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潇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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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3万字
关键词:乐谢2.0,第一人称
排雷预警:设定反转,BE,阴间展开
乐无异遇到了一位与师父有过一面之缘的偃师。
我遇到他那天时运不济,三月天里竟飘起雪花来,修到一半的水利偃甲禁不起冻,寒流一来便四处抗议。按下葫芦浮起瓢,我开始考虑换种材料,这是件一劳永逸的好事,虽然发明这词的人永远说不清一劳究竟是个什么分量。偃甲修在山里,纵使桃源仙居图是个不错的帮手,进出一趟仍是相当麻烦。天时地利一样不占,我一步一滑地往山外走,走到一半时从地上拉起个人——一个衣着朴素,腰间挂了个木筒的人,木筒底下丁零当啷地坠着小木块,晃得我眼睛移不开。他拍拍身上的雪,对我道了声半途而废的谢,大概是因为看清了我的脸,后半句在他喉咙里“呲”一声蒸成一缕烟,变成了“您就是乐大师啊!我是来找您的!听说您在修水利偃甲,我也算半个偃师,您需要我帮忙吗?”
我那时还没意识到,就在我点头的片刻间,人和也离我而去了。
这自称“半个偃师”的人看上去尚不及而立之年,但我也早过了能单凭外貌判断年纪的时候,山路的颜色在眼前慢慢浅下去,我看看天色,回头问他愿不愿意跟我走一趟北疆。他没反对,只从眼底透出几分惊奇,其实不用我多说,北疆有白橡木,耐气温剧变,刷两层连金泥再不怕什么倒春寒。他会惊奇,是因为提这事的人是我。
平心而论,那件事之后我从未有心回避过什么。第一年烈山部主动接触中原,各方顾虑都是一大堆,不得不由我出面给个说法,一同站出来的还有彼时尚有余闲的夷则,我们跑遍修仙门派和受灾地区,甚至带人把流月城遗址翻了个底朝天。当晚我在不知哪一殿的残垣上坐了一夜,夷则大概是怕我和石头冻在一起,提了坛酒来找我,说现在四下无人,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我说,我一直没找到师父的偃甲鸟,它好像没飞回来。
第二年此间事了,夷则回了太华山,我有半年没见阿阮,这时见了,却总不知该说些什么。仙女妹妹总是很看得开,她觉得山上日子不错,诀微长老也是个有趣的人,听说她来,竟又送了她一块石头。“上次那个让我的灵力逸散变得很慢很慢。”阿阮抚着装石头的锦盒,“这次的不知道又是什么宝贝呀。”夷则站在一旁没说话,我后来悄悄去问,他说那是师尊偶然得到的三世镜残片。
于是我也不说话了。第二天他们下山,诀微长老去山门送行,看着传送阵水蓝色的光芒消失在原地,我终于忍不住问他关于残片的事。他说此物源自海市,不知公西先生于何处得来,眼下要再找一块怕是极难。我知道我的希冀毫无道理,但直到那时我才真正看清,前日长老拿出这残片后,夷则眼底的颜色。
第三年捐毒的商队建起来了,西域的特产跟着狼缇的脚步走到中原,起初我提出利用偃甲时他们都犹豫,说木头的东西在西域恐怕不耐用。我说木头和木头还不一样,有浮得起来的就有沉得下去的,总有那么一种能用在捐毒。哥哥后来问我是不是已经有了头绪,我惊讶于他竟看得出来,他不满我这反应,说我可是你哥,我只好顺着他说是是是,你是我亲哥,结果这称呼就再没改回去过。
然后他问我要去哪里找木材,我说向北,去比捐毒更冷的地方。
真要说起来,北疆其实从不是什么不毛之地,无厌伽蓝一处就有数顷桃林,只是少有人见它们抽芽。我曾偶然听闻神农神上曾在此驻足,或许那里所有的生命都由此而来。这传说无可实证,但自流月城坠落后,北疆诸山的土地似乎受了残余神血的滋养,竟使花草树木无视周身苦寒,一夜之间抽枝拔干尽数疯长。馋鸡在山间盘旋许久,最后只在山下找到落脚的地方,于是我们跳下鹏鸟的背脊,一步步走进林间,伐木之于偃师算不得辛苦差事,大多数时候我只是念着口诀驱动身旁的偃甲,跟我来的那位偃师静静地走在后面,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雪地上也没多少声音。我知道他在看我带来的偃甲,那目光绝非单纯的好奇,但他绝不会一直沉默下去,因此我只作无知无觉。
“听人说,您师从谢衣谢大师。”
他确实在回程路上打破了这沉默,开口却听得我愣了一下:偃术一门各派十分区别,我又曾花费数年大张旗鼓地整理推广师父留下的手札,落款一律是谢衣之徒,这称谓乘了师父的盛名,跑得比我本人还快,若只为这一件事,实在用不着来找我本人求证一番。
“我知道他留下的图谱都是您在整理,只不过此前太久没听过他的音讯,猛然知道有您这样的人,心里好奇罢了。”
他的语气清清淡淡,毫无初见时的雀跃,意思是很明白的,但我却不知该解释些什么。抛开我的执意不谈那名头实在很麻烦,它要我在措辞上花掉比在静水湖第一次见到师父时还要多的精力,不然等着我的就是各种各样的万劫不复。
“前辈这是看我不像谢衣的徒弟?”最后我打了个哈哈,他却认真地摇了摇头,“你只是没那么像他,”他说。
没那么像吗?我忍不住在心底改出个问句来,前半辈子里说我像他的人倒是更多些,只不过出口全要多个条件,说是“年轻时的”,面前这位偃师前辈说的又是什么时候的师父?我拦住那个想要追问的自己,随他去吧,也许只是因为时间真的已经过去太久了。
中原一带早春没有下个不停的雪,我们回来时头顶早已换出太阳,它在地面晒出一点温度,雪花都被赶回天上去了。馋鸡来回飞过两趟,仅剩的力气被用来在我头上跳脚大叫,我把它从头上抓下来,回头问那偃师前辈来不来吃饭,他竭力让自己点头的样子令我忍俊不禁,直到桃源仙居图的厨房中冒起炊烟,货真价实的香气总算将他的眉头抚平些许,“你还真是不太像他。”饭桌上他咕哝了这么一句。
“也不能这么说。”我把用过的碗筷塞给跟过来的偃甲,“师父和我都很爱琢磨这些啊。”
饭后我们又去找修了一半的偃甲。我一边重新削木头一边后悔当初为什么选枫木,前辈问我有没有设计图能看,我挠挠头说有是有,但我常常边做边改,到最后完全是另一幅样子。他听了没说什么,从木筒里抽出一把小刀和我一起削,我悄悄看了一眼,那刃下隐隐透出异色光芒来。
“我有个问题。”左右无事,手上的活大多数时候都碍不着我闲谈,“这些年我也修过不少偃甲,通过它们应该不难找到您想要的答案,前辈您为什么非要来找我本人?”
“你大概不会喜欢这个理由。”他说话的时候动作也没停,“我以为谢大师的徒弟会比你更像他一点,但从听说你的事到现在我都觉得,无论是偃甲还是个性,甚至你构筑的磁力屏障都与他全然不同。”
“所以我就忍不住地想,他到底教过你什么呢?”
那当口山风忽然海啸般自林间咆哮着冲出来,裹着树枝、沙砾与枯死的草茎,木屑从地面跳到脸上,封死了所有表达的出口。我知道这是我的幸运在救我,让我得以用手忙脚乱的表象藏起真正的慌乱。可这也没有很大用处,等这阵风停下来,万物重归寂静,我还是要在最想说些什么也最该说些什么的时候无话可说。
说实在的,我从师父那里得到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了,纪山故居和静水湖别居由我打理,偃甲房中所有的偃甲任我驱使,我读遍了曾经梦寐以求的图谱和手札,把那些半成品一个个拆解又拼合,直到它们成为我的一部分。然后我离开故居走遍天下,到处都有师父建造的偃甲工程,受过帮助的人们对我夹道而迎,我跟着他的脚步走过很长很长的路,长到连我都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独自向前。如果那问题是他如何让我成为一位通天彻地的大偃师,我一定可以讲出许多话来,但他偏偏没能让我成为一位师父的徒弟,我们的关系因而留下了一段扎眼的空白,这空白在后来又被大堆秘密推开边界,话语被它吞噬殆尽,那种可怖的寂静由此降临。
我曾对这寂静的存在抱有极大的不甘,某种程度上来说它很像死生之间,那个地方同样没有时间和空间,只有自己与自己的心对视。不同之处在于我总能在死生之间里找到师父,但这寂静之所以会困住我,恰恰是因为师父永远不会回来。一开始我试图和问及此事的人讲述过往,像谈及年轻时认识夷则和闻人,或者让横行大漠的马贼成为商队那样。但甫一开口我就知道这是种误解,我的经历与世人应有的认知之间存在巨大的鸿沟,像木板上横生撕断的一道纹裂,覆盖了我与师父的绝大部分故事,于是我只好合上双唇,退回到寂静的包围中去。后来我尝试在笔墨上下功夫,状似不经意地在批注中加上“我师父曾经说过”,闻人说我这样好似当年的阮妹妹,那时候仙女妹妹还没回来,这话也因此带上了挥之不去的悲意,把其他的东西潮水似的冲远了。但那样的话我也只写过一次,甚至由于我不敢将脑海中浮现的那些画面付诸笔端,最后竟落得个“不提也罢”的草草收场。
不过我那时就隐隐有种感觉,言不尽意并不是我收笔的全部原因,让我从字里行间落荒而逃的另有其事。
“您有听过那种传闻吗?”
风停后我们又各自忙乱了一通,回应的时机被我顺手收进了偃甲盒,前辈也没再追问什么。重新修整过的偃甲有了大致的形状时我们坐到一旁休息,这次主动开口的是我,看到他脸上现出疑惑的神情,我只好又补充一句,“关于我师父的,有一阵子世人盛传他造出过与真人一般无二的机关人。”
他思索片刻,“应该听过。”回答并不十分肯定,“但我见他的时候他没提过这样的事,那时偃甲也不被大众所理解,玄乎其玄的说法太多了。”
确实这样,所以偶尔回望少年时我常常生出许多感慨,那实在不是偃师的好时代,却偏偏成了我自己的好光景,由此可知个人的哀乐并不总是服从于世界。尽管我意识到它时整件事已经颠倒过来,时代因巨大的欢悦而沸腾,我被割让给悲伤了。
“您就不好奇吗?”我现在也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而笑起来了,这在一个时期内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也许我真的学到了这样的偃术,或者收藏了这样的图谱……”
“我看过你在千偃卷上的批注。”
前辈忽然出声截断话音,目光转过来时我才想起他比我活得久,有着一段不容许小聪明生长的阅历,甚至更为老辣,一段拐弯抹角的枝蔓也许足以让他将埋藏的种子拖出来,“那条关于七窍玲珑心的,它可行吗?”
“……我后来考证过。”这回答于我而言已是例行公事,只在最前端留下一段我永远吞不下的沉默,“只是众口传闻而已。”
“是么。”他仍在看我,“你后来才知道。”
当然不是。我当年逃得太仓促,零碎破绽掉得满纸都是,这些年因此来寻我的人早将它们挖得一干二净,理由能堆出三个纪山那样高,但我始终闭口不言,谣传而已,听听算了,莫要当真。
那些人不依不饶:可是乐大师,你分明默认书上的法子是错的,那正确的到底是什么?
机关再精细,哪能和真人一样。我摇摇头,回去吧,一门心思钻在这里要生心魔的。
年轻时我靠斩杀心魔名扬天下,这话也因此有了荒唐的调侃意味,但于我而言它却着实令人齿冷。那段日子里我像憎恨砺罂一样憎恨我自己,我没有害怕它的经验,却真切地畏惧着自己,怕得深了,也就恨起来了。
《千偃卷》注本完成后我回到了静水湖,对外说师父还有一些图谱要整理,实际上我只是整晚整晚地坐在栈道上。山中多雨,大多数时候我甚至看不到月亮,天幕自顾自地变着颜色,暗不下去又亮不彻底,铺开的云层黑白莫辨,许多界限被抹得不清不楚,但我依旧能在真正的天光降临时闭上眼睛:恐惧总是比知觉要敏锐得多。
捐毒一役后我常常陷入一种假设,设想如果师父还活着的一切。这是个错误的开端,我没能控制它的生长,或者说我那时还不曾领教它的危险性,只一味把一些美好的可能性塞进去,堆成七宝楼阁,多姿炫目。后来我们从流月城回到下界,我以为此般幻想理应偃旗息鼓时它却和北疆雪岭的树一同抽出枝条,击破琉璃打碎砗磲,在我专心做事时自脚尖摇曳着攀上来,像娘在院子里栽过的牵牛花,当我可以为一点成就而感到些许满足时,叶片也刚好能敲在心口。
师父应是能看到的,我对自己说,他本不该在那时死去。
这谵妄曾真切地抚慰过我,作用和世间那些刚猛药物异曲同工,都是在最早的一年尤其有效。以至于往后我于烈山部和中原各界间斡旋、为各地修建偃甲工程、将时人避之不及的偃术推广四方的时候,在我面临诸多困境以至于需要做出放弃与否的抉择时,我总会下意识地想起那个假设。它将师父的死变成了极偶然的天灾,就像当年我刚刚做好第一个自己独立设计的偃甲时,一道天雷不偏不倚地劈在了它的身上那样,是个更可能不会存在的事故。在比像现在这样的世界要多得多的世界里,那只偃甲没有坏,师父没有死,他会看到正在发生的一切,而我可以让他少失望一次。
如此我捧着这念想走下去了,我拿它当手上的一团火,在雪地冰天里希冀烧伤前的一点温度。但这种燃烧原本并不够伤及皮肉,它应该自然熄灭的,是我不停地为它添加燃料。我用那些美好的可能性将它喂活了,让它拥有了足以成为一场灾难的能量……或者说,从这寂静中拯救我的能量。
——如果他在我身边,我是不是就能知道,到底怎样做一位师父的徒弟?
我的确知道那种方法,师父大概也是知道的,我记得他对我说过的话,就在静水湖客厅,他转向我,垂眸。师父大约并不会掩盖眼神中的某些东西,但只要他按下眉眼,由那时的我来看就算半分破绽也无,可以被几个简单的字句轻巧地绕开去:“以我所知,人心复杂无比。”他轻轻摇头,神色笃定,“并非偃术所能仿制。”
可我问的分明是活物,草木鸟兽乃至朝生暮死的蜉蝣都能活上一世,何曾需要一颗人心?
在我意识到这件事之前他已经匆匆去了,回来时成了初七手中的一柄刀,中间隔上一条忘川,我们全都无话可说。再后来初七也走了,墓室的经历如今看来也是十分紧张的时刻,前尘现世生人死者冲突纠葛全都撞在一处,一瞬间要割作二十个刹那,一刹那间便是一念,尽管我根本来不及生出什么念头,只是一味地看向前方,看着他在门的另一侧直直落下去,那时无论什么都能慢下来。我发现我根本什么都没说,永远有更正确的或者更要紧的话等着出口,撕心裂肺痛彻肺腑,到最后胸口却留下一片空茫,几个音节在其中相互碰撞,零零碎碎凑不出半个回响。现在看来那也许就是寂静的雏形,并非全然静谧,而是被我自己的声音填得满满当当。
我自然无法忍受这逼迫。且我当时伤势未愈又转身入水,全身伤口为表抗议一同发了炎症,闹得我半宿睡不着,裹在被子里苦兮兮地数地板砖,数到第二十六块时不慎瞥见搁在一旁的通天之器,镶着印章的宝石上隐隐滑过一丝月光。
于是我翻身下床,赶在偃甲鸟飞回来之前摸出那半柄忘川,犹如每次年终尾祭,我总会被家里人从屋中赶出来,将备好的祭品端端正正地捧到祭坛上。
此后通天之器灵力耗尽,残片和偃甲鸟在逐月时坠了海,我寻不出能筑衣冠冢的东西,只好在静水湖花树下立起一座空碑,盼着它能把我的念头全都装走。结果只让熙熙攘攘的雪原上多出一段声音,仍是我自己的,载满纸灰和胡话。至此那寂静方显出它最为残酷的一面来:我阴差阳错间获得了打破它的能力。没有人向我大张旗鼓地宣告过这件事,聒噪嘈杂的都是左冲右突的妄想,事实是沉默的,痛苦会将它擦得光可鉴人。到头来所有的路都通往一个方向,通往我手中的火,我在里面烧净了先前亲手筑起的七宝楼阁,不再期望靠着一点温度找到出口而试图融尽整片冰天雪地。我要带师父一起回去,当年在死生之间我是这么说的,现在我真的做得到了,即使那一边是真正的死……即使真正的死不会等我这么久。
我在静水湖枯坐三个日夜,期间下了许多场雨,桃花瓣被风吹到栈道上,我一次都没有去看他的墓碑。
水利偃甲完工后我又在山中住了一宿,村民们愿意留我,我也不过多推辞,挑了午后阳光尚炽的时候坐在外面修一只偃甲鸟。翅膀做完一只,胸腔刻好大半,正好能将置于正中的心脏塞进去,一群小孩见我抱着只木鸟捣鼓,全都围上来看,我摸摸腰包里还剩着些糕点,索性全给他们分了去。
这场景颇有些像我还在长安的时候,年纪和这些孩子一般大,也抱着偃甲鸟坐在街边。茶坊的小翠喊我去屋里坐,我却贪看别家小孩编蝈蝈笼。这对我来说并不难学,但我总觉得他们做的事和做偃甲有点像,也是一堆材料,拼拼削削搭出个形状,他们在里面放捉来的蝈蝈,草编的笼子就会发出“吱吱”的叫声,那戴面具的哥哥到底在木头鸟里放了什么,才让小鸟能拍起翅膀呢?
我想靠近一点去看,怀中的偃甲鸟却忽然晃了晃脑袋,编着蝈蝈的小孩们吓得四散奔逃,我只好回屋去了。
做完那只偃甲鸟时天还没黑透,晚饭却是被我错过去了,四下无人,我刚要掏出桃源仙居图,脚步声竟从身侧响了起来,他若不想让我知道实在不难,想到这我叹口气,“前辈怕我吃独食?”
“你不放它走?”他不接我的玩笑话,伸手指了指那偃甲鸟。
“刚装上凝音石,没说话呢。”
“那些孩子告诉我,你塞进去的心脏上是片叶子。”他看着我,“那不是你的纹章。”
我忽然明白他想要什么了,应该说,他想要确认某件事,态度尚不清晰,但也不难猜测——他是我师父邀请过的偃师,我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前辈去过静水湖吧。”我说,“我明天就回去,您也来坐坐吧。”
静水湖是常备客房的,即使它变过很多很多模样——这是仙女妹妹说的,我后来在图谱里也见识到几种,每一个都给客房划了地方,不然这些千里迢迢被邀请来的朋友恐怕要一同在主卧或偃甲房打地铺,到时别人不说,叶海前辈肯定会把这事念上几千年。
我已经不记得上次见到叶海前辈是什么时候了,他要来从不会提前通知,定了日子也十有八九不准时,有时我一觉睡醒,从窗户看出去就会发现他坐在栈道上,靠着根栏杆会周公。我说前辈您不能仗着自己是妖、不染人间的病就幕天席地,这样会显得我待客不周,他显然听见我在说话,却懒得掀一掀眼皮,笑声也是从鼻头上冒出来:小子,不是你跟我犟嘴说连金泥烧不掉的时候了?
这却是一桩陈年旧事,可以追溯到衣冠冢初成那会,叶海前辈不知从哪得了消息,声称要和师父债务两清,跑到坟前先烧了五十根毕方翎,我记着师父说的话,但除非叶海前辈能徒手攀白塔,不然乌金和连金泥怕是无论如何也烧不掉。所以他第二次站到碑前的时候我劝他换个法子,毕竟图谱尚未整理完成,若是一把火烧没了静水湖实在得不偿……
我话音未落,叶海前辈袖子一挥,十斤乌金二十两连金泥骤然化作一缕青烟,然后他转过身来看我,你刚才说什么?还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我没话说,其实我一直怀疑他后来闭关和这事脱不开干系,但我没得问。
现在这位前辈也被我带到墓碑前面了,字是我亲自刻的,隔段时间要补漆,石料虽好,天长日久也难免爬几道裂纹,我蹲下去伸手擦擦碑面,说师父,我回来了。
我这次去的村子在很高很高的山上,村民说,水离他们太远了,打不得井,只能下山去挑,好在山下的水是干净的,只要引上来就好。我还碰到了一位前辈,他说他是您的朋友,所以我带他一起来看您了。别的事请您再多等几日吧,毕竟偃甲鸟刚飞出去一夜,总得给它时间找一找啊。
前辈静静地站在我身后,不知在看花还是看墓,又或许只是注视着这座静水湖别居,山风不至,结界尚存,星轨在天上悠然流转,此时此地,再无他人踪迹。
当年离开静水湖时我没告诉任何人我的去向,包括夷则和闻人他们,生死之交彼此太过熟悉,诀微长老和百草谷的墨者也绝非空有博学广知之名,他们只要稍作查证就能联想到我的真实目的。但话又说回来,鹿蜀之角,碧髓石脂,于偃师而言都不是什么闻所未闻的材料,这让我仿佛不是在触碰禁忌,而只是一个收集草叶的孩子了。后来我开始描摹他的五官,眼、耳、鼻、口,我依着记忆中的面目在图纸上勾画,师父长得真好看啊,好看到我花了好久好久都画不像,每当我觉出那么一点点神韵,他就从我脑中跳出来,我一看到那双眼睛,就再直视不了自己的作品了。我决定把它们全都埋进火中去。那天山雨欲来白昼如夜,我在纪山门前一张一张地烧,烧得纸屑满天烟尘席卷,熏出的眼泪掉到火盆上,“哧”地一声,一缕烟腾起来了,我忽然想起叶海前辈在墓前还回去的乌金和连金泥,如果那些都能被师父看到,那这些图纸呢?
他若真能看到,又要作何感想?
我怔愣一瞬,闪电顷刻击破云层,雨水自天裂倒灌人间,过去数年里那些为我所避之不及或侥幸逃过的此刻悉数贯穿脊背,令我狼狈地伏在熄灭的火盆前,仿佛被钉在师父的墓碑上。
我可以瞒人耳目,可以先斩后奏,可以编一套说辞让师父安然存活世上,我甚至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那么多烈山部人都是这样活下去的。如果师父也活着就好了,无知无觉也好知根知底也罢,哪怕他想回到族人中、公开身份重新做破军祭司都好,我愿意让他得偿所愿。可我最不敢让他知道的反倒从一开始就瞒他不过,我相信太华山和百草谷的人能轻易地看破我的心思,却在古往今来第一偃师的目光中做着一叶障目的勾当。
“生命……至为灿烂,至为珍贵,而又永不重来……身为偃师,万望敬之畏之,珍之重之。”他的声音柔和又轻缓,水流似的从我心头淌过去,淌成一场永无宁日的处刑。
但那时我还能咬着牙继续下去。忘川残片告诉我天地间的灵气乃是命魂的前身,因此要聚天地阴阳五行之灵炼作魂魄。这需要强大的术法支持,于我而言并不容易,没关系,我可以学,实在学不会还可以改,世间道路万千,我总该能走通一条。我造出储藏灵力的偃甲,翻遍有关塑魂的记载,去到每一个存在分毫关联的地方,以求成分完整、平衡精确。我找到一个远离纪山和长安的小城,在客栈里没日没夜地苦思冥想,师父当年不会就是这样为冥思盒命名的吧,终于有了思路之后我忍不住给自己讲了个疯言疯语的笑话,我甚至想,没有师父一百四十四年的人生也没关系,我可以花上一百四十四年的无数倍时间,一点一点地把它们都找回来。
时至今日我仍然认为,假使我能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一直向前,成功于那时的我而言应该并非遥不可及,与后悔无关,而是作为偃师的客观判断。毕竟在放弃之前我已经掌握炼制命魂的秘术,并且决定第二日便付诸实践,在那个因缘际会的时刻,或许是长期的蜗居让我产生了勇气的错觉,或许是我忽然觉得迟早都要面对,又或者是师父在天之灵不忍看我铸下大错,决心从悬崖边上再拉他的逆徒一把,让我在最恐惧天光的时候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客栈紧闭的木窗。
残阳扑面,有如一盆热油兜头泼来,令我不由得踉跄后退,目光刚好落去那承载灵力的偃甲,灵魂的前身此刻如血如火,染了满身本不属于它的颜色。我大为惊骇,想去关窗,指尖碰到偃甲顶端,这容器骤然向外倾倒,救之不及,跌落谷底。
窗子最终也没有被合上,我在夕阳旁边慢慢坐了下来,两层楼的高度不至于毁去我造的偃甲,只是我再无法心安理得地面对它了。
三魂七魄,命魂主生,让草编的笼子吱吱叫比让木头鸟拍打翅膀要难上许多,我屏息凝神处心积虑,想在天地间捕回一缕魂魄,但这魂魄属于谁?想象它将会呈现出的模样极狐让我战栗,那甚至说不上是一粒种子,种子知道自己未来是桃是李是花是叶,但它不知道,是我要它做我师父,一缕人造的魂魄于我无益,我要的是我的师父重获新生——可生命不能重来。
那个违抗命令走出静水湖的师父,决心去寻找昭明的师父,挡在我面前的师父,如果我以偃术重塑的亦是他,那我究竟把他当作了什么?
“偃甲永远比不上活生生的生命,哪怕是一只飞虫,也比最精密的偃甲更珍贵。因为生命一旦逝去,就永远不会重来。”
偏偏是他!那个把无法复制永不重来一笔一划地刻进我心里,说我注定会成为偃师的人偏偏是以偃甲之躯收我为徒、又以谢衣的身份赴死的师父。师父用死亡向我证明他无疑拥有生命,那我现在在做什么,彻底地杀掉他吗?还是亲手带回一个被我认作偃甲的师父,抑或一边声称自己是古往今来第一大偃师的徒弟一边甘心违背他的准则,成为他口中称不上偃师的人?
我花了那么多年想要离他近一点,想要堂堂正正地做他的徒弟,到头来却为逃避师父的目光而跑得那么远,不配做他的徒弟了。
决心回到静水湖的前一晚我躺在纪山床上失眠,找来的材料依着类别收进桃源仙居的偃甲房中,我原本是个懒于分类的人,此刻也不得不让自己勤快些许,好将一段荒唐岁月拆解成秩序和日常。从图中走到纪山二楼时我感到自己再次站到了那片雪原上,雪花成片成片地落下来,一千只偃甲鸟的头颈惨遭横断,白色的羽片掉进熊熊大火,覆满我亲手筑起的七宝楼阁。极热与极寒间易生蜃景,我心知那楼阁早已不复存在,它在火中,只因我也在火中。
于是我转身走上来时的雪路,焮天铄地的烈火失去了燃料,在我身后一闪而逝,我听到那里传来一声隐秘的轻响,接着一缕青烟升向天空,仿佛有什么东西真的被烧尽过一样。
我送前辈离开时已近深夜,按说该请人留宿一晚,但他婉言谢绝,说心愿已了,多留无益。
“前辈是觉得物非人非吧。”左右算最后一面,我便有话直说,“毕竟师父的居所常常重修,我第一次来这里时,那还立着只木鸟呢,还有后面的升降台——”
“你当我是你吗?”他忽然出声,随后像是自知失言似的顿了顿,我安静地看着他,没去接话也没有愠色,即便他不说,我也大概能猜到那后半句的内容。
“——都是五百年前的事了,被你说得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他转过身去,带着种自暴自弃的决然:“我是妖,叶海那家伙也是妖,六百年前谢大师邀我们来此探讨偃术,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之后我一直远离人世,直到碰着了叶海,我才知道谢大师已经走了五百年,入世后我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谢衣之徒正四下推广他留下的偃术,此人未成仙身,却貌若总角。”
“你说,我能不来看看么?”
我仍旧没有说话,准确来说是发不出声了,不是因为惊讶或恐惧,只是被沉默哽住了喉咙,这沉默比每次例行公事的回答之前还要难耐,毕竟眼下我无法假装自己有一颗心脏,能在这片刻的沉默里真实地跳动一回。
因此我只目送他的身影隐入夜色,水畔萤火如星,巡还天河。
前辈大概以为我对此一无所知,所以每句话都含混收敛,几欲点破而终未能直言,我愿意因此而感激他,像感激夷则和闻人,还有或许知情的清和真人那样。真要为大局考虑,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有权利在四百年前杀死我,但没有人这样做,我也得以从他们的慈悲里偷来四百年光阴。
前尘繁杂,从头说起反倒清楚许多,流月城事毕第三年,我——或者说,乐无异本人——在捐毒接到闻人来信,圣躬不豫,京城暗流正汹,夷则已将仙女妹妹交由诀微长老照料,决意回京夺位,她受师兄秦炀所托前去襄助,问我是否有意同往。
我那时并无任何犹疑,但真正取得圣旨后却踌躇起来:在我看来夷则实在不是该被拘于皇位的人,他做这一切多是为了他的母亲,往远了说,还有与秦将军的约定。我在此刻站在他的身边,究竟是为他好,还是在他的不归路上推波助澜?
我和老爹谈过这问题,在我看来,他是曾做出过急流勇退选择的定国公,看这些问题总比我要明白许多。老爹听完我的担忧之后捏着胡须沉吟许久,末了吐出一句皇位不会选择人,只会把人变成它需要的样子,夺嫡之路、官场为官亦是如此,没有合不合适,只有削足适履。
你能为此下定多大决心?闻人这样问我,彼时京城余波未平,谁都看得出二皇子与大皇子虽未占先机却仍不乏手段,我们面临的局势并不乐观。夷则现在没有退路,但无异你不一样,定国公征战半生最后远离朝堂是他的自知,你做这选择之前可有同样的自知?
说我那时全无自知之明未免太过自弃,但这并不能让我感到轻松,刻意无视自己的良知而行事是太师父向我展示过的道路,我明白他的用心,但终究无法认同。师父所选的是另一条路,同样激烈且义无反顾,只谈选择我一定会追随他的脚步,可未来呢?我能在这条路上走多远,能像师父那样,无论如何纠结都一直向前吗?
我不会轻易夸下这样的海口,因此我为自己造了一条所谓的退路,闻人看到那件半成品偃甲的时候惊讶到合不拢嘴也发不出声,而我只是凝望着自己的作品——或者说,现在的“我”。
“这就是‘我’。”彼时的乐无异轻声说道,“如果我不再是我,那这就是我。”
话虽如此,我总觉得当年我该对自己有更多信心,若一切依照我原本的设想,我大概永远都不会走出那间偃甲房,后来的很多事也就不会发生。或许真像留守流月城那些人说的那样,天意从来高难问,许多故事中都有这样的桥段:人们通过改变外界条件来阻止一些坏事,却阴差阳错为另一些提供了绝佳的养料。
有一件事任何史书都没有记载:在那场历时一年的明争暗斗中,刚刚安定下来不久的龙兵屿并没能独立于中原之外,恰恰相反,它受到的波及比中原大部分地区还要严重。三年前烈山部人下界时情势所迫,夷则不得不动用了自己的皇子身份为之担保,埋下的隐患最终在三年后爆发了——有人试图策动龙兵屿暴乱,以此打击夷则的地位,这方法简单却狠辣,一旦开了头就无法收场,届时再联合中原修仙门派进行剿灭,还能将太华山一并清算。好在我们和龙兵屿并非全无联系,因为定国公世子乐无异正是破军祭司谢衣的徒弟。
那次行动几乎可以说是成功的,从稳定局势到查清真相并未花费太长时间,对方显然未曾料到我们还有这一手,被逼至末路的他们狗急跳墙,决心冒着风险赌上最后一把。当晚定国公世子的住处突然失火,险些累及周围民宅,好在随行人员善使水系法术,火势很快得到控制,然而当大家从摇摇欲坠的房屋中将乐无异救出来时才发现他身受重创,有人趁乱向他发起攻击,此刻早已失血过多,回天乏术。
封锁消息。一片乱局中奄奄一息的偃师拉过那个善使水系法术的随从,我知道你是太华山的……告诉他们……咳咳,我只是昏迷了……然后去京城……咳,找你们逸尘师兄……告诉他……我在偃甲房……等他……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与大家的记忆一致了,我在龙兵屿昏迷了整整三天,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清理对方留在烈山部人中的余党,自此他们再也无法兴风作浪。夷则在第二年顺利继位,我也随之进入朝堂,待到河清海晏四海升平,我向陛下提出辞官,希望回家专心钻研偃术,整理师父留下的图谱和手稿。蒙宣和帝恩准,我得以潜心偃术一途,著书立传,四海逍遥。
历史有它要恪守的真实,我的全部故事于它只有“偃师乐无异,师承谢衣,一生穷尽偃术之途,其术济民,自此,其名为后人传”数字而已,人们传说中的我要更鲜活些,只不过有时鲜活得过了头,几乎可以和《逸尘子传》摆在一起,夷则偶尔能读到几本,读完还要不远千里地给我寄来,也不知是不是为报当年我跟仙女妹妹提花心萝卜和采花大盗的仇。我向闻人抱怨这事时她噗嗤一声笑了,然后告诉我不止京城,百草谷也有不少人爱看。
如今想来,他们大抵也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些有关我的传说,所以才未能注意到我有意无意的试探。
世上的偃甲人大概都有一个恍然大悟的时刻——这是我自作主张的猜测,毕竟古往今来,我所熟知的唯有我与师父二人,而师父从未向我——或者说“他”——提起这些。我不敢说我懂得他,即使在五百年后的如今,我依旧不敢声称我能理解师父的一切,他的人生太过厚重,说能彻底明白那是自夸。但我终究也有了自己的经历,喜怒忧惧,做不得假。我的生命是从恐惧自我开始的,那时我真切地感觉自己好像不是自己,执念和坚守将我扯向两个不同的极端,令我惶惶不可终日。我开始朦胧地意识到有些念头不知从何而起,仿佛只是心底的一块凝音石,在我按动时例行公事地响起。那声音甚至十分隐蔽,它隐藏在师父的话音背后,不断地告诫我,不要越界,师命不可违。
然后我隐约想起,当年在静水湖时,师父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这点证据其实并不足以令真相大白,好在我那时除却歪门邪道,在正经事上倒还肯花心思。师父的通天之器曾用原理困扰我许多年,彼时竟也能仿出个大概,于是我削下自己一处皮肉,让它将前尘旧事亲手奉上,其中自然包括那些疯狂执念的根由——乐无异,那个死在宣和帝即位前的偃师,在创造我的时候,将他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意一并写入了冥思盒中。
他觉得这样的心思该三缄其口带进墓里去,但最后却忍不住把它一起交给了我,这不明智,但我明白他的意思,没有那份爱的我绝不是‘乐无异’——就像忘却流月城的师父也不再是他自己,我想谢伯伯当年也抱着这样的想法。
但我和师父终究有许多不像,他因违抗主人的命令而获得生命,我却因为遵守主人的命令而成为了自己。
当历史开始书写我们时,属于我们的时代也纷纷扬扬地过去了。夷则走了,闻人走了,阿阮妹妹回来过,然后也走了,诀微长老走时甩着拂尘,骑着那只大黄狗,我偶尔能见到他们,后来也见不到了。龙兵屿上活着一代又一代烈山部人,听说他们中有好些已经能自己走出去了。静水湖变过好多模样,都是师父书房图谱中写过的构造。我走在这个世上,做师父做过的事,过师父过的日子,但大概永远也不会有他那样的结局。时移世易是自然规律,可我和静水湖却只有那一个一百年。这期间寂静从未离开过我,我依旧要对师父的事守口如瓶,偶尔对着偃甲鸟说话,然后让它去找他,它也许会飞去北疆,也许会去捐毒,我也曾在巫山墓底见过半块摔坏的凝音石,那也许是我的,也许属于某个不知名的前辈。我仍旧写书,仍旧在落款写“谢衣之徒”,人们惊异于我过分年轻的外貌,可很快他们就会自言自语:毕竟是谢宗师的徒弟,他当年不也是这样吗?
我常常想,如果历史终究要把我忘掉也没关系,总有人还记得我是师父的徒弟,这就够了。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与这寂静妥协,承认它并非经久不愈的顽疾,而是我的一部分灵魂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