没规没矩。”
“有规有矩我就不在这儿了。”
乐无异从牙齿缝里挤出一个好字。
放空的出租车呼啸而过,两个人都没抬手拦下。
等到车开过去,谢衣淡淡问:“乐总看来是在等人来接?”
夜风把轻飘飘的问号吹走,留下一个直白的陈述句。
“没有,我一个人住。”否认得倒是快。
“哦——”谢衣了然似的应了一声;拇指和食指取下烟,熄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那乐总。”
两人身高相差无几,声音不必太大,距离想必不远,仿佛就在耳边:“……需要人送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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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就距离来说,两个大男人未免站得近了点,不过好在说话人的语速和力道拿捏得不偏不倚,只余同事之间恰到好处的关怀。
偏偏听的人像是心里有鬼,针扎似的颤了一下,最终站稳了没退开——这种时候谁退让谁心虚,谁结巴谁有问题,于是乐总清了清嗓子,镇定自若地回答道:“不劳了——谢主任也喝了酒,怕是不能开车。”
“嗯?”谢衣挑眉,露出颇感讶异的神情,“乐总刚才说自己住在城南,正好刚才我们公司的王秘书今晚没喝酒,又与你顺路,我想要不要打电话问问他能否送你一程——乐总好像误会了什么?”
“……”
大概是此时乐无异的表情太过难看,谢衣转头看着车来的方向,松了松领口的领带,好像是体贴地顾及对方的面子,改口说道:“——不过乐总大概醉得有点厉害。我们不如坐一个车,先送你回去。”
“……不用了!”
33
车窗摇下来,夜风和昏暗的灯光从窗外呼啸而过。
虽然一脸的不情愿,现在乐无异到底是和谢衣一起坐在出租车上,往城南的方向而去了。
为了走近路,司机从下城区直穿而过。虽然不用绕路,但内城的小路曲曲折折,晚上又看不分明,司机啧了一声有点毛躁,副驾驶上的谢衣忽然开口:“前面往左拐——对,老的建新路,那栋楼后面可以绕过去。”
司机怀疑:“那后面怕是封了吧?”
“能走,我前段时间来过。”
抱着试试的心态,司机打方向盘往左,拐过两道弯,一个老旧的建筑物孤零零立在黑沉沉的夜幕里。
“就这栋楼后面吧?”
“对。”
背后高高矮矮的霓虹和路灯为这栋老楼勾勒出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城市喧嚣的夜里它像苟延残喘的野兽,喑哑地伫立在车水马龙里。
“这几年老房子都拆得差不多了。”司机一边仔细瞧着前面的路一边嘀咕,“怎么就这栋还留在这里,跟个烂木桩子一样碍事,推平了多好。”
“是啊,一直在这里。”谢衣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慢慢后退的旧楼,“一直没变。”
34
乐无异住在城南新开发不久的一套小户型公寓,四周安安静静,显见还尚待开发。
司机问:“接下来去哪里?”
谢衣正要开口,下了车还没离开的人开口叫他:“谢——谢主任。”
谢衣疑问地看他。
“时候不早了,你……”穿着西装白衬衫的男人站在原地,微微弯腰,目光游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和车门说话,“谢主任要不要上楼喝杯茶?”
谢衣沉默了两秒回答道:“乐总,抱歉,时候不早了,我也得赶回去了。”
车将将要重新启动,他的手攀上了车窗:“那如果是谢老师呢,”对方弯下腰来,指尖有些泛白,“乐无异能不能请你上楼坐坐?——老师。”
35
有时候,一词之差究竟会带来多大的差异很难说清,就像人的一念之差。
明亮又压抑的空间里只有两人,电梯还在缓缓爬升。谢衣看着对面的人不曾抬起的头问:“大晚上请人到你家喝茶——乐总是帮忙解酒么?”
醉得显然有些厉害的乐无异这会儿似乎有点懊恼刚才的鲁莽:“你要是不想喝茶,回去就是了。”
“哦——”谢衣点点头,“可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车都没几个,你把我从出租车上拉下来,现在一个不乐意,改口就让我回去?”
对面的人刚刚抬起头,电梯叮的一声,中途停了。
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走进来,于是电梯里重新陷入凝固。
直到出了电梯,走在前面的乐无异走到门口,一边掏钥匙,一边闷声应了一句:“你不还是来了么……”
还来不及开门,便觉身后的人靠近过来,将他完全抵在了门上。他动作不大,乐无异却吓出一声冷汗,刚刚偏过头来,就听他在耳边问:“照你这么说,还算是我的错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乐无异哪里料到他竟然敢这么做——莫说现在两人的身份,就是换了以前,谢衣也不会这样。
他们就站在门口,退后两步就落在监控范围内,身后是另一家住户的大门,依稀还能听到对面家里电视的声音,万一对方打开门——
谢衣却好似没听到他的话,压着声音反问:“是你要跟我叙旧——我怎么敢不来?刚才喝酒的时候你不是当着大家的面声讨我不记得你?”
他的嘴唇若有若无地扫过乐无异的耳廓,语速音调却半分没变:“你明知故问,我却还是要配合你:我尚没有忘性大到连你这么胆大包天的学生都会忘记的程度。”
“我——我只是、只是随口一说——”大概是酒的后劲上来,乐无异感觉自己的脸开始升温,舌头也不太利索。
“随口一说……”身后的人似乎笑了笑,“那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是为什么?我站在这里又是为什么?——都是随口一说,只怪我自作多情?”
“你若说是,那我马上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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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谈不上整洁,但也不算脏乱差。
谢衣在厨房洗了手,见几步外的乐无异盯着他,不由提醒:“水。”
乐无异赶紧关了水壶。谢衣走过来,却没有伸手拿杯子,也没有更多的动作。
呼吸可闻的距离里,谁也没说话。
乐无异抬起头来,却见谢衣只是看着他,微微皱着的眉头里,好像有一点困惑,又有一点欣喜。
困惑且不知为何,欣喜却无需怀疑。
他觉得自己的脸又烫了起来,却听谢衣开了口:“你既然不是随口一说,也不是我自作多情——隔了三年,总算让我等到你的句号。”
风忽然变大了,从外面吹进来,将落地窗帘猛地掀起。乐无异却听得清楚,他的声音里,裹挟着温柔的哀愁。
他于是飞快地反驳:“不是句号。”他嗫喏了一句“我也没有句号的意思”。
——通往过去的话一旦出口,便推着两人无可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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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叙述并不长,磕磕绊绊也不连贯,谢衣只是安静地听着。
钱包里的照片被父母发现是导火索,接下来的一切便不值得赘述——无非是如何被责骂,如何被禁足。直到最后一句“后来就进了老爸的公司”,谢衣也未发一言。沉默中既没有惊讶,也不见悲喜,仿佛早就料到答案在此。
压在心里的话终于说出口,却不知道时机是否合适,也不知道对面的人的心境是否合适。他越是不说话,乐无异越是心里没底。
谢衣总算问了一句:“所以,无异心里是怎么想的呢?不愿意父母的安排?”
乐无异眨眨眼:“我——我当然不……”
谢衣重复了一遍:“真的……一点都不愿意?”
乐无异愣了一下。
“你向父母坦承你的想法,与他们尽力做了深入的交流,希望获得宽宥和体谅,甚至做了可能的一切的抗争——在这种情况下,仍然没有任何结果,最终走到这一步。还是说——”
谢衣把玩着手中的纸杯,停了一下,尚还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还是说,尽管‘不愿意’,你仍然顺从了父母的安排呢?”
他嘴角的弧度似有似无,结出一个讽喻的旋涡。
38
谢衣退开一步,但觉尖刀掘开心脏,把决心永埋心底的问题刨出来:
“三年前的谢衣,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呢?”
紧接着便是轰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哗啦啦的雨便落了下来。瓢泼的雨声里,此间的安静更加不合时宜。
——在他不辞而别的开头那段日子里,谢衣往往失眠。
他知道他背上有一颗痣,知道他睡觉喜欢抢被子,知道他邻居家的小狗一窝下了三个崽,两只黄的一只白的——可是他不知道他有怎样的家庭,不知道他是否曾经和谁交往过,又怎样地笑过。
亲密又疏离,除了回忆,干净得没有任何痕迹。
所以他之于对方,究竟是什么?
在陌生的城市工作打拼的时间里,林林总总的疑问都逐渐变得不那么重要,若有机会再见到他,谢衣只剩下这一个问题。
但是春去秋来,三年里最后的问题也布满灰尘,落到心底;在天晴或雨后的遥远城市,他每每想起那个青年,心里竟只剩下一地淡如阳光的怀念。
好巧不巧,偏在这样风雨交加的夜里,重新提起。
39
与其说沉默,不如说是僵滞,乐无异的神情从茫然变为惊愕,血色渐失的脸上混杂着难堪和逃避,还有对他的问题的不敢置信——像是谎话被戳破,这会儿法官化身为恶人,是他谢衣咄咄逼人,不留情面。
诘问背后的意思直刺人心;尽管结果都是一样,受害人却还关心他伤害的动机。
不如说得再浅显一点,再尖锐一点:你是爱,还是喜欢?
他问得再是平静,声音里几不可察的颤抖还是交了底——无非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说到底,他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至今如此。
沉默当中,谢衣转过头去咳了一声,狼狈又拙劣地转移话题:“——所以,你现在一个人住了?……房子不错。”
话题转移得太快,乐无异足有半分钟没反应过来,最终被动地接下去:“……嗯,五十平,一室一厅送阳台。”
“自己装修的?”
“嗯。”
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飘洒敞开的窗前的地板上。
乐无异咽了口唾沫:“那个……下雨了。天气预报好像说,要下到明天——那你,”他移开视线,“今晚,在这里睡吧。”
“……”
40
谢衣不得不怀疑他是否早就料到这一出。
不管怎么说,对方能准备干净的衣裤对于这个别无选择的留宿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待遇。
乐无异把浴室里几瓶花哨的瓶瓶罐罐扫到抽屉里,抬起头解释:“前两周我妹妹过来一趟,这是她丢在这儿的。”
谢衣抓不住重点似的回应:“你妹妹还好吗?”
“她在家,一切都好。”乐无异知道他不喜欢用沐浴露,从抽屉里拿出香皂站起来,回头看着他,停了一阵才开口,“其实我也才有妹妹。”
谢衣挑眉,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她不是亲妹妹,是两年前从亲戚家里过继过来的。”乐无异嘀咕,“所以三年前我也不知道我还会有妹妹,更别说你了……”
谢衣莫名,想了一阵,原来罪魁祸首是几个月前那句“没听说你还有妹妹”。
“我的意思是……三年前我什么都不确定——更别说你了。”他有些局促地站出来,转移话题的段数与他老师如出一辙,“——你去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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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出来,外面的雨比之前小了一些,却半分不见停的意思。
乐无异站在客厅整理东西,见他出来,低声说了一句:“茶放在桌上。”
“晚上喝茶睡不着。”谢衣擦着头发拒绝。
乐无异看了他一眼,飞快地说了一句:“……以前不都要喝。”
谢衣于是转身去端茶。
“刚刚你手机响了——响了三四次。”
乐无异一脸写着“谁这么晚打电话”,谢衣拿起来翻了一下:“公司通知明天开会。”
乐无异嘀咕:“哪里有十一点还来打扰人的。”
谢衣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仿佛是附和:“是啊——哪有十一点还来打扰人的。”
隔了半晌,乐无异抬起头来。
开放式厨房与客厅中间隔着一段小型吧台,谢衣放了手机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乐无异偏过头去理抽屉:“那不一样。看电影又不是工作,我也不是你老板,你是自愿的。”
谢衣正觉好笑,听他自言自语一般地说了下去:“最开始到你学校来,找你借书——我知道你在里面放过书签,我故意没动。我找你,连花样都没变过,你还是没生气。
“后来呢——那个时候我大学还没毕业,也不知道以后应该做什么,想做什么。三年前我什么都不确定,”他突然重复了刚才的话,停了停才继续下去,“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又不敢问你——我心里觉得,就算问了,也不一定就会有答案。”
乐无异慢慢说着,他不知道谢衣还想不想听他的话,但是他刚才一个人坐在客厅,回想着他微笑里的疏离,便再也不想就此粉饰太平。
不管他还愿不愿意,至少应该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当时我也知道,不会一直这样下去,不久之后就被爸妈发现——我打一个比方,就像你觉得自己的手迟早不保,但又下不了决心砍掉;现在有人拿着刀冲上来了——”乐无异顿了顿,将一排CD 推进抽屉里,“就像你说的,‘尽管’觉得痛,还是把手伸出去了。我只是觉得,没有了手也照样能过下去——我也确实过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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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了起来,谢衣沉默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对方却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后来我也试过谈恋爱,但很快就没下文了——我老是想起你,时间越久就记得越清楚,甚至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爸妈以前催过,到现在也渐渐不提了。一年前我从家里搬出来,除了上班就剩下大把时间,来慢慢想你。”
三年的时间叙述过来,日日夜夜都一笔带过,原来都只是思念二字而已。
“我想我在三十五岁之前,还能不能见到你。以前的时间过得太快,现在又过得太慢——所以,你刚才问我的问题,如果放到三年前,我连自己也不敢问——谢衣对于我来说,是什么样的人呢?”
乐无异抬起头来,看着他:“我喜欢你。可我有多喜欢你?”
年轻的青年目光依旧坦诚和明亮,却忽从率直莽撞的孩子,变成一个真诚又克制的男人。
“三年前我不知道,”他一字一字,眼眶微微泛起一圈红,“可是后来,我想你的时候,就知道了。”
43
“现在,就算你认为我贪心又没有责任感,就算来不及,”乐无异停了一下,目光转移到沙发上,声音逐渐微弱下去,“……那也无所谓了。我只想回答你刚才的问题,兴许过了今天,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零零星星落到地上。
挂钟的秒针仿佛走慢下来,跟不上心跳的节奏;雨仍然拍打着玻璃,街上有轿车压着地面,呼啸着开过去,像是要对此间做出一点回应。
隔了半晌,他听到谢衣的声音:“你没说错。”
对方只是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确实贪心,又没有责任感。”
乐无异的脸色微微一黯,垂下眼没说话。
谢衣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不掺杂感情地叙述一个最简单的法律事实——“但幸好,无论你做什么,这个人都会原谅你。”
乐无异愣了片刻,呆怔地看着谢衣。
他的手落在头上,慢慢滑落到脸庞。
“我更没有资格指责你——我和你一样,甚至比你更加茫然,”谢衣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目光里慢慢掺进一丝苦涩,“无异,除了爱你,我什么都不确定。”
44
“我没有埋怨,更没有憎恨。后来我唯一遗憾的,就是没有与你道别。
“所以我想告诉你,对我而言没有什么来不来得及。隔了三年,我的心意不曾改变,”谢衣的声音从容隐忍,带着令人怀念的味道,踏破时光而来,“刚才说过——我一直在等你一个回复。”
他的剖白平静又温柔,仿佛一枚贝壳在风浪里随波逐流,冲上岸滩,等待有心之人带走。
而面前的人奔赴千里来到此地,小心翼翼地躬身拾取。
回复就在秒针与心跳错开的罅隙里。
45
不知哪家阳台上的花盆落下去,巨大的哐当一声,又不知砸中了楼下哪家乱停乱放的私家车;汽车报警就像犬吠,一声带起百声,一时间百米内全是长长短短的警报。
幸好只是一个初夏夜晚的插曲,几声咕哝之后,一切很快重归平静。
大雨持续了一晚上,第二天全城都积了水。迟到的人足有半数,部门里的小周住得远,淋了个半湿跑进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将近九点半。
谁知还有迟到得更厉害的——时针快指向十点的时候,谢衣才带着一身雨水到达公司。
一问方知下着大雨却不开车,这已经够奇怪,有人去他办公室拿材料的时候,却听到他在接电话——“你也注意安全。”
声音低缓又温柔,与下一句“请进”简直天壤之别。
如此种种,这般那般,总之数日之后,一切可循迹象都表明这回是跑不掉错不了了:谢衣肯定恋爱了。
人事部王姐闻知此事颇不服气:“我还不信,有谁比我介绍的还好?”
后来分管法务部的副总也知道了,午饭时间在餐厅遇到谢衣,特意坐下来跟他说:“上个月乐总问你,你还不承认,把我都唬住了——什么时候带来让同事们见见?”
谢衣差点呛着,喝了口汤才回答:“这可不敢——万一我们部门的小姑娘集体辞职怎么办?”
46
当然辞职是不会的,年中奖金很快冲散了姑娘们的小伤感——大概琢磨怎么花钱比琢磨怎么泡上司,还是来得有趣和现实一点。
办公室里呆久了觉得有些闷,谢衣关了空调,拉开百叶窗。
六月的阳光和风从遥远的海上造访,穿过城市的罅隙,被磨失了棱角,到达面前只剩温柔,与此间密闭的空气安静相拥。
他站在窗前,一场雨过后的天空干净剔透,鳞次栉比的大厦仿佛生长在都市的丛林,高高低低,顺着公路向地平线延伸。
身后虚掩的门被敲响,他回过头去,却看到小周带着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站在门口。
“谢主任,我刚在电梯口遇到乐氏集团的乐总,说是找您有事。”一边的小周比他还不明就里。
乐无异冲他眨眼。
谢衣嘴角抽了抽:“我知道了,谢谢你。——真是稀客,乐总怎么来了?”
乐无异关了门,顺势靠在门上,不动声色地反手上了锁:“我是偷偷过来的,谁知道被人看见了。”
“所以,乐总怎么来了?”谢衣站在窗边,也不招待他,又重复了一遍。
“你挂我电话。”他声讨。
“之前在开会。”过了三年,禀性不改,谢衣问,“所以你又跑过来了?”
“什么‘又’?”他问。
“自己想。”谢衣从办公桌后的柜子里取出纸杯,“有什么事?”
还没来得及倒水,就被人从后面拦腰抱住:“原来你还记得。”
“我没有健忘症。”他垂下眼睫,看着腰上那双手,“你以为锁了门,办公室里就没有监控了吗?”
“要是安了监控你早就叫非礼了。”
谢衣懒得接茬,半侧过头去看他:“到底什么事?”
“晚上去吃饭。”
“我要加班。”
“你们老板压榨你么?”乐无异站起来,“要不要到我们这里来,工资你开。”
“你就是为了跟我说一起吃饭跑过来的?”谢衣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
“不是。”他回答得干脆利落。
谢衣也不问下去,只抬头看着他能说出朵什么花来。
“就是很久没见你了,想来看你。”
他从旁边拉过来一张椅子到他的办公桌面前,正儿八经又光明正大地盯着他。
47
“……”这回大约是真话了,谢衣却不知道怎么接下去,隔半晌说,“前几天不是见过吗。”
乐无异掰着手指算:“前几天?隔了有大半个月还叫前几天?——那天下这么大雨,我就说送你过来你又不肯,非要坐公交,被扣工资了吧。”
如果不是那杯茶,他也不会失眠然后睡过头;谢衣抬眼看着他:“占嘴上便宜的本事你倒是长进了不少。”
“那也没办法,谁让你老占我便宜?——”
“乐总,你要是还在这里继续胡言乱语,我就让保安把你叉出去。”谢衣眉头一皱,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好好好我走就是了,”乐无异投降,“干嘛还要惊动别人。”
待他走到门口,又听谢衣叫他。
“等会儿下班我到哪里找你?”
“劳模不加班了?”
“……不了。”
48
待部门里面的人走得差不多,谢衣这才关了电脑坐电梯下楼。
车库里大部分车都已经早早开走,找到自己的车并不困难。
他敲了敲车窗,车门啪嗒一响打开。
谢衣正要打开驾驶席的门,后车窗却摇了下来,乐无异探出头来拽他衣袖:“我刚刚听到你同事说你。”
“说什么。”
乐无异打开后门拉他:“说你有个女朋友不知何方神圣,莫非还比人介绍的好?”
谢衣被他拉进去,还没坐稳门便砰一声关了,他以为对方为此不快,皱了皱眉:“我没有女朋友,也无从比起。”
乐无异唔了一声,一下子跨坐在他身上,逼仄的空间里谢衣不得不伸手去护住他的头,对方却趁机解他的领带,一边问:“那你怎么不跟他们说?”
“说了也不理解,我何苦给自己找事做。”谢衣拉住他的手,“乐大总裁是要在我车上干什么?”
“我还不是总裁呢。”车库幽暗的白色灯光从玻璃外透进来,映着对方突然离得很近的脸,“我要是真当了总裁,先把你们公司买了,让你做秘书,以后我吃你看我坐你站,好不好?”
“等你买了再说。”谢衣长长地哦了一声,等他松了领带解了两粒扣子,“那现在呢?”
“现在?”乐无异慢慢坐在他身上,头埋进他的颈窝,“现在你是我的老师啊……”
微微湿润的嘴唇在脖颈的触感很快唤起全身神经的苏醒,谢衣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沉重起来,有什么叫嚣着要冲破土壤站立起来。
偏偏被对方察觉这一点,乐无异恶意地蹭了蹭他的西裤:“老师,这里没有别人你怎么还这么正经。”
“无异,这里不是一个好地方。”
“那天高床软枕,你自己非要睡沙发——搞得我好像个流氓。现在只有这儿了,没得选。”
谢衣伸手解下他的皮带和拉链,一边反问:“你现在就不像了?”
话音未落,他握住了对方。刺激来得太快,乐无异低低地喘息了一声,抵在他肩膀上:“……到底谁像?”
谢衣誊出手钻进他的衬衫,顺着腹肌一点一点往上解扣子,随着另一只手的动作,面前的人几乎完全坐在他的大腿上,绷得越发紧,最后忍不住开了口:“老师……痒。”
谢衣偏过头去,吻落在他脸颊上,低低地笑:“大总裁刚才不是还很得意?”
乐无异的手隔着西裤抚摸他,还有两分硬气:“你、你试试——痒不痒?”
自己都这副模样,倒还没忘记来撩拨他,谢衣捉住他的手:“不痒。”
“……骗人。”
他的气息像羽毛,轻飘飘喷在他耳侧:“我什么时候骗你——你可以试试。”
乐无异不信,毛毛躁躁伸手解他的皮带。
褪去最后一层包裹,他有些哆嗦地握上去,刚刚试着动了动手指,谢衣放在自己身上的手条件反射地轻轻一颤。
乐无异清晰地听到唾沫划过他的喉结的声音,方知自己又被这个衣冠禽兽捉弄了一把。
49
车里面的温度一寸寸攀升,两个人都出了汗。
没有明亮的灯光,也没有柔软的床,甚至没有条件好好脱下衣服抚摸对方的每一寸皮肤。方才还一幅霸王硬上弓架势的人这会儿红着眼眶坐在他身上上下摆动,他们在狭窄又暗淡的车库里压抑着声音和动作,拥抱住彼此做爱。
——他们从来没用过这样的姿势,何况中间又隔了一个三年。
谢衣握住他的臀,迫使他贴近自己动作。前面的器官在他腹间上上下下地摩挲,敏感的顶端偏偏直直抵在对方身上。
乐无异初时还咬牙强忍着,在谢衣有些恶意的抚摸和亲吻下,没过多久就缴械投降。
他在汗湿里紧紧抱着谢衣的脖颈,主动迎接着他一次次的撞击,尚且没有感受充分便又抽离。
——阔别的恋人嘶哑的低吟,好像是无数次梦里的场景,除了更猛烈地撞击用以确认眼前
的真实,他想不出别的办法来告诉自己:这一次的拥抱与亲吻,不是睁眼即灭的短暂梦境。
他在这里,为他占有。
这样的情境对于生理和心理都是巨大的刺激,谢衣听到自己的喘息越来越粗重,速度逐渐变快,达到某个临界值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悉数射了出来。浑浊的白液洒在两人的裤子上,又溅在了皮椅和地毯上面。
脑子里尚且一片空白,谢衣只是搂住他,猛地抵在他的胸前,沉沉地喘气。
“无异……”
对方回应了一声,谢衣却又没有再说话。
隔了几分钟,等两人都逐渐平复下来,谢衣又开口唤了他一声:“无异。”
“嗯?”
“……我说了这里不是一个好地方。”
乐无异蹭他:“好,那待会儿我们到家里再做一次。”
谢衣拨开他有些不安分的手,拉起裤链和皮带的时候扫了重新耀武扬威的年轻人一眼:“我没意见。”
“我有意见。”乐无异作势举手,“老师,每次都是你占我便宜,能不能换一下……”
谢衣挑起眉头,把衬衣的纽扣一粒一粒扣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无异想换换?”
“我——”乐无异语塞,瞪着他看了半晌,梗着脖子,“我怎么就不行了?……”
“当然行。等你把我们公司买了,让我做你秘书,到时候我领你工资,”谢衣把领带调整好,笑得意味深长,“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
“至于现在,”谢衣用纸巾给他擦拭,手指不经意擦过腹肌,“便宜还是我来占吧。”
50
以前谢衣和他做爱,除了床上哪儿都不行。乐无异坐在副驾驶上面偷偷瞄他,能让这个老古董破了规矩,他确实——颇感得意。
“老师,你喜不喜欢车上做?”
谢衣的方向盘差点脱手,猛踩刹车险险停在路边,谢衣偏过头瞪他:“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乐无异面不改色:“我想下次在哪里。”
“……你能不能想点有用的。”
“什么有用的?”
“到底去哪里吃饭。”
一路开过去,乐无异提名的几个餐厅都已经满座;车已经兜了半个城区,两人还是没吃饭。
乐无异凑近他:“去肯基基。”
谢衣再次证明了他妹妹和他果然是像。他们的喜好惊人的一致——其一喜欢往人身上挂,能挂脖子挂脖子,能挂腰就挂腰,实在够不着也要挂大腿;其二肯定就属快餐。
乐无异反驳:“我不喜欢快餐,这是没办法的事。至于第一点,她喜欢往人身上挂不假,我却只是喜欢你而已。”
谢衣喝果汁:“强词夺理。”
“老板十一点让你加班,我十一点叫你看电影,你虽然都答应了,这能是一回事么。”
谢衣想了想:“确实不是一回事。我不加班,老板批评一顿就算了;我要是不去看电影,你能记到八十岁。”
乐无异看着他,过了半晌说:“如果八十岁的时候没和你在一起,我宁愿不要记得。”
51
后来谢衣不得不多加一个目标和人生追求:至少得活到八十七岁。
谢衣觉得相对于现在男性的平均寿命而言,这是一个不小的挑战——不过对方一定坚持如此的话,也不得不努力一下。
需要努力的地方相当多。
比如说乐无异一大早醒来,恶向胆边生,便喜欢把身边的人折腾醒。待到谢衣把他逼到了床头,又嚷着我饿了。
谢衣应了一声,压着他的腿,抵在门口却不进去,认真地说:“听说男人要是憋得多了,活不到八十七岁。”
乐无异还没来得及表态,他便猛地撞了进来,把他的腰搂起来,在耳边压着喘息问:“……所以还是不要憋了吧?”
52
当然大部分时候,乐无异都为了这个目标一起努力。
不久后乐无异住的公寓周边建起了几所学校,房价猛涨。卖掉之后,两人一起去新开发的下城区看新房。
道路三年一个样,车开到下城区,又迷了路。
打听到路开过去,才知道新的楼盘恰好就在老的建新路16 号附近。
旧事和老楼早已随着一声爆炸被掩埋,曾经的痕迹被抹杀得干干净净,城市的书页不知已经翻过去多少篇;新修高层小区的大楼立面上挂起巨幅广告。
“半生浮沉,换月光倾城——
龙湖地产,精英生活,品质追求,幸福专线:66666。”
地段不错,户型合适,小区附带设施也算完善,价格能够承受——无论怎么看都是很满意的房子;从售楼中心出来,直到上了车,乐无异却没怎么说话。
谢衣关了音响,打开杂物箱摸了一阵,递过去一个东西。
“那个房间后来租给别人了,这几年几次搬家,大多数东西都换了,只留下这个。”
乐无异展开一看,一枚古旧的黄铜钥匙落在掌心里。
与当年他把这把钥匙交给自己的时候相比,老式的钥匙已经被磨得光滑明亮。他看了一阵,不声不响地收起来:“还是给我保管吧。”
“嗯。”
“我们就在那个小区买房子吧。”
“嗯。”
“房子装修好之前,你得把烟戒了。”
“嗯。”
“……我们搬进去之后,换我占你便宜吧?”
“嗯?”
53
车并入主干道,慢慢成为成千的车流中的一辆,越行越远,逐渐不能分辨。
后来他们搬进新家——听说是戒了烟的;两个同居的男人在邻居间和公司里都引起了不小的议论和侧目,当事人也只是听罢笑笑,照样是下班后去买菜,晚饭后在江边散步而已,也不见得就有什么不同。
再往后来的故事逐渐模糊,藏在人海里看不清楚。这个城市上千万的人口,两个人的故事何足挂齿,若能找到一个圆满句号,说不定便是他们的痕迹。
月光下的城人来人往,人群里的风聚散无定。
我听到风的低语,说他们在都市的森林里安了家,往岁月的长冬而去。
END
“你喜欢我叫你谢衣,还是叫你老师?”
1
戒烟这件事情,要谢衣来说,是全无必要的。
他其实并不算“爱”抽烟。跟那些一天能抽一包的老烟枪比起来,他至多只算是“会”抽烟而已。
——而已?
听听,这是什么态度!
但对方毕竟是谢衣。乐无异也不太好直截了当地说他强盗逻辑,只是眨了眨眼,替他把没说完的接下去:“……总之你的意思就是,不想戒烟了?”
乐无异的语气让谢衣想起自己当年审问作弊学生的口吻。疾言厉色、语重心长的派头比他这个老师还足。
当然,自己答应过的事情他也不能反悔。
“凡事都有过程,我的意思是慢慢戒。”
乐无异追问:“那要花多久?”
“……嗯?”谢衣应了一声,盯着手上的《百姓最爱家常菜1000例》,直到乐无异又问了一遍才抬起头来,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之前不是说了么,搬进去之前。”
“那就是明年春天。”今年已经到头,乐无异暂时接受了这个时限;隔了一会儿见谢衣放下书,要从沙发上起身离开,赶紧拉住他,“你不能反悔。”
“嗯,不反悔。”谢衣站起来,敷衍地重复了一句。
盘腿坐在沙发上的人果然露出了一脸不信任的表情。
谢衣想了想,伸出手来:“那我们拉钩。”
你当我三岁还是五岁?乐无异瞪了他半晌,转念一想自己也不亏什么,遂乖乖伸出手去:“你要是不遵守的话,那就连三岁小孩都比不过了。”
小指勾在一起,乐无异念念有词:“拉钩上吊——”
两个人的拇指刚刚贴上,谢衣忽然反手一转,一下子握住了他。
乐无异疑惑地咦了一声,便见谢衣俯下身来。他还没来得及往后躲,后脑勺已经被扣住,一个吻落了下来。
说是吻也不准确,谢衣只是亲了亲他的嘴角,好像只为了间接品尝一下他吃过柚子留下的苦香,便很快直起身来放开了乐无异。
“上吊做什么?”偷走甜味的人一本正经地反问他,“这比拉钩更有动力。”
2
于是在“动力”的驱使下,谢衣戒烟的事情正儿八经地提上日程。
其实在这之前也不是没提,但都是一带而过的事情——
毕竟两个人中间隔了三年的时间,谢衣不再是以前那个温吞吞的恋人,乐无异也脱离了学生的身份,伴随着身份变化而来的还有两个人的关系。
乐无异不愿承认他们之间还需要时间来消弭分离带来的陌生——但偏偏谢衣就是一个有距离感的人。他不习惯主动联系人,加上工作又忙,到了月初月底,电话里往往好几天说不上几句话,更别提见面——哪怕他的钥匙仍然在自己手里,乐无异也不可能再跟以前一样没事儿就去他家里候着。
而且谢衣从不在他面前抽烟,他的车上也是干干净净。没有香水味,没有烟味,只有皮革和机械的坚冷气味——如果不是某些足够亲密的时刻,根本无法嗅到他深藏在身上的烟草气息。
要说让乐无异下定决心,怎么也要这个人戒烟,契机还是公司里一个突然查出肺病的职员。那张光片在格子间里面传看,乐无异走过去的时候一不留神扫到一眼,两片肺叶上黑麻麻的一大片,让他头皮跟着发麻。
结果他从不动声色的旁敲侧击到煞费苦心的游说,谢衣也没在意过——他们公司要接手一个国资集团的合作项目,忙起来吃饭都能忘,加上接连不断的饭局应酬,散烟喝酒一样都少不了。
这一忙就是好几个月,总算把夏天忙了过去。秋风渐起,加厚了衣服倒是什么也看不出;乐无异跟他见面,伸手探进外套里隔着薄薄的衬衣抱他,只觉得好像他两侧的肋骨轮廓都变得清晰起来。
“老师,”他还是习惯像以前一样叫他,“你好像瘦了一圈。”
乐无异贴着他的胸腔嘀咕了几句,谢衣的目光仍然没有从那本《百姓最爱家常菜1000例》上面移开。
乐无异于是碰了碰他:“你太瘦了硌着我疼。”
谢衣倒是很自觉地抬起胳膊,让他的手松开:“那就起来。”
“……我决定不跟你睡觉了。”乐无异郑重其事地接了下去。
“……?”这句话总算让谢衣给了回应,他目光转过来,神色复杂地看了乐无异半晌,终于让了步,“……你说。”
“第一条,戒烟。”
3
乐无异在他面前其实少有严肃认真的劲头——虽说随着年龄变化,他不像以前那么随性,认真工作的时候勉强有了点儿总裁的意思;但到了谢衣面前,到底还是年轻的恋人。
这回对方既然较了真,谢衣便也老老实实戒起烟来。
这种事执行起来不容易。
谢衣的烟瘾的确不算大,但也不是全然没有。毕竟这两年的生活看着光鲜,一步一步踏过来都是兵荒马乱。
几年前他辞去教职之后南下谋出路,往后大半年里生活不曾善待他。捉襟见肘的困窘,工作处处碰壁,还有始终盘绕在心底的往事堆积在一起,好像浸水的棉被,在入睡时沉重又阴冷地裹上身来;他最开始住的房间外面不到百米就是高架桥,好不容易有了一丝睡意,就被窗外重型车碾过路面的呼啸声惊醒。
他很快开始染上失眠的毛病。
睡不着的时候只能打开窗户,在冷风烟烬里守着黎明从云里抬头。
后来境况逐渐好转。随着工作变动他搬了几次家,最开始尚且请搬家公司大包小包地搬,后来留在身边的东西越来越少,只剩一个大号行李箱和手提包。回忆的重荷逐渐被抛下,失眠的症状也慢慢缓解,但藏在日光下的阴影时不时仍在夜晚探头,烟便没有断开过。
人心总要有个寄托。跟意志或者生活状态无关,阿喀琉斯有脚踵,离群索居也需与人杯酒。何以解忧唯有烟酒——诡辩倒也有一两分道理。
不过话说回来,至少如今也没什么忧愁值得烟酒来消解了。
现在工作上有人散烟借火,他能推脱的便推脱;但有时候在烟雾缭绕里面也记不住,顺手就点了,快抽完才想起来也是常有的。
——本来说好的从长计议,这也不算破了戒律。
但偏偏乐无异问起来的时候,他见对方一脸期待,便忍不住改了口。
4
“今天没抽烟。”
说这话的时候,谢衣没看他,一脸正直地盯着前面的路。换挡,转弯,踩油门,一气呵成。
“哎哎哎慢点——”乐无异赶紧系好安全带,又转头确认,“真没抽?”
谢衣嗯了一声,问他:“去哪里吃饭?”
乐无异把手放在暖风出风口的位置:“不在外面吃了,回家吧。”
“怎么了?”
“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会下雪。”
谢衣沉吟了一阵,食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地磕:“那——回去煮饺子?”
“好是好——元旦怎么想起来吃饺子?”
“上个星期冬至在加班,正好还差了一顿没吃。”谢衣打方向盘往家里开去,“你不是说晚上要吃简单点么。”
乐无异也不想在他家厨房大动干戈——他那个厨房别说油星子,人间烟火都不染,锅差不多能当镜子使。乐无异上次想做几个菜,两个人半天都找不到切丝刀——谢衣自己说有,结果把抽屉倒出来也没找到,最后乐无异只好红着眼睛切完了洋葱。
鉴于对谢衣记性的极度不信任,两个人在超市把蘸饺子要用的油盐酱醋一起买了,这才大包小包地回去。
进门没一会儿,乐无异打了个电话刚刚挂断,就见谢衣手上拿着个东西从卧室走出来,一脸平静地站在门廊上问他:“你什么时候把这个放进来的?”
乐无异走近了一看,哦了一声,满脸写着理所当然:“我趁你没注意,就丢进购物篮里面了——特意给你用的。”
谢衣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两块强生婴儿牛奶香皂丢到他怀里:“自己买的自己用。”
5
谢衣一贯不爱用沐浴露,乐无异是知道的。
香皂也就香皂吧,但他现在用的这一种,气味特别尤其非常的苦涩——让乐无异想起小时候喝的陈艾——不仅苦,还带着被外婆逼着喝下去的童年阴影。
——他后来一看,还真是艾草味道的香皂。
都是谁发明的这种玩意儿?!
他多次强烈要求谢衣换一种——不求你用个什么魅力奢华男士香型,普通的什么牛奶芦荟香皂总可以吧?
但这个真诚的提议非但没有被采纳,反而被对方以一句“男人身上这么香干什么”为由拒绝。
“香怎么不好了?香味提升生活幸福感。”
他说这话的时候,谢衣正在厨房给他一颗一颗地洗樱桃。听到他的话,只眼皮没抬地反问:“你是说我让你没有幸福感?”
“……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乐无异哑了一阵,靠着厨房门反驳。
谢衣在职场上呆了几年,不知道在哪儿学了一套——乐无异称之为——强词夺理的工夫。平时看着不苟言笑,私底下说话却让人半句也接不上;乐无异觉得自己也算能说会道,偏偏到这个人面前,他一句反驳都想不出来。
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乐无异想起自己以前大喇喇叫他“谢衣”的时候,对方还只会强装镇定,不由撑着下巴感叹:“你以前都不这么说话的。”
谢衣唔了一声,端着一盘沾着亮晶晶水珠的樱桃走过来:“所以乐大总裁,我‘现在’让你没幸福感了?”
“……”
乐无异不搭理他,拿了一颗樱桃。
“味道怎样?”谢衣问。
那时候正是五月,刚上市的水果,原本以为有些酸,没想到入口却意外的甜。乐无异端着盘子到客厅坐下,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比你嘴甜。”
“嗯?”谢衣原本已经准备走开,挑起眉头看过来,“你说什么?”
……
6
乐无异想起那次前车之鉴,觉得自己还是少说两句的好。
谢衣大约也懒得理他,看了一眼香皂,往厨房走去:“我去煮饺子,你这两天住这儿,记得跟你父母打个电话。”
乐无异回过神来,含混地答应了。
刚进门他就已经打过电话了。接电话的是他妈妈,听他说元旦节这两天不回去,也没说什么,更不追问乐无异这两天要去哪儿,叮嘱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忙音嘟嘟嘟地响了一阵,乐无异讷讷看着手机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不知道他和父母,究竟是谁在逃避——他和谢衣再次见面之后,乐无异从来没正儿八经地向家里说破这件事,只是当时某个晚上吃饭的时候,突兀地提了一句“谢衣工作调回来了”。
一时间桌上都没了声音。过了半分钟,妈妈刚要开口就被乐绍成拦住,憋出三个字来:“……吃饭吧。”
那天晚上家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大约也没有人睡好觉。
第二天大早,他爸挂着两个黑眼圈出来,看着换好衣服要出门的乐无异,发干的嗓子里憋出一句“你也是大人了”。
乐无异站在玄关处怔怔抬起头来,想说点什么,还没开口,他爸已经转身上楼,关上了卧室门。
这件事情也跟着砰的一声戛然而止。
谢衣有戒烟的期限,他也有坦承的期限。明年春天正式搬进新家——那个时候就是避无可避的最后期限。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热腾腾的水雾氤氲上来,乐无异伸手去擦镜面。镜中的人已经足够成熟,连他的父母都不再把他看作羽翼下的稚子。
他终于还是长成大人了。
7
谢衣厨艺虽说数年没什么长进,煮一锅饺子倒还不成问题。他这里关火起锅,叫了两声乐无异,应声而开的却是卫生间的门:“我擦个头发就过来。”
他转头一看,乐无异露出个湿漉漉的脑袋在门外。
“你刚洗了澡?”谢衣莫名走过去,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跑去冲了个澡,刚才在厨房里面也没听见声音。
乐无异自己找了一套谢衣的衣服裤子穿着,刚一点头就啊啾打个喷嚏。
今天降了温,谢衣把他赶到卧室,开了暖气,找来干净的毛巾给他擦头发。乐无异洗了澡便有些犯困,任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满头挂着水珠的头发大喇喇枕到谢衣的大腿上。
窜入鼻尖的味道是苦涩的艾草气息,谢衣擦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用我的香皂?”
乐无异躺在他腿上,闷沉沉回答:“没注意就用了。”
谢衣没说话,隔了一阵听他迷迷糊糊叫了一声:“谢衣。”
“嗯。”
“……”乐无异不答话,手指在他的膝盖骨上戳来戳去。谢衣觉得有些痒,还没开口就听他又问,“你喜欢我叫你谢衣,还是叫你老师?”
“随你。”谢衣顿了顿,“——还是叫名字吧。”
乐无异的手指停在他的膝上:“为什么?”
“因为……”毛巾的声音在耳边摩擦,谢衣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或者是因为——我现在没有继续当老师了。”
乐无异转过头来,正脸朝上看着他:“岂不是正好,你就是我一个人的老师了。”他伸出手去,取下了谢衣那副银色边框的眼镜,勾在小指上晃悠,“叫你谢衣的人有那么多,但是叫你老师的,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谢衣感觉他有心事,闭上眼任他取走眼镜,又拿了回去放在床头,顺着他的话说:“那你不就得一直做学生?”
乐无异反驳:“你又没有叫过我‘乐同学’,”想想又问,“最开始你都叫我全名,从什么时候叫‘无异’的?”
谢衣回忆了一阵:“大概是你借了五六次书之后吧。”
“你当时应该把这么无聊的学生赶走的。我打包票,他不敢跟你对着干,他比看上去要紧张得多。”乐无异好像是教育他,“——但是你为什么始终没生气呢?”
谢衣只是摇头笑:“我也不记得了。比起生气,倒是更想看看这个学生到底想做什么。”
这是真话。
他不是没脾气的老好人,却没对这个不速之客冷过脸——尽管当时有足够的理由,他也没说过半句不客气,甚至连拒绝都没有过。
“老师,”乐无异拽住他的手腕,嘴角挑起一个细小的旋涡,“他想做什么?——他什么都想做,就是不想做你的学生。”
他认真又狡黠。
这个动作让谢衣没办法给他继续擦头发,只好垂下眼睫看着他:“早知道有这么不怀好意的学生,最开始我就该挂了你的电话。”
“但有的事情就是不可逃避的。”乐无异半坐了起来,被子顺着身上滑落下去。谢衣以为他要站起来,却不料对方只是转过身,双膝顺势跪在了他两侧,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脸上:“老师,后天去我家吧。”
谢衣不由得往后仰了仰:“好。”
“我说的是,”乐无异双手也撑到床上,得寸进尺一般,带着一点压迫越发逼近他的脸,“……去我爸妈家。”
紧接着他的吻落了下来。
8
不安的,焦躁的,未可名状的。
像要从他这里攫取空气一般,急促到甚至有些疼痛地纠缠。
但是直到乐无异放开,谢衣也没有往后退缩一点。
“你是不是被吓着了?”乐无异松开他,侧着脸问。
谢衣看着对方透着得意的俯视眼神,反问:“你想要投怀送抱,我当然求之不得,有什么可怕的?”他伸手拨开乐无异额前垂下来的半湿头发,托着他的腰一带。乐无异觉得眼前花了一下,整个人就被压在了床上。谢衣看着他,嗯了一声:“不过这样才叫投怀送抱。”
一句反驳还没出口,就听谢衣继续说道:“天塌下来,只要你不跑,我给你顶着,你又有什么可怕的?”
“我哪里在怕?”乐无异垂下眼帘不看他,“而且我记得我跟你差不多高。”
“嗯,”谢衣声音里含着笑,握着他的手,沿着清晰发白如珍珠的指节吻过去,“那恰好,我们一起顶着。”
他的亲吻一点点游移,没什么技巧,也没有任何调情的意味。一寸一厘的温柔像树林的微风,把他的惶然,他的未知,他的迟疑都细细密密地带走。
乐无异的不安被苦涩的艾叶气味融化,拒斥的气息忽然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若是真的避之不及,他又哪里会错用对方的香皂。
就像他们的再次重逢——所有的变化和陌生,皆因为依附的对象成为倾盖如故。
并不是因为本来有多么了解,只不过是愿意去了解,去亲近,去改变。
他的气味和身体。
浅浅的亲吻里面,谢衣还没来得及换下的衬衫被解开,乐无异的手刚刚环过去,谢衣就拉住他阻止:“不做……还没吃饭呢。”
乐无异倒是笑眯眯地搂住他的腰:“早就凉掉了……不吃了。”
“不吃会饿。”
听到他的话,乐无异便抬起头来,动作有些粗鲁地扯过衣领,亲谢衣的下巴和喉结:“是啊,会饿……所以,你不吃么?”
9
以前谢衣爱喝茶,衣服上沾染着红茶的质朴香气,浓重又安稳,足以抵抗窗外的长风落雪。
现在却变得艰深晦涩,情绪与气息越发深藏不露。直到体温一点点升高,情绪和欲望的闸门一点点开启,这个人的镇定和从容终于一点点被击溃;乐无异藏不住的呻吟就在他的耳畔起起伏伏:“老……老师,你抱抱我……”
他们中间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乐无异没办法抱住他,力气和热量都被这个人抽空,他的腿差点从谢衣的腰上滑下去;谢衣拉住他的脚腕,把他半抱起来,抵在耳边哑着嗓子问:“……要么你转过去?”
“不要那样,”乐无异把头埋在他的肩窝,摇头的时候,头发的柔软触感好像某种大型宠物——大型宠物还会连嗔带羞地撒娇,“我想……我想看着你。”
刚才他前面已经射过一次,疲惫地瘫软在谢衣的掌心,后面的扩张也已经足够;谢衣应了一声,一只手从后面抄过去,完完全全勾过他的背,另一手摸索着,一点点将自己推挤进去。
乐无异的主动让这次欢爱没有任何准备,谢衣甚至没戴安全套就被他缠了上来;但对方的腿分得开,又早已习惯谢衣的入侵,润滑过的甬道并不滞涩,发胀的性器毫无隔阂地一往无前;顺畅又紧密的行进把蚀骨的欲望从最细微的神经传回到大脑,又酸酸麻麻地扩散到四肢百骸——
哪怕恋人身体里的每一层褶皱、每一次弹动他都烂熟于心,仍然无法拽住自己的理智,臣服于内核的甜美——更深,更温暖地下沉和坠落。
乐无异感觉到他脖颈的动脉突突地跳着,耳廓后面攀升到几乎烫过嘴唇的温度;他压抑的闷哼被吞在喉咙里,却通过喉结的滑动暴露无遗。
他抱得虽然紧,乐无异仍然被一下一下地冲撞着,迫使他不得不攀附着对方的肩胛骨,又承受不住似的仰起头来,汗珠顺着耳后和脖颈震颤滑落,细碎的痒意瞬间便被巨大的愉悦吞噬淹没。
他被填满,却没有释放的出口,只能在谢衣耳边低泣呻吟——他越是叫老师,谢衣的反应就越是明显,连回应他的声线都开始有些沙哑。
乐无异喜欢听他的声音——隐忍而忍不住的,沉默又沉不住的,缴械投降似的泄露一两声——沉重又温柔,让他脚趾头都开始哆嗦,条件反射一般把谢衣绞得更紧。
交合的部位黏腻又敏感,谢衣的动作越发深入。爱欲从长河变作江海,承载的容器在狭窄的甬道中奔腾;一阵若有若无的烟味从他身上的艾草气息中滤出来,又隐匿在黏腻混杂的味道里。
乐无异的嘴唇压在谢衣的动脉上面,于是有些陌生的气息再次扑进鼻端。
像未点燃的香烟。
他压住嘴角的呻吟,在谢衣耳边吹着气:“老师……老师,你骗我……你抽过、抽过烟是不是?……”
热气顺着耳道传到鼓膜,神经给出的信号却变成快感,仿佛干燥的烟草落在滚烫的欲望上,烧干净残存的清明——茎身没入又抽出,他随之而来的每一次攻击都变得更加炽热和放肆。
灼烧的欢爱里面一切的问题的答案都无足轻重。乐无异却张嘴想咬他,这个动作被谢衣抢了先,托住他的下巴用力地吻住了乐无异的嘴唇。
尺寸契合的满足,横冲直撞的摩擦,喉咙里溢出的低吟被吞没得干干净净。
欲望的顶点没有温柔和缠绵,只有迫不及待的释放。乐无异被他凶悍的力量带得绷直了脚尖,十指都开始麻痒起来,鼻端的气息越发浓烈——直到他深深的一击,谢衣没有退出去,直接射在了里面。
乐无异只觉得眼前都是凌乱的亮斑和光点,他想要喘息,想要呐喊,偏偏对方的嘴唇仍然没有放开,舌头甚至有些放肆地搅过乐无异的上颚和舌根——谢衣很少用这种方式吻他。大多数时候,他是点到为止的;如果说做爱有礼仪的话,谢衣一定是个中高人。
偏偏这回没绷住。
乐无异被他亲得舌头发麻才被放开,昏昏沉沉之间听他含着自己的耳垂,毫无说服力地质问:“我嘴里……有烟味吗?”
乐无异整个脑袋都靠在他肩膀上,剩下一点声气用来反驳:“那你没事吃什么薄荷糖……”
谢衣身上半挂着的衬衫被揉得皱成一团,乐无异还残存了一点力气抓住敞开在胸前领口,大着胆子俯下身去,不规矩地想去亲他的乳头:“……这里有烟味——你就是撒谎了。”
谢衣眼疾手快,赶紧把他扶正,让乐无异半跪半坐着骑在他身上,刮他的鼻子抵赖:“老师才不会撒谎。”
乐无异捉住他的手,见他眉梢眼角都是笑,又忍不住去蹭他的脸,说着自相矛盾的话:“你不是老师。”
谢衣贪恋他嘴角的弧度,追过去亲了亲:“……那我又是什么?”
“是我的秘书,”乐无异迷迷瞪瞪,信口胡诌,“我的司机,我的闹钟,我的厨师……反正是我的。”
谢衣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好笑,却见他又端正了脸,眨了眨还带点水光的眼睛,还残存着一线茫然的目光里存着点妄为的挑逗,又有点害羞的意思——眼神都斜着飞到了天花板上去:
“是……是我的男朋友。”
10
两个人的交往里面,从来没有人提过这个词。乐无异不需要也没有机会向任何人介绍谢衣与自己的关系,也没有任何世俗的尺度能够框定他们——不是人所公认的恋人,也不是朋友,更做不来夫妻,非要找一个外人能够理解的词语,大概只有同居关系。
“男朋友”。
这三个字让谢衣心里有微妙的窃喜,好像变成二十岁出头的青年,朝气蓬勃,满怀着傻气的希望,谈一场幼稚又真诚的恋爱。
于是乐无异得到一个带着淡淡薄荷糖味道的吻,和对方爽快的招供:“今天开会的时候一不留神抽了一支。”
“……那你也不能骗我。”
谢衣脱了衬衫:“谁知道你鼻子这么灵?——我半点烟味都没闻到。”
乐无异洋洋得意:“只有我闻得到——你身体的味道,我比你还熟悉。”
谢衣想要穿上裤子,看着床上的狼藉皱了皱眉索性直接去洗澡。他站起身来,留下一句“你身体的构造我也比你熟悉”,便拿着毛巾去了卫生间。
乐无异红着脸“喂”了一声,扭过头去嘀咕:“……流氓!”
11
尽管乐无异宣称自己可食用请君品尝,但暖心到底不能暖胃。冷透了的饺子自然没吃成,只好由谢大厨师再煮一锅。
谢衣煮到一半,手机响了起来。
原来是老朋友叶海打电话祝他新年快乐。
曾经饱受失恋折磨的叶海早已有了新的女朋友,据说温柔活泼,筹备着来年暖起来就结婚。他夸张地哀叹自己即将踏进爱情的坟墓,口吻里却是止不住的得意。
谢衣恭喜他,坟墓里遮风挡雨,是个温暖去处。叶海被他话呛得咳了半天,他是为数不多知道谢衣和乐无异关系的人,大概电话那端没别的人,他大大咧咧地反过来刺谢衣:“你做饭?能让你下一次厨房那可不容易。让你小男朋友好好教你,别把厨房给炸了啊。”
谢衣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煮饺子我还不要他教。”
“肉麻!我隔着屏幕都瘆得慌!”叶海逮着机会,啧啧地把他嘲笑了一番,末了又说,“春节放假的时候我回来一趟,好久没跟你抽烟喝酒了,给我留点时间出来呗。”
“我戒烟了。”谢衣看着锅里的水烧开,饺子一个个翻了肚皮遂关了火,挂电话之前又想起来,叮嘱他,“你也早点戒了吧,吸烟有害健康。”
那边嘁了一声:“瞎扯淡,我抽烟十年……”
叶海嘚瑟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突然插进来一个细声细气的女人的声音:“抽十年可把你牛逼坏了?!你之前答应我戒烟,期限之内戒不掉别进卧室门!”
别说谢衣被吓一跳,电话那头的叶海连语气都登时变了:“老婆你怎么来了——你听我说……”
在叶海赔礼道歉里电话被急匆匆挂断;谢衣放了手机琢磨,这就是那个温柔可人的未婚妻?
温柔与否不知道,活泼……是挺活泼的。
12
这里刚把饺子打捞上来,他就听到乐无异在客厅里面的声音:“谢衣,下雪了——”
他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停下来。
客厅的灯关着,乐无异站在窗边回过头来看他,落地窗外透进来的霓虹将他的轮廓隐隐点亮。
他也没开灯,走过去问:“你叫我什么?”
乐无异不回答他,眨着眼睛反问:“什么什么?”
谢衣忍不住揉了揉他蓬软的头发,明知他装傻充楞,他还是重复了一遍:“你刚刚叫我什么?”
乐无异往后面躲开去:“你又说我没规没矩。”
谢衣索性伸手一捞,把他圈在怀里,压着声音反问:“有规有矩,那你又该在哪里。”
循规蹈矩,风又会将他们吹到哪一段经纬,走到哪一扇门前天黑?
乐无异忽然后怕,环住他的腰,要把陈艾的香气都记在肺叶的经络血管里似的深深呼吸,小声地喊了一句:“谢衣。”
窗外的细雪刚刚飘起来,隐约可见这场雪势头不会太小。谢衣伸手把没关严实的窗户锁上,轻轻地“嗯”了一声。
乐无异戳戳他:“你以后要好好戒烟,不能骗我了。”
谢衣疑心自己不就是戒个烟,怎么这语气活像是让他好好接受改造的探监口吻。
“嗯,不骗。”谢衣声音含着笑,忍不住逗他,“我戒烟的心与爱你的心一样真挚诚恳,终身有效。”
乐无异起一身鸡皮疙瘩:“合同最长才能签二十年呢。”
“婚姻又不实行合同制。你要是忘了婚姻法怎么写的话,”谢衣亲了亲他的眉心和有些发冷的鼻梁,把对方多年前的话回赠给他,“——我们什么时候去办张结婚证吧。”
谢衣这会儿不得不承认:吸烟有害健康都是一句空话。能让人下定决心把烟戒了的,大凡都是爱人的缘故。
因为他远比烟瘾更张狂,更伟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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