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晓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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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万字
关键词:童话?穿越?幻想?
排雷预警:-

“静水城堡占地一百八十四英亩,外围使用的墙石全部开采自附近山丘, 每一块都经由城堡原本的主人谢衣先生亲自挑选……”
乐无异把手里的小册子随意塞进口袋,伸手触摸粗糙潮湿的岩石。“小叶子!”
“啊?”
完全沉浸在参观中的乐无异只顾着惊叹由嶙峋石块拼凑而成的古朴外观,转过头才发现同伴的鼻尖已经近在咫尺。
“哎呦!”绿裙子的女孩赶紧往后跳,却刚好碰上了突出的石头边角。离她最近的男孩立刻伸手去捂她后脑。
“磕疼了没?小心些。”
女孩子撇着嘴一脸委屈:“这些石头怎么歪七扭八的呀。真不明白小叶子你怎么能盯得这么专心。夷则,这个城堡看起来好怪呀。”
被她叫做夷则的男孩查看了她没有受伤,摇了摇头说:“整个城堡的外墙都使用天然石块,设计得淳朴大气,也不是一般人能够驾驭的。”
“就是。你看这些石头大小形状各不相同,能够根据每块石头受力度把它们完美地组合在一起,这位谢衣先生相当有才华啊。”乐无异摩挲着石块的棱角感叹道,“真难相信他不是专业的建筑师。”
讲解员已经带着一队人推开大门,乐无异三个赶紧跟上。女孩边走边拉着夷则的胳膊咬耳朵,乐无异则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讲解员手下的门锁上。 “整座城堡的内部结构和家具全部使用白橡木,完全是手工凿锯组装,
所有细节都由谢衣本人设计。”他用手指抬了抬横锁上的把手,木制镂空的横锁收缩再伸展,完美地嵌入门框边缘的凹槽,“四十七道门均使用这样的凹槽自锁横杠,而每一个横杠上的雕花各不相同。”
“他这么厉害,我怎么从来没听过他的名字呀?”队伍后面的女孩忍不住高声问,她身边的夷则无奈地抬手揉着额角苦笑。
“毕竟是一百多年前的人了。”讲解员好脾气地回答,“谢衣生前为人非常低调,根据记载他所设计的作品众多,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大都隐藏了标识,如今很难再辨认出来。这座城堡是他作为设计师所留下的最精妙、也是最有名的一件作品。他的晚年全部在这里度过。”
乐无异刚好查看完一件活灵活现的木雕小猫,从壁炉前直起腰:“一家人一起住在这么有趣的地方,一定非常开心。”
讲解员摇了摇头:“他一直是独身一人。他的爱侣在非常年轻时就死于哮喘。她去世以后,谢衣没有再娶。现今几乎没有任何关于谢夫人的信息存留, 但我个人认为她与谢衣的感情很深。谢衣晚年的脾气变得有些古怪,避不见人,偶尔喜欢捉弄来访的客人,也许跟他失去妻子后长年的孤独有关。”
人群中传出惋惜的低叹。
“这位谢夫人一定是位美人吧。这应该就叫作曾经沧海难为水。”
“现在已经没有她的照片或者画像留下,所以我们也不得而知。谢衣没有子女,他的遗嘱将这座城堡留给了最亲近的一位好友。一九四三年这座城堡被州政府收购,改建为博物馆,五年后对外开放。现在请大家跟我一起上楼……”
一队人议论纷纷地跟着讲解员继续前行。乐无异走在最后。那句“一直独身一人”在他脑海中盘桓不去。他再回头的时候,仿佛能看到那扇独一无二的大门前,有一个不再年轻的男人,佝偻着背,一点一点为粗笨的木料刻上精巧的花纹,呼一口气吹去木屑,再用手指轻轻摩挲。
然而他知道打开门的那头,已经没有了他心中的人。
一声叹息淹没在人群的笑语声中,乐无异摇了摇头,抬脚踏上楼梯。他心中充斥着一股莫名的伤感,周遭的说话声忽远忽近,他却一点也没听进心里。等觉得太过安静而抬头的时候,周围真的一个人也没有了。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爬到了顶楼。一块“请勿入内”的牌子挂在眼前,乐无异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攥成拳头犹豫了几秒,转身迈下台阶。
“无异……”
似有似无的声音像是呼唤,又像是叹息,短而轻的两个音节,听在耳中却将心脏都沉沉地蓄满了悲伤。
是谁?
乐无异回身盯着一步之遥的木门。久不被打扰的灰尘扬起飞舞,每一粒都在诉说引诱。
乐无异伸手用力一推。
没有门锁,没有阻碍,毫不起眼的木门安静地转开,洒下一片阳光。 墙边立着一排书架,地上躺着几个木箱,整个房间一目了然,只是个最
普通的阁楼而已。乐无异小心翼翼地迈步进去,留神着地下可能有的暗格陷阱。
不过那些当然只是想象。木质地板踏上去没有丝毫空心的征兆,在墙壁上敲敲打打也听不到任何不寻常的响声。乐无异终于安心又带着点失望地确认,这个房间在门口标着请勿入内,纯属是因为没有参观价值。
他叹了口气,转身要走,胳膊却碰到了阻碍。“咔哒”一声后,乐无异惊恐地发现他把一幅本来躺在书架上的卷轴碰到了地上。灰尘飞扬起来,他赶紧一手捂着口鼻一手在身前乱扇,慌慌张张地蹲下身去捡,心中祈祷着这声音不要吸引来城堡里的工作人员。
还好整座城堡都被谢衣设计了隔音贴壁,他在上面听不到底下的声音, 底下的人也听不到他。
十八岁男孩的好奇心旺盛,探索的渴望很快就盖过了心虚。他背手抓着卷轴在门口张望了几分钟,没看见有人上来,干脆轻轻关上门,朝手中卷轴露出一个掺着得意的狡黠笑容。
大设计师的卷轴,会是什么样的作品呢?乐无异盘膝坐在地上,一边猜想一边转动卷轴寻找开口。果然不是一般人,连收住一卷纸都要在外壳上安一把锁。他用食指和拇指扯了扯那个嵌在轴筒上的小木锁,木锁纹丝不动。乐无异对着光线眯起一只眼往里看,似乎看到几条极细的搭扣。
连个铁丝都没有,看来是没办法把它撬开了。他在身上所有的口袋里搜寻无果,食指用力按了按锁扣,失望地想。还是放回原处吧,谢衣既然给这幅纸卷加了这么严密的保护,就是不希望被人窥探。
乐无异站起来,小心地把卷轴放回落满灰尘的书架上。“……这样就放弃了吗?”
喵了个咪!乐无异几乎是跳着转身,后腰嘭的一声磕在了书架上,疼得眼泪都冒出来了。
“你你你你你你!”他颤着手指指着这个凭空而出的男人,“你是什么人?!”
男人嘴角的笑意十分柔和,一双墨色眼眸近乎贪恋地逡巡在乐无异脸上, 声音却藏了三分戏谑:“自然是……来抓你的人。”
乐无异心里咯噔一下:“你是工作人员?那个,那什么,我只是……唉,我只是太好奇了,不是故意……也不对,我……”
越急越说不清楚,他慌得直摆手,眼睁睁看着这个陌生男人朝自己走近了一步,两步……
“我不是搞破坏……”
“傻孩子。”男人停在他身前一步的地方,笑着叹了口气,低醇的声线滑进乐无异的耳中,阻住了他剩下的言语,“我只是想要……看看你。”
诶?原本一心恐惧着要被赶出城堡的年轻人傻在原地,有点弄不清楚事情的走向。看看他?这是什么意思?这人到底是谁?
仔细瞧瞧他的装扮,立领的白衬衫,黑色的领结,一本正经的毛呢马甲和外套,看起来不大像这个时代的人应该有的装扮。何况现在仍旧是夏末, 穿这么多……不热么?
当然这样没礼貌的话乐无异是不会问出口的。他心中最初的惊讶渐渐消散,虽然心跳的速度依旧没有平复,乐无异在紧张的同时也难以抑制地起了好奇。他饶有兴味地瞪大双眼打量面前的男人,看着面前的男人也学着他的样子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打量着他。不过年轻人还没有意识到,这个男人看他的眼神并不是在看一个无意间闯入禁地的陌生人。
仔细观察男人的打扮,好像有点眼熟。乐无异想起在楼下匆匆瞥过的一张画像。谢衣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画像,那张图画来自他亲近好友后人的捐献。画像也许没有得到很好的保存,那上面谢衣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倒是身上的服饰还能看出当时流行的样子。灵光在脑中一闪而过,乐无异试探着问:“你是……你是扮成谢衣在这里和游人照相的工作人员吧?”
男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眼中的光芒却在听见“谢衣”两个字时亮了起来,看在乐无异的眼里,自然将它理解为对自己猜测的肯定。男人的胸前没有自己姓名的标牌,乐无异挠了挠头,犹豫道:“那个,谢衣先生?我进来只是因为对,嗯,对你的设计太感兴趣了,没有恶意。你能不能别把这件事汇报给其他人?”
“谢衣”舒展开嘴角:“那么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谢衣”越过乐无异的肩膀伸手去够那幅引人好奇的卷轴:“把它解开吧。”他说。然后收手时极其自然地搭在了乐无异的肩上。
乐无异身体突然被陌生人捏住,立刻一僵。“谢衣”脸上的笑容不易察觉地淡下来,缓慢地抬起手,掩饰性地遮在唇边轻咳一声:“抱歉,我……”
“啊,没事没事!”乐无异懊恼自己的大惊小怪,“我就是有点,嗯,不适应。那个,你手真凉。你冷么?”
脸上的关心没有作假,“谢衣”眉间的失望散去:“老毛病,不必在意。” “……哦。”乐无异听了这话反倒莫名奇妙地在意起来,甚至有股冲动想
要去摸他的手,伸了一半才惊觉不对,只好晃了晃手中的卷轴,干笑两声: “我……不会解啊。”
“我教你。”
乐无异被“谢衣”拉着坐回地上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这样真的好么?”。不过不出几秒他的注意力就都被“谢衣”手上的动作吸引过去。男人的手指长而灵巧,快速地在卷筒的一端一扭一扯。乐无异听到咔哒一声,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扯坏了?他忐忑地去看“谢衣”的表情。“谢衣”刚好也歪过头来看他,眼中有掩不住的促狭:“给。”
乐无异将信将疑地接过来,在手中转动着寻找被破坏的痕迹。卷轴和之前没有丝毫不同,好像也没有让人担忧的裂痕……不对!本来镶嵌在筒身的小木锁,怎么凸起来了?他迟疑地转动脖子去看“谢衣”,男人的眼睛里一半是鼓励,另一半是某种类似于感怀的、不分明的情绪:“你来试试。”
乐无异于是小心翼翼地学着刚才看到的样子在卷筒的另一头一扭一扯。木锁完全弹了出来。
乐无异惊喜地半张开嘴巴去瞧“谢衣”,收到他脸上的笑意,刚要说话,双手就被男人温柔地覆住。
“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谢衣”将他的手握在掌心,不容拒绝地带着他拽住木锁向下一滑。
乐无异眼睁睁地看着微弱的白色光芒从卷轴的接缝中冒出来,越来越亮, 直到把他们两个人都裹在里面,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脑中的眩晕过去后,乐无异惊恐地张大双眼左看右看。
这里……还是那个阁楼,好像什么也没变。他眨巴眨巴眼睛,难以置信。刚才那道光、那个感觉,难道都是错觉吗?但总觉得应该有什么不一样了…… 身后抱着他的人,握着他的手,怎么那么热?
等等……抱着他?!
乐无异不安地挣动了一下,“谢衣”身体一僵,犹豫地放开他,临走还恋恋不舍地捏了捏他的手指。
乐无异满心疑惑地抬头去看正在起身的“谢衣”:“刚才……你感觉到了么?那是什么?”
他本以为“谢衣”会否认,告诉他什么也没感觉到,帮他确认刚才只是错觉。可是“谢衣”用又宠爱又珍惜的眼神盯住他,缓慢而清晰地回答道: “一份礼物。”
“什么……?”
“谢衣”朝他伸出手:“来吧。我带你四处走走。”能有工作人员带着参观是再好不过了,可是……
乐无异犹豫再三,还是被“谢衣”幽黑眼眸中深不见底的情愫蛊惑了, 抬手把自己的手指交到了他手里。谢衣握住他,微微使力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站起来后,他的手就被谢衣顺势收在手心。他被带着往前走了几步,男人似乎没有放开手的打算。他握住门上横锁的把手时,乐无异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道:“那个,谢衣……”
“叫我师父。” “啊?为什么?”
“谢衣”回头对他微微一笑:“我教你开锁,你叫我一声师父,不是理所应当?”
这师父当得也太容易了吧。乐无异腹诽道,抹不开面子叫这现在已经没有人用的古怪称呼。
“嗯?叫是不叫?”笑容中隐隐含着威胁。乐无异想起自己握在他手中的把柄,又羞又窘,顶着发热的面皮蚊子似的叫了一声“师父……”
“傻徒儿……”
男人的眉目一瞬间全然舒展,低醇的声音如叹如诉,抚过鼓膜,流入心田,好像一杯冒着热气的糖浆,又甜又黏,将隐藏在心底的感情勾出浓郁的香气。
无法抗拒的怦然心动。
乐无异就这样呆呆地看着“谢衣”笼罩在柔光中的侧脸,手牵着手和他走下楼梯,没注意身后他来时印在灰尘满满地板上的那串脚印,全部消失不见了。
“……师父,你看这面墙,石缝里是粉色的!”来到二层时,乐无异发热的头脑总算冷静了一些,重新又有心思留神城堡里一砖一瓦。“真没想到谢衣这样的大设计师会选这么……少女的颜色啊。”乐无异忍俊不禁。
“少女……?”“谢衣”回头,对这样的评价十分惊讶。
“是啊。我以为只有阿阮妹妹那样的女孩子才会喜欢这样的颜色……” 乐无异想像着中年的谢衣卷着袖子认真地给墙刷上这样本该适合他女儿的粉嫩色彩,笑得弯下腰,“哈哈,哈哈,我知道了,一定是他的夫人逼他选的颜色!谢衣的夫人好像比他年轻许多,建这城堡的时候,也许还是少女!”
“谢衣”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哭笑不得:“少女……?你……他确实比我年少不少,可……唉,你这孩子,当心笑岔了气……”
乐无异任由“谢衣”在他后背轻抚,拍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师父,你说,谢衣的夫人到底为什么要选这样的颜色?她住进来后是不是觉得这是个‘梦幻城堡’?”
“谢衣”眼中一黯:“他没有住进来过。” “哈哈哈哈……什么?”
“他的……夫人。他从来没有机会住进来……他为墙壁涂上粉色,是因为我……因为谢衣喜爱桃花。”“谢衣”背转身子,指尖拂过石块间的色彩, “他说,无论季节如何,希望师父每天醒来都能看见自己最爱的色彩。”
“他?!师父?!”
“谢衣”的手指收紧:“他是他的爱人,也是他此生……唯一的弟子。”乐无异被这突如其来的秘密惊得呆立在原地。“谢衣”单手抵着墙壁,背
对着他,两人之间静得呼吸可闻。良久,“谢衣”转回身子,重新握住了他的手。
“谢衣见到他的徒弟时,他才只是个很小很小的孩子。”他牵着青年的手, 缓慢地行于走廊间,“穿着鹅黄色的小衣服,一个人站在篱笆边,不知道他等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他……?”
“他是个弃儿。因为有先天性的哮喘病。被抛弃的那天,是第一次发病后不久。谢衣把他带回了家。”他们停在一间卧室外,“谢衣”示意乐无异进门,“这是谢衣为他徒弟准备的卧室。”
“他们……”乐无异为自己要问的话有点脸红,只好盯住梳妆台上一只活灵活现的木头鸟,“他们不睡在一起吗?”
“谢衣”无声地笑了:“睡在一起的。至少大部分时间睡在一起。可要是谢衣惹了他生气,他又没有‘娘家’可回……”
“那个年代,徒弟也敢跟师父生气啊……”乐无异暗暗乍舌。
“谢衣爱他重他,自然是舍不得让他受丁点委屈的。若是他有了心结, 总要给他些自己的空间,让他想通。”“谢衣”顺着乐无异的眼光看去,怀念而又怅惘,“那只木鸟,就是帮谢衣把他的小徒弟‘骗’回家的东西。”
乐无异走到梳妆台前弯下腰,细细地与木鸟几乎闪着生机的黑色圆眼对视,似乎透过它看到了许多年前,一个因为等不到妈妈而哭得双眼通红的小娃娃,边抽咽边好奇地看向精巧的木雕,对着面前蹲下身的年轻男人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男人拉住他的手,就像“谢衣”现在拉住乐无异的手一样。乐无异握住了“谢衣”递给他的木鸟,乖顺地跟随他走向下一个房间。
谢衣的主卧布置得与他徒弟的房间几乎一模一样,就是床要大了些,足够两个人在上面安眠。乐无异安静地看着床脚垂坠的流苏,莫名其妙地脸热了起来。
“床头灯的设计是根据他们在纪山的故居改良的。”“谢衣”的声音平缓地响在耳边,其中有些抑制不住的笑意,“以木条机关含着金属线直接连通到房间另一头的电源,不用起身也可开关。那个小懒蛋,那时总要和我……和谢衣去推谁去关灯。”
乐无异展开了嘴角,眼前仿佛看到年轻的徒儿把脸埋进他师父的怀里撒娇耍赖,年长的男人无奈地抚着他的后脑摇头,低头亲一亲他的发顶,把他放好在床上,撑起身子下床关灯。
然后耳边就响起了令人脸红心跳的水声和压抑的喘息。
乐无异想得太过入迷,以至于身边男人的呼吸喷进耳廓才回过神来。“谢衣”单手揽住他的肩膀,姿势亲昵得像在和他咬耳朵:“在想什么?”
“我……”温软的触感落在耳垂,乐无异的声音就全部卡在嗓子里,成了阻拦心脏跳出嘴巴的最后一道屏障。一声低笑狡猾地钻进耳道,又在他可怜的心上轻轻挠了一把。
罪魁祸首却似毫无所觉般松开了他。“走吧。”“谢衣”边说边自顾走出了房间。留下乐无异顶着发烫的耳朵呆在原地站了好久,才小跑着去追他。
“师父,你刚才……”
“这里是他们工作的地方。”“谢衣”忽视了乐无异噔噔噔的脚步声和语调里的急切,不疾不徐地靠着堆满图纸和卡尺的工作台对扒在门边的年轻人解说,“谢衣是一名设计师,他徒儿的才能也丝毫不逊于他。这座城堡的大多细节,是他与谢衣共同设计完成的。”他随手拉动座椅,乐无异看到椅子腿固定在地板上的滑道之中。
“这……?”
“很巧妙,对不对?城堡里的大部分椅子或桌子——比如餐厅里的饭桌, 都是可以滑动的。想要靠近的时候,只需要轻轻一拉。”“谢衣”扶着椅背,宠溺的笑容里含着几分悲伤,“他可真是个小懒蛋。不过也不能怪他……他身体不好,谢衣也不肯让他活动得太厉害的。”
“师父……”“谢衣”脸上的哀伤太让他心疼,乐无异忍不住快走两步到他身旁,扶住他的肩膀。
“没事,”“谢衣”安慰地覆上乐无异的手背,捏了捏他的手指,“你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跟着谢衣学设计吗?”
乐无异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小时候,跟所有孩子一样,贪嘴,喜欢吃糖。甜食对他的病没有好处,谢衣就把糖果收在加了小机关的罐子里。就像你找到的那个卷轴一样, 木锁只是个障眼法。”谢衣伸手拨了拨乐无异的额发,眼神怀念而怅惘,“他年纪小,打不开罐子,却固执得很,每天都抱在怀里琢磨,有一天终于发现了奥妙。从那以后,他就迷上了设计,经常在谢衣工作的时候跟在身旁,对谢衣的称呼,也从‘叔叔’变成了‘师父’。”
乐无异咧了咧嘴:“他比我聪明多了。”
“你也聪明的。”“谢衣”抚上他的侧脸,带着薄茧的手指温柔摩挲着他的眉骨,“若是再给你些时间,你也能把它打开。我只是想……带着你一起解开那幅图。”
乐无异闭上眼睛:“师父……他的徒弟去世之后,谢衣是不是一直很孤单、很辛苦?”
“谢衣”沉默了许久,才语带涩意地说:“他希望谢衣没有他也能好好活下去。谢衣自然不能辜负他的期望。没有他,谢衣还有设计、有朋友,总是能……活下去。”
“听说谢衣可喜欢捉弄他的朋友。”乐无异眨掉眼中湿热,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谢衣”无奈地摇头,带着乐无异出门下楼。“是他的小徒儿从前总喜欢捉弄他的老友。谢衣的朋友里,属这位叶海最为亲近。无……他的徒儿觉得此人有趣,却也时常会因为这人……吃些干醋。你看,”他抬手指向客厅墙壁顶端的镜子,“这些就是那小坏蛋的杰作。这样他在楼上也能看到叶海来拜访的时候和谢衣在做些什么。”
乐无异又是惊讶又是好笑,被“谢衣”拉着停在一个小吧台前。“喝点什么?”“谢衣”转身摆出了一副好客主人的姿态。
“啊?”乐无异瞪大眼睛,虽然觉得他这样问很不可思议,却被他脸上的真诚蛊惑了,“威……威士忌?”
“谢衣”做了一个请自便的手势。乐无异将信将疑地伸手去开柜门。纹丝不动。
他使了点力气摇晃,听到木头在凹槽里颤动的声音。明明没有锁,怎么会打不开?他疑惑地看向“谢衣”,“谢衣”狡黠一笑,手伸到柜子侧面抽出一张小木片。乐无异一把抢到了自己手里,翻过来调过去地看也没发现有什么奥妙。他把头凑到“谢衣”胸前,伸着脖子往柜子和墙壁的夹缝间寻找。果然在侧面中间看到一个小口,可以让木片滑进去把柜子锁住。
“师父太坏了。”乐无异站直身子挠了挠头,似真似假地抱怨“谢衣”。“谢衣”轻笑一声,刮了刮他的鼻子:“是小醋坛子不愿让叶叔叔总来偷酒喝,谢衣为了讨好他,才做了这个东西。只不过后来,他自己也发现这样作弄叶海相当有趣。”
乐无异脸上一红。这样亲昵又宠爱的动作……这样近得连呼吸都能感受到的距离……他们都不说话了。“谢衣”的笑容渐渐淡到虚无,认真地看进他的眼中,慢慢把手覆上他的心口。“跳得这样快……”他的声音有些低哑,眼神深邃得让乐无异更加心如鹿撞,“你是不是……”
“师父!你看!”乐无异慌乱地打断了他,指着不知何时燃起的壁炉,“刚才还没有!”
“谢衣”叹息着摇了摇头,被他拽着走进客厅。“这里在建成时,本该有一场舞会。”
“本该?”乐无异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谢衣”点了点头:“乔迁新居,总该庆贺一番。这座城堡是谢衣和他徒儿的心血之作,也是谢衣送给他徒儿二十五岁的生日礼物。他们互相许诺, 要在这里白头到老。谢衣生性喜静,他的徒儿也不偏爱人多的地方,可城堡要完工时,他们还是想要邀约亲近的朋友来见证这个杰作,见证他们携手。只是……”他的声音低下去了。
“他……没能等到?” “谢衣”闭上了眼睛。
“工程和筹备都让他太累了。他发病的那天夜里……他在我怀里,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一点办法都没有……医生来得太晚了……太晚了……”他痛苦地捂住了脸。“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他那么辛苦,我不该带他住在那么偏远的地方……”
“师父!”乐无异看到他指缝间的湿润,又惊讶又心疼,一把抱住了他, “你怎么会这么说?跟你有什么……”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来了。他越过“谢衣”的肩膀,看到壁炉旁那幅原本模糊不清的谢衣肖像,现在有着一张无比清晰的脸。
“谢衣”的脸。
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嘴角的温柔,都与他拥抱的这个男人一模一样。男人从他的肩膀上抬起头来时,乐无异的心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原来是这样。他根本不是自己一厢情愿认为的工作人员。他就是谢衣。难怪这个城堡里的每一段往事,那些湮灭在时光中的浪漫和悲伤,他都了然于胸。
这里这样安静,他们一路没再碰上另一个游客,城堡的布置光洁如新, 根本不像经历了百年时间的侵蚀。这些乐无异并非毫无所觉,只是不愿深想。而现在他不得不正视这一切。恐怕他们早已不在真正的静水城堡里,他打开卷轴时看到的白光,不是幻觉。他们现在正身处在那幅画卷中。他不知道谢衣是怎样做到这一切的,又为此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可他知道谢衣为什么要
留在这里,他知道谢衣等待的人是谁。而他,他踏入了这个城堡,他像感到冥冥中的召唤一样走进了他不该进入的房间,他看见谢衣出现在他面前,他让谢衣握住他的手一起打开了通向美梦的大门,他由谢衣领着,将尘封泛黄的记忆一笔一笔涂上色彩……
乐无异无力地松开手,看着谢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双眼,缓慢地将手伸进衣襟,掏出一块怀表。盖子拨开,是年代久远的黑白照片,灿烂的笑脸和矜持的笑颜,即使算不上清楚,眼中的幸福还是满满溢出来。
是他和谢衣。
他就是谢衣等待的人。
乐无异捂住了胸口。“师父……”
“我欠你一支舞……”谢衣温柔地抬起嘴角,嗓音里的颤抖却隐藏不住, “那场没能开始的舞会,我们为此练习过的。你开始不愿意学女步,跟我闹了脾气,还记得吗?”他摩挲着无异的脸颊,“你还那么年轻。我总以为往后还有机会……无异,你愿意和我跳一支舞吗?”
乐无异的声音全部哽在了喉咙里。眼底泛上的泪意被他狠狠压制。他不要眼前模糊,他要好好地看着他。原来这个男人,让他心动得无法自制的男人,就是谢衣,是他从前的爱人,是他今天的爱人。他从来没有离开,他一直都等在这里,等他有一天偶然地踏进他们曾经的家,忍着伤痛一步一步帮他回忆起他们的过往,然后问他一句,你愿不愿意和我跳一支舞。
他把手交到谢衣的手里。乐声从摆在桌上的手机中缓缓流淌而出。“Heart beats fast, colors and promises,
How to be brave, how can I love when I’m afraid to fall,
But watching you stand alone, all of my doubt, suddenly goes away somehow…”
他们彼此深深看进对方双眼,脚下步伐配合得天衣无缝。进步,撤步, 回旋。这是他们的第一支舞,然而就像灵魂伴侣应有的一样,他们默契得好像已经跳了一辈子。
他们没能得到的那一辈子。
“ I have died every day waiting for you, darling don ’ t be afraid,
I have loved you for a thousand years. I’ ll love you for a thousand more…”
乐无异的手越握越紧,却握不住谢衣的身影越来越淡。音乐渐渐低落, 两个人的脚步慢慢停下。
轻若鸿毛的吻合着最后一个音节落在唇上。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吻,这是他们的最后一个吻。
乐无异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穿过谢衣的手心。泪水滚烫,谢衣却再也感觉不到了。
“无异,傻孩子,不要哭……我们会再见的,我会找到你,无论在哪里都会找到你……”
可是我才刚刚找回你,我不要这么快就道再见,不要走,别走……抽噎抑制不住,乐无异徒劳地想要拢住谢衣逐渐虚无的轮廓。
闪烁的光点却从指缝一一流出,那是他留不住的时光,那是他留不住的爱人。
“无异,再见了……”
谢衣的点滴彻底消散,无异眼前一黑,摔倒在地板上。
“静水城堡占地一百八十四英亩,外围使用的墙石全部开采自附近山丘, 每一块都经由城堡原本的主人谢衣先生亲自挑选……”
乐无异扶着大门让游客们一一通过,口中没有停歇,“谢衣先生可以说是十九世纪末最出色的设计师之一。他留下的作品众多,其中以这座城堡最为出名。”
眼见更为专业的导游微笑着走过来,乐无异边说着“祝大家参观愉快” 边完成了交接。
距离那日在阁楼醒来已经过了一个月。正如他所猜测的一样,那幅安静躺在他身侧的画卷,是一幅静水城堡的全貌。如果不是心中的空洞疼痛得那样厉害,乐无异也许能欺骗自己一切都只是午后阳光中的一场奇妙梦境。
在那之后,他向城堡的管理方申请成为义务的业余导游。只要是闲暇时间,他都愿意回到静水城堡,四处看一看,听听其他人讲述他们所听闻的谢衣,以及他那位神秘美丽的夫人。经过一个月的培训,他也能够平静而愉快地为前来拜访的游客讲述大设计师谢衣的点点滴滴,摸着一砖一瓦告诉他们谢衣曾是怎样才华横溢又温柔风趣的人。
他还可以在不繁忙的时候去那个充满阳光的阁楼坐一坐,把那幅画抱在怀里,想象着那个温润醇厚的男声会在下一秒含着促狭笑意响在耳边。
比如现在,他跟在游客队伍的后面踏上楼梯,没有停下脚步,悄然继续向上。
“请勿入内”的牌子依旧好好地摆在门口,可门却好像开了一条小缝。乐无异的心像有所感应般的狂跳起来。轻轻推开门,那个沐浴在阳光中的男人惊讶地回过头。“抱歉,我……”
他看清了无异的面容,手中卷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对视中的温情简直可以蔓延到天荒地老。男人的嘴角漾起最温柔、最宠爱的笑容,朝他伸出了双手。
乐无异大踏步扑进他的怀里。“无异/师父,欢迎回家。”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