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暮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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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4万字
关键词:无
排雷预警:未完结;微清夏
昭元末年,战火几乎席卷整个九州。北疆流月王朝与南唐已长战整整十个春秋。然双方势均力敌,久战而衰,遂遣使者于郎德谈判,签下休战协议,在中土划下界限,换的十载和平。时间飞逝,两国先后改朝换代。流月君主沈夜深感北疆贫瘠,眼下条件越发恶劣,眼下又逢蛮荒之地心魔流寇作乱,人民挣扎于死生之间,沈夜几经思虑,借由协议期满举兵入侵南唐,希望能用铁骑为流月百姓踏出一条出路。
风霜如刀,将山岩都刻出斑驳痕迹。残阳挥洒了最后余晖,无可奈何消失于地平线,夜幕便降临在一片残兵裂甲上面,铁盔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撕裂的战旗依然随风飘扬,然而却再也无法再为这死寂的战场带来一丝生气,唯有清冷月光下游魂般的纤长身影从远处踏雪而来,飘渺地难觅归途。
身着白衣的青年撑着伞,却难挡飞雪落了一肩。他伸出手,一片晶莹雪花落入手心,一触便融化了。他将腰间一壶浊酒打开,一步一步缓慢向前,壶身倾斜,酒液便沿着他的脚步滴滴落下,浓郁香气混着血腥味溢散开去,如同这些流落四方的祭奠。
穿过横七竖八的残破躯体,他翩跹衣角拂过地面,染上的血迹便如同雪夜红梅一般绽放出惊心动魄的美丽。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他轻声念。低沉声线很快随着冷风飘远了,空留一声叹息。
突然脚步一阻,他下意识低下头,一只沾满血污的手抓着他的脚踝,在靴面上落下几道鲜红指痕。青年连忙蹲下身,将那只手握住。那温度冷得像块冰。他忍不住凑近了看,这竟还是个半大孩子,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此时他鼻息微弱,好歹还算活着。丢了伞,青年将那孩子横抱起身,如华白衣顷刻染灰。他却全然不在意,轻声伏首去他耳边,“再撑一撑,很快就没事了。”
那孩子似乎得到了抚慰,松了紧锁的眉头,昏迷中表情也变得安宁。一片玉帛从他衣襟中滑出。正面用碧落篆阳刻富贵绵长,反面则是三字落缨,乐无异。
“无异,倒是个好名字。”青年低下头浅浅笑了。“但愿你撑过这一劫,从此富贵绵长。”
帝都长安,南唐新君李焱手握紧急战报,头冠之下摇摆的流苏遮了眼,他沉默不语,周身一片肃杀。殿下长跪的群臣噤若寒蝉,听着彼此之间的急促呼吸忐忑而恐慌。
“再说一次。”
“启禀皇上,流月大将风琊突袭幽州,定国侯腹背受敌,全……全军覆没……”
“定国侯呢?”
“末将派人几番搜寻,只找到了乐将军的印章。怕是……”
“怕是什么?说出来。”
“怕是乐将军已经……为国捐躯。”
“再找。”
“末将领命。”
李焱的手几乎拿不稳那张奏折,仔仔细细看了半晌,才终于将它放置一旁,继续处理繁冗国事。听闻这日他一人在庭中站了一夜,像一颗笔直的大树。
昏迷多时,那日堪堪捡回一条命的少年开始不安稳。有些不深的皮外伤逐渐愈合结疤,新肉生长,牵动神经麻麻的痒。他无意识伸手抓了抓,忽的就痛了个清醒。睁大眼睛,他闻到幽幽的清冽气息。
这是哪里。他坐起身,茫然地看着上身密密麻麻的白色绷带,隐隐透着暗红。转头看到桌上茶壶,这才觉得口渴,他艰难地爬下床,将早已冷掉的水倒入口中,脑中依然一片空白。
忽然门被推开,眼前之人长发翩然,只在发尾简单一束。他随意地将广袖挽起,露出一截如玉般温润的手臂。此人风华实属当世难觅,怕是帝王将相放在他身侧也被折煞,更遑论他一身温柔气息,沉着深深湖水一般的眼睛正含着笑意望着他。然而少年此刻却只注意到他手中两节嫩笋,白白净净,若是添些油盐酱醋,怕是难得的佳肴。他直勾勾地看着,只听肚子咕噜一声,将他从幻想中唤醒。
“你饿了?”那人狭长双目弯起好看弧线,举起笋尖晃了晃,见那少年视线便跟着一起摆动,不由笑出了声。
“是该饿了,你已经睡了三日,总算醒了。”
“我……我怎么了?”少年不好意思地别过脑袋,脸颊泛起一片红晕。
“无妨,”青年摇了摇头,“先不提这些,吃些东西吧。”
不好再多问,少年暂时抛开心中忧虑,接过沾着露水的嫩笋,大口咬了下去,满腔都是清新鲜美的气息。他一面吞咽,一面偷瞄桌对侧似笑非笑的青年,他撑着头,就这么看着,少年这才觉得自己该与他客气客气。
“那个,先生……您怎么称呼?要不要……也吃些?”
“在下谢衣。”
“哦……我叫……我……”少年忽然将食物扔在一旁,缓缓抱住头,陷入了空旷的茫然。他叫什么来着?居然不记得了。他茫然地看着谢衣,垂头丧气道:“我……我好像想不起来了……”
“别慌。你的名字是乐无异。”谢衣一手将少年的手捉住,不许他再乱动,另一手探去他额头,试了试温度。他的声音很好听,温和醇厚中带有令人安定的力量。“我捡回你的时候你身上带着这个,你可有印象?”
乐无异摇摇头,眼神中写满彷徨,琥珀色瞳清澈到透明,干净地不染微尘。谢衣看着却有些心酸。他回忆起那天遍地流血漂橹的惨状,一时之间竟狠不下心告诉他。
“罢了,无异小友先好养好伤在下再与你细说不迟。”
“嗯,谢谢……谢谢恩公。”乐无异扯出一个饱含感激的灿烂笑容,却让谢衣嘴角一抽。恩公,这久违的称呼似乎只在他年轻时候读过的野史轶闻中出现过,多半是讲些狐妖报恩女鬼相许之类的离奇故事,此时突然自己也遇上这么一桩,还真有些不习惯。思忖半天,他才慢慢吐出一句,“无异小友言重了……”乐无异似乎也觉得哪里不对,连忙改口,“那谢公子……”却见谢衣用手扶住额头,一脸有苦难言。他想,也是啊,谢衣救了他,他却这么生疏,着实伤感情。“那,谢衣哥哥。”
你太甜了。谢衣无奈地看着笑得明媚的少年,心中顿时有些忧伤。“在下怕是比小友年长许多,若小友不弃,便喊我一声谢伯伯可好。”
乐无异花了半个月才接受顶着至多二十五六的俊秀容貌的谢衣其实已经三十有八这个残酷现实,心中颇有些难以言明的惋惜与幽怨。不过随着伤势渐好,他整个人也跟着生龙活虎起来。谢衣住在这一片深深竹林,他醉心偃甲机关之术,乐得清静。然而乐无异年少心性,有时难免觉得无趣,谢衣怕他苦闷,便偶尔教授他一些简单偃甲制作方法,却不料他天赋极好,又对此兴趣满满,竟也痴迷起来,前面几日竟与谢衣年少时候一般,日日呆在房中钻研,不知日月流转。
然而吃睡还是不能免俗,谢衣称得上心灵手巧,厨艺却不尽人意,乐无异暗暗下定决心要好好回报恩人,便做了个报时偃甲,能让他按时煮饭,也按时催促谢衣一同规律作息。
这一晚谢衣似乎兴致极好,披了件外衣立在屋外看着月亮,偶尔浅酌几口小酒,真可谓瞻彼淇奥,绿竹猗猗。乐无异有些困惑,“谢伯伯,你一人在这里呆了多久?怎么看上去很习惯似的。”
谢衣回首一笑,似乎想起什么往事。
“算起来,也有十年了。”
“谢伯伯不会觉得冷清吗?”乐无异惊讶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偃甲即使再有趣,也不至于玩十年不会腻啊。
“冷清?怎么会呢?”谢衣扬起手,广袖流风,在月光下飘然如仙。“无异且看这山水蝉鸣,有这些已经足够。”比起那些杀伐不歇,这已经是难得的岁月静好。
“谢伯伯就没想过讨个娘子?”
“呵呵,还是莫要祸害别家好姑娘了。”
乐无异嘟起嘴,心想着,怎么是祸害,谢伯伯这般俊逸风雅,怕是多少人求而不得。
其实若说完全与外界隔绝,却也不尽然。乐无异后来发现谢衣常常会收到些飞鸽传信,每当此时他就会变得不太开心,然而那些看起来十分精致的字条,他确是看也不看的,通通随手付与烛火。乐无异心中着实有些疑惑,却不知如何开口,斟酌许久只能问一句,“谢伯伯,这些鸽子是你养的?”
“不是。”
“那你这么放它们回去,肯定一直还要飞回来,不烦吗?”
谢衣挑眉,“哦?无异有何想法,不妨直言。”
然后当晚他们就吃上了香喷喷的烤乳鸽。
“谢伯伯,我烤的好吃吧?”
“十分美味。”谢衣笑的开怀。
这样平平静静过了许久,乐无异竟不想再追问是非因果,得过且过已经足够欢喜快乐。却不知此时无忧无虑流年暗度,才最是人间留不住。
?流月王庭,面色冷峻的君主斜倚在王座之上,眉眼之间显得有些疲惫,然而威严不减。
“他还是不肯回来?”
“是。”
“瞳,朕需要他。”沈夜换了个姿势,却还是觉得累。这三千宫阙楼宇,唯有面前这一人最明白自己,无需多言。
“臣会再试。”殿下之人也曾一身戎装,如今残破身躯靠着特制木椅,双手推动滚轮,才堪堪向前几步。然而他面色平和,语中竟还在宽慰他效忠半生的君王。“诸事虽不顺,却未必不可转圜,万望陛下保重。”
“据风琊回禀,他近日收留之人,肖似敌将。依你之言,有几分可信?”?
轮椅中人抬头,深灰瞳仁中皇帝的疲惫神情显而易见,却依然笔直如山立在那儿,挺拔而庄严。他轻锁眉头,思索再三,依然模棱两可地说了句臣不知。
沈夜转身回到辉煌王座。“你腿脚不便,叫华月去看看吧。要她亲自去。”?
“是。”
沈夜挥挥手,不再说话,瞳深深躬身便退去了。矮几上红色木匣已经旧的掉漆,纤长手指却还将它反复摩挲。
静水湖下着小雨,打着竹叶啪啪作响,人便也随着这悠然节奏懒洋洋不想动。谢衣在屋内煮了茶,在泛着丝丝凉意的时节,紫砂壶嘴中溢出的热气便显得十分生动可爱,带着些苦涩的香气飘荡,缠绕着屋檐落下水滴,跳动中却显得越发静谧。
乐无异好奇地看着谢衣将茶叶洗了三四次,动作优美倒是优美,只是速度着实让人心急。
“谢伯伯,能喝了吗?”
谢衣笑着点点头,垂手将瓷杯填满,递给乐无异。谁知乐无异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就往嘴里倒,还不等谢衣提醒,就捂着心口嚎了起来。
“好烫!”
“你这傻孩子,怎么就如此莽撞?”谢衣连忙递与他手帕,看见他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心中有些不忍,又新添了一杯,拿去嘴边轻轻吹了吹,才又给了他,不出所料看见他脸上浮现十分幸福的表情。
“谢伯伯真好!”
谢衣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一缕不长不短的头发固执竖在那里,手感倒是十分茸软,像极了主人的性子。
窗外隐约有人踏着涟漪缓步而来,碧绿的衣裙几乎在层叠的竹竿中寻而不见。谢衣打开门,那人抬起油纸伞浅笑,道了一句好久不见。
“月儿,进来喝杯茶可好?”
一前一后进了屋,华月收了伞,正巧乐无异从榻上慌慌张张爬下来穿鞋,扯动腿筋一麻,身子一晃便要以一个足以磕掉门牙的角度向地上撞去,一句没说出口的你好就变成了救命。于是华月一转头就看见一向文雅的谢衣活脱脱做了个人肉垫子,而乐无异手肘正好击打在他小腹,痛的他表情都变的扭曲。她楞了楞,简直难以置信,半晌才勉强找了个话题。
“谢衣,你近日倒是圆润了不少……”
“是吗。”谢衣沉吟,不知是心中郁结还是身体上疼痛还没缓过劲儿,他抬起头望了望天,显得有些忧伤。“最近确实加了些餐食。”看见华月神色犹疑,谢衣无奈望向乐无异,“仰仗了这位小友的手艺。一起用些饭吗?”
“好。”
少顷,三人便在方桌前落座,桌上佳肴醇酿,闻起来就令人食指大动。华月毫不掩饰地露出羡慕的神情,暗自又把天平向谢衣这边挪了挪,对他的作为感到了十分理解。
席间闲谈,乐无异听了个一知半解,插不上话索性埋头吃饭。眼见盘子要空,仅剩下一道清蒸莲藕,却是谢衣所喜,他便再不动筷,只往口中扒拉着白饭,然而口中还尚未觉淡,谢衣便一筷子夹了去他碗里,轻道了句多吃些,才继续与华月聊了起来。
“好了,天下不是只有谢衣可用,请帮我回禀皇上,莫要再强人所难。”
“陛下的性子你还不知道?怎么是我回了就能相安无事?”
谢衣神色无奈,落了筷沉默半晌。
“若是我坚持,又当如何?”
华月面色如水,语气风清云淡。“左右不过捉了你回去吧。不过能不用强还是不打起来的好,”她摸了摸桌上美好的瓷碗竹筷,“你这些东西看起来挺贵的。”
谢衣托腮认真想了想,“打起来啊。现在吗?去外面成不成?”
“啊?“华月犹豫地流连几眼桌上剩菜,“等等吧,我还没太饱。”?
“哦,这样。”谢衣不动声色把剩下几块没什么味道的豆腐推去她面前。“女孩子多吃些这个,养生美颜。”华月眼睁睁看着他夹走了最后一块酱牛肉丢去乐无异碗中,不由得悲从中来。她丢下筷子,觉得情绪都无需酝酿,俨然已经战意满满。“谢衣,跟我出去吧。”
“还不行,”他微笑摇了摇头,“谢某须得先去洗个碗。”看他衣袖一挽,玉树临风地迈进厨房,华月再次无语望天。你说你再无心家国天下,事到如今我总算是信了。
然而谢衣就算归隐也还是谢衣,即使下了厨房也丢不下上得厅堂的气质。华月耐心等着他从灰尘中找出那把从前几乎不会离身的佩刀,他却只是拂过刀身轻声叹息,看了又看,手中却换上了把糙木唐刀。
犹然未到到鸟尽弓藏,宝刀却已垂垂苍老,不肯再出鞘。
乐无异还未转弯过来为何好好的这二人就亮了兵器,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华月姑娘祭出一把光影流转的竖琴,手指撩拨琴弦,音律起伏之间隐含猛烈攻势,直震得他心血不稳,喉头一甜几乎要吐出血来。谢衣衣袂纷飞,横刀与胸前,即刻切断那诡异旋律,反手一挥,剑气直指华月,迫得她后退两步,回身一圈才将那攻势化解。
“无异,你先回去。” 谢衣回头,对他笑了笑。
“谢伯伯,好端端的,有话好好说啊!”乐无异语带焦急,又想往谢衣那儿冲,谢衣只能无奈,温言道,“我与华月姑娘打打闹闹,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你听话。”?
“哦。”?
乐无异耷拉着脑袋窝回屋子,趴在窗上看。远处竹叶洋洋洒洒,看起来倒是写意,想想却令人头痛。然而比起这些,他倒是越来越觉得谢伯伯很神奇。他分明一幅文人墨客气度,刀光剑影中也丝毫不见违和,好像本该就是这样。他好象没有不懂的事,厉害得像个神。偏偏自己,对所有的一切都一无所知,蠢得无忧无惧。想来想去,他心中一空,隐隐觉得有些难受。这种感觉,大概就叫做无能为力吧。脑袋越转越慢,眼皮也沉重起来,他就这么睡了过去。他迷迷糊糊做着兵慌马乱的梦,呢喃呓语却无人听见。忽然吱呀一声他突然清醒,又什么都想不起了,只觉得身子沉沉,反倒比不睡还累。
谢衣走过来,乐无异回身眨着眼睛无辜地看着他。二人头发都有些凌乱,于是相视一笑。
“啊嚏。”乐无异捂着嘴打了个喷嚏,戴着有些轻微头痛。
谢衣伸了手背在他额上触了触,果不其然有些烫。
“受风了?睡觉也不好好睡。”
乐无异也不反驳,垂着头用手揉了揉鼻子。
因为染了风寒,乐无异昏昏沉沉,也无力再好奇华月之事的因果,蒙着被子结结实实睡了几天。迷迷糊糊觉得渴,他就哑哑地喊谢伯伯。喊完口中就一凉,他舒服地被灌下几口清水,简直比挥金如雨还管用。其实病中的孩子最为任性,越是病越是不能娇惯。可谢衣却不明白,日夜守着他,生怕这好不容易给救回来的傻孩子又给为这点小毛病折了去。到了夜中乐无异便更不让他离开半步,非要抓着他袖子,挨着他睡才成。稍微动一动他就哑着嗓子喊谢伯伯,一声一声的都像声嘶力竭,偏偏还发不出大声,真叫一个可怜。谢衣叹着气,回想起他的师尊哄着年幼的小公主,有样学样抱乐无异在怀里拍着背,倒还真的有用。
养了几天,乐无异身子见了几分起色,便闲不住了。
他披了件惨绿的斗篷,圆滚滚地跟着谢衣向前挪动。他随手扯下片竹叶在身上比了比,鼓了口气在嘴里,看起来有些苦恼。
谢衣回身看到他这副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伸手往他腮帮子上一戳,他噗的一声就破了功。
谢衣板起脸,“无异,你这是嫌弃我年轻时的衣服不成?”
“没有啦。”乐无异低头抿了抿嘴,轻声细语中却还是显得勉强。这颜色着实像他吃过的红焖甲鱼,如今穿在身上总觉得心有戚戚。前面谢伯伯的背影越来越远,乐无异赶紧小跑两步跟上前。
“谢伯伯,你生气啦?”他可怜兮兮拉住前面一晃而过的雪白袖子,紧紧攥在手心,谢衣被他拉地脚步一滞,回头就看见袖口几个灰黑的指头印。乐无异往后一缩,松开手嘿嘿嘿地笑了。
作孽啊。谢衣望了望天,显得十分深沉。余光瞟到乐无异松垮到快要掉下去的斗篷,他皱皱眉。
“你这孩子,再病了我可不管你了。”
乐无异闻言赶忙紧了紧领口,“别别别!谢伯伯……我知道错了……要是你把我丢了,我就真不知道到哪儿去才好了……我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我只记得你……”他还要继续分辨,却被谢衣摸了摸脑袋,一时愣了愣,瞬间似乎有三百只乌鸦飞离了身边。谢衣无奈地看着他,握住他的手,转身牵着乐无异继续向前走。一阵大风呼啸而过,有些凶猛却比不上手上回握的力度。这孩子,他是在害怕吗。
“无异,你可想记起从前?”
身后的少年答得云淡风轻,语气却有着与他年纪不符的沉着和坚定。
“无异翻过谢伯伯的书,书中说,往者不可追。人生在世,能够重新开始真的很好,我现在和谢伯伯一起学偃术很开心,甚至想要一直这样过下去。可我想,从前的亲人朋友怎么办呢。他们会不会为我担心,为我伤心。我从前有没有未尽的责任,未完的承诺,通通还吊在那儿,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可以对这些从此不管不顾?”
谢衣笑笑,“无异却不担心自己从前品行不端,乃至是个十恶不做的恶人?”
“不会的。”乐无异一脸灿烂,“坏人才不会这么好运能遇到谢伯伯呢!”
谢衣低头笑了,乐无异见他受用,便赶紧趁热打铁向他靠了靠。“谢伯伯,不过要是我还是想不起来,你能不能别把我丢出去?”
“嗯,那你可要听话。”
“我听话我听话!!”
“这才乖。”
华月造访后,谢衣便知道这里不可再久住,他一直孑然一身,简单收拾即毫不留恋地抛下了身后这处桃源。
他们沉默地走过几间零散农家,如今征战连年,如今陇上荒芜,找不到半颗稻谷,唯有年迈老妇和幼子乳母透过门缝希冀地看着往来过客,寻找着久久不曾会面的归人。
“我若是有能力,一定要拼尽全力换得一方安宁。谢伯伯,你看那个小姑娘,多可怜啊。”乐无异指着远处土坡上脏兮兮寻找食物的孩童,满目不忍。
谢衣想起华月临行前的话,忧心不绝。
“谢衣,你可知道你拣回的是谁?”
“一条命。”
“他是乐无异!南唐的定国侯!如今陛下已得到风声,你不肯回去倒罢了,却还弄下这样一出,你是要叛国不成!”
那时候谢衣甚至不想再去做一字分辨,只是淡淡一句,“华月,我真的是累了。”
如今他看着乐无异的侧脸,心想不管他是谁,都只是个好孩子罢了。
乐无异从行囊中摸出块白饼,回头看了看谢衣,见谢衣点了点头,便高兴地跑去递了给那小孩。
“喏,小孩儿,给你吃。”?
那孩童眼睛亮闪闪接了过去,怯怯回了句,“谢谢大哥哥。”声音软软糯糯,十分招人疼爱。她一邊咬著餅一面水汪汪地看著乐无异,看得他心都要化了。
乐无异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那小姑娘聊着当地情形,原来这座小城还属于南唐,由于地理位置无足轻重,物产又不十分丰富,连国主都并不太上心。
忽然一队人马风驰电掣般直冲着他们飞奔过来,乐无异身体本能地迅速反应,抱起那孩童一个回身,然而事发突然,转瞬之间还是难以避开马蹄。乐无异闭紧双眼将幼童护在怀里,想着多半背后要挨一下,他张开嘴正准备好要大叫一声,却未等到预想中的疼痛,马却像是受了惊,拼命嘶嚎起来。他睁眼便见师父扯着缰绳拦在他面前,身影简直潇洒到不可思议。谢衣回身稳住马,手心里都是汗。上下打量了无异,见他似乎未有损伤,这才稍稍安下心。他神色间染上些许无奈,不明白这孩子为何分分钟都想着去送死。
“谢伯伯!”乐无异没有半分惊魂未定的样子,反倒是带着七分欣喜,两步跃到他面前。谢衣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口中责怪着他的莽撞,心中却微微对自己心绪讶异。何时开始竟与他这样亲近,开始这样自然地为他挂心。耳边乐无异正不满地抱臂在胸,朗声打抱不平。
“喂,你怎么回事儿?”他扬起头用下巴指了指马上头领,“这可是民街,骑马而行本来就不对了,你还跑这么快,伤到人怎么办!”
“你小子找死!竟敢对狼王大人出言不逊!”首领身侧马匹上的随从即刻呵斥道,顺手扬起马鞭抽过地面,颇有些恐吓意味。然而乐无异却满不在意,甚至眼神中不经意流露出些轻蔑和不屑。
“管你是狼王猫王狗王的,仗势欺人,如何担得起一个「王」字?”?
“你!!”侍从有些恼羞成怒,正要发作,却被首领抬手制止。
“屠休。”?
“狼王大人,属下逾越。”
首领策马上前两步,气势慑人,腰间胡刀反着日光,闪电一般从乐无异瞳中一闪而过。然而乐无异却并未后退,心底还有些莫名地跃跃欲试。
“你,倒是有些胆量。”狼王挂起一丝略带欣赏的笑意,“我狼王安尼瓦尔纵横这片领地十数年,还未有人拿敢向你这样挑战我的威严。有趣,有趣。”
“你这人好奇怪,别老说这些有的没的,知道错了的话就赶紧向这个小妹妹道歉。”乐无异回头想指指那小姑娘,却连个人影也没有了。他有些尴尬,挠了挠头,“那个……我代她受了也成……”
“哈哈哈哈哈!”狼王仰起脖子大笑出声,乐无异不由得皱起眉,暗暗腹诽,这人真是没什么重点无法沟通。好一会儿才听狼王笑完,又见他低头拂过佩刀,缓缓开口。
“想要我道歉,就拿出实力来。”
乐无异傲然一笑,颇为不服地哼了一声。
“呵,我奉陪到底。”
真是久违的少年意气。谢衣侧目看着乐无异轻笑,好像有些看到了从前的自己,三千里路云和月,曾几何时他也这样神采飞扬万人阵前一杯烈酒饮尽江河。
乐无异根本不记得自己沙场纵横的凛冽与英勇,此刻只是血液中难以磨灭的荣耀之心作祟,鼓动着他,提起剑,守护着一身骄傲。脑海中一招一式都模糊,他本能地抵抗和进攻,却张弛有度,剑锋扫过枯叶灰尘,灿烂地仿佛朝阳。安尼瓦尔气力显然胜于乐无异,胡刀背厚,开山碎玉的力量十分磅礴,却不够灵敏,乐无异深知挨这么一下肯定就输了,躲闪之间也无暇进行什么有效的攻击。他们二人纠缠许久,竟是都没吃着什么便宜。安尼瓦尔深知久战无益,烦躁中发了狠,战意越发旺盛,回手一击竟然下了杀招。乐无异未作准备,仓促回避还是被砍刀划破衣服,胸口极为缓慢裂开一道血痕,向外涌出几丝醒目的艳红。
“好了,闹也闹够了吧。”谢衣忽然横在他们中间,把乐无异向后一扯,拦在自己身后。乐无异觉得有些尴尬,他鼓起嘴,有些懊恼地将上身被砍裂的衣裳脱了去,丢在地上。安尼瓦尔仰起头一笑,嘲讽道,“怎么,这就缩回壳里了?”
谢衣一愣,心想自己向来没有风华绝代也算是风度翩翩,怎么到这蛮人口中就成了个壳。然而未等开口,乐无异便冷哼一声,“胡搅蛮缠。”他走上前想要再战,却被谢衣拉住手腕。谢衣轻轻摇摇头,看向狼王。
“狼王大人,我等途经此地,无意惹是生非,此次拦了阁下的路,实非得以,还请阁下海涵。”
安尼瓦尔闻言正想接话,目光一撇,负气转身的乐无异身上一个铜钱形状胎记像一口暗井,一瞬便吞噬了他全部目光心念,久久回不过神。
“站住。”他大步上前,仔仔细细看着那浅褐色痕迹,安安静静映在乐无异背后肌理,分明而透着几分秀丽,揭露着什么深刻的秘密。“你竟是……我的弟弟。”
安尼瓦尔情绪有些激动,语句不清,茫茫然大概是说曾经自己走失的幼弟身上带着与乐无异同样胎记,而乐无异年岁样貌细细想来也十分相符,怕是十有八九与旧日亲人久别重逢了。偏巧乐无异此时脑中空空,自己一时也无法确认自己是否如安尼瓦尔所言,是他失散的弟弟。谢衣在一旁静默,想起捡回乐无异的修罗战场,只觉得他的身份越发扑朔迷离。
然而三言两语怎么能将十七年朝夕一一补回,谢衣与乐无异索性随着安尼瓦尔回了他的院子养伤。谢衣曾言,人不可貌相,乐无异此刻深深觉得谢伯伯说的话都十分有道理。这个安尼瓦尔看起来凶狠,相处久了却着实是个热情的话唠。每天送汤送药嘘寒问暖不说,光是“弟弟,弟弟,你是我狼王的弟弟。”就要重复个百八十遍。乐无异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便去找谢衣抱怨,然而谢衣却只是笑笑,“狼王他,这么些年,想必寂寞的很。”
你这是到底多寂寞。乐无异看着面前堆成山的画卷,深深叹了口气。
“弟弟,听说中原人结婚要先看画像,哥哥把方圆十里的女人都找人画了,你看看喜欢哪一个,哥哥都给你弄来房里!”
“那个……”乐无异扶额,“看画挺没意思的,我没事儿了,我想出去逛逛。”
“不行!”安尼瓦尔一口回绝,“伤得这么重!怎么能乱跑!”
伤得这么重?乐无异看着自己胸前已经变成淡粉色的一道浅浅伤疤,想要辩驳几句,思忖到自己一句狼王十句,就骤然放弃了抵抗。都说长兄如父,安尼瓦尔这简直是十个妈的节奏简直是古人专门欺我。
“算了,”他摆摆手,“那能不能给我找点书看看?不要四书五经,要有趣儿的。”
谢衣这几日忙于制作偃甲,他渐渐觉得不安,整个人都是风雨欲来般的阴霾。乐无异已经几日没来围着他绕,他今日总算察觉到不太正常。迈出房门,阳光有些刺眼,他抬起袖子遮住眼,白袖之下只见几条垂柳摇曳,柔顺的叶片摆呀摆,地面上一片影子跟着跳起了舞,风一吹,柳絮纷飞,他便在这大好的晴天里,轻轻扣着乐无异的房门。
“无异,你在么?”
屋内无人应,他有些担心,于是推门进去。房内简单朴素,他直直就看见桌上散了乱卷,屋主本人却伏在案头睡着了。
这孩子,居然在看书。
谢衣放轻脚步走过去,为他披了件衣,垂头想去看他在读写什么圣贤古训。然而桌上却尽是些野史轶闻和坊间话本。还真是,不出所料。谢衣无奈一笑,翻了翻他正在看到的一部小说。
“破军与小公主日久生情,无奈隔着太长年岁,真真我生君已老。”
“主帅破军立即拔营,日夜兼程折返王庭,率麾下三千精兵护太子沈夜突出重围。”
“宁州之战,破军被困巴水,邂逅神女,朝云暮雨,隔日却仙踪再难觅。”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谢衣断断续续看了几行,捂着脸叹了口气。乐无异被他长发扫过耳畔,倏尔转醒。
“谢伯伯!”他模模糊糊揉着眼睛,“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就不能来看看你?”
“能!!能!!太能了!!”乐无异头如捣蒜,眼睛好像能放出光来。他随着谢衣视线看到眼前的书籍,不由得拉着谢衣絮叨起来。
“师父,你知道这个破军大人吗?他怎么这么厉害!!书上说他打仗几乎都没有败绩!几次都是以少胜多,出奇制胜!简直帅翻了!!”他摇晃着谢衣的袖子,“他是怎么想到这种办法的!难怪这么多红颜知己!要是我是个姑娘,肯定也要爱上他了!不过还好我不是,不然情敌这么多,得多糟心啊!”
“这……,无异,这些民间流传的故事,怎么能尽信。”谢衣别过头,摸了摸鼻子。乐无异却还在兴头,“谢伯伯,虽然是这样,但是破军其人是真的存在啊!这么多战绩也不能作假啊!要是能见到他就好了。”
“只怕是无异见到了他会有些失望。”谢衣笑笑,面色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无奈。
“怎么会!他可是个大英雄!大杀四方,这么多年出生入死换来新的朝代,他却就这么消失了。谢伯伯,你说他会不会是和那个什么神女还是什么心上人双双归隐了?”
“呵呵,我也不知。”谢衣笑得开怀,摸了摸面前少年人的头。
此时门外安尼瓦尔再次冲过来。“弟弟!!弟弟!!你看这几个怎样?有你喜欢的没有?!”他见谢衣也在,更为欣喜。“谢衣,你也来帮着看看。”
“你你你!!你够了啊!!”乐无异赶忙将新的一摞画卷掩在身后,他也不晓得为何不想让谢衣知道,自己就不由自主紧张地面红耳赤,使得谢衣越发好奇。
“无异,你这些书能否借我看看?”
“行!!谢伯伯你想看什么都行。”
“可这,顺序乱了。”
“哦哦,我来整理,谢伯伯你等等。”
说罢乐无异便去桌案前仔仔细细将书目排好理顺,一转身谢衣已经在认认真真观摩狼王拿来的卷轴了。
“谢伯伯!!你怎么这样啊!!”
谢衣一笑,“哦?我怎样了?”
“弟弟!你这个不开窍的,啥都不懂,现在正好谢衣也在,不如让他好好帮你挑挑。”
“才不要!!”
乐无异三推两搡赶走了安尼瓦尔,转身看着谢衣,又赶忙低下头去,满心堵着些解释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反倒是谢衣先开了口。
“无异,狼王他一番好意,你莫要怪他。”
“我没有怪他……”乐无异挠挠头,“只是觉得不知道怎么办。”
“呵呵,无异是怎么想的?”
“我啊……觉得好不真实,我从没想过成家立业的事,何况是在这里。谢伯伯,你觉得呢?按理说,狼王他是我哥哥,他的安排,我应当遵从,可我心中却觉得这样不对。”
谢衣静静看着他,面前的少年,坚定纯净,善良慷慨,若是就这样快乐平安的生活,莫不是远远胜过刀口饮血的日子?如此,也好啊。
“以无异的年纪,确实该成家立业了。”他弯起眼睛,却更多像是在感慨,“韶华莫负,能找到喜爱之人长相厮守,未尝不是好事。无异也莫要抵触,也许姻缘就在此处也未可知。”
“谢伯伯也觉得我该留在这里吗?”
乐无异眉梢带着少年人懵懂却尖锐的迷惑,认认真真望进他的眼睛,纵然是谢衣,也觉得这目光太过于灼热。于是他偏过头,背过手去,用指尖的甲套狠狠一戳掌心,仿佛刺痛能令自己清醒一些。
留下来吧,为什么不呢。他想。这里有疼你的亲人,平静的生活。若能这样彻底告别刀口饮血的过去,不是再好不过。自己注定一生颠沛流离,可他不想乐无异同他一样,这短短几个月,他已对他有了些感情,从前好友笑他心软,实实在在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他已不忍心,也同样有些不舍,竟是一次又一次让自己陷入两难境地。然而他却只是点点头,对他眼底失落视而不见。
乐无异沉默了一会,抬起头勉强一笑。
“我听谢伯伯的。”
他心里有些难过,却固执地觉得谢伯伯说的就一定是对的,他就是无由地相信着他,仿佛是本性一般对他有着热烈的敬仰。他想让他高兴,想让他满意,想得到他的认可,所以宁可言不由衷。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谢伯伯,那你呢?你会留下吗?”
“自然是要走的。”
“还回来吗?”
“呵。也许会,也许不会,谁知道呢。”谢衣一笑,“身若浮萍,聚散有时,缘分之事何其玄妙,无异莫要执着。”
乐无异似乎有些消沉。他这几日都躲在房中发呆,偶尔把那些美人花卷翻来覆去看看。狼王有时兴冲冲过来看他,发现他肯在这事上上心,乐的合不拢嘴。可是时间长了,乐无异还没做出什么选择,他又感慨着弟弟真是优柔寡断,拍着案子问他喜欢哪一个,他却只挠挠后脑勺,委委屈屈答了,“她们都好漂亮哦…….”
呵,敢情这弟弟还胃口不小,狼王大人转了身又风风火火忙活去了。乐无异伏在桌上,又翻过一卷。细细看来画中人温柔端庄,越看越觉得熟悉,不知是哪里见过。难道是曾经认识的人吗?乐无异出神。不能把,毕竟连妈都不记得什么样儿了,怎么会对这个女子有什么印象。他手轻触纸张,如果与这位佳人共度一生,似乎也不是很糟。
“无异。”门外谢衣经过,见他敞着门,便转身进来看他。乐无异抬眼便见他背着光,浅笑着将柔软的时光拉长。下意识低头看画卷,心中一惊。他怎么觉着画中人眉目有几分带着谢衣的影子呢。乐无异突然心慌了,手忙脚乱站起来,想将那画轴藏起来,还未得手,却将其他碰落了一地。
“怎么这样毛手毛脚?嗯?”谢衣走过来,想与他一起收拾。
“不不不,”乐无异赶紧拦开他,不知为何心中虚的很,额头上瞬间就挂了一层汗。他艰难扯了扯领口。“谢伯伯,我来就好了!!”
“好。”谢衣从善如流站起身,看着乐无异通红的耳根,笑着在心中一叹。这孩子,是情窦初开,知道了害羞吧。“无异如此宝贝心上之人,连我也不给看了?”
“谢伯伯,你别乱说…….”
“哦?那是什么?”
“我……我还没选好…….”
乐无异此刻心乱如麻,隐隐觉得刚刚哪里冒犯了谢伯伯,谢伯伯却不知道,还站在这里像春风般和煦地关心他,越发觉得无地自容。他想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愣愣看了看手中,轻声道,“谢伯伯,要不你帮我挑一个吧。”
“呵呵,你这傻孩子,这是你要共度一生的人,怎地要我来挑?”
“谢伯伯挑的一定是好的。”他心中就是这样笃定。
“若是不好呢?”
“不好…….?”乐无异再次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不好怎办呢?谢伯伯,你教教我……我不明白啊…….”
谢衣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低下头沉沉笑了,声线在耳边震动,牵动着旁边一颗心如擂鼓。
“我要如何教你这个。我只能说,情爱二字,贵在一心一意。”
“一心一意……是说心中有了一个人,就再容不下别人了吗?”
“正是。”
乐无异笑笑,你即将远离,怎能一句就让我学会这复杂的道理。
乐无异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墨色在上面星星点点。画中人笑得缱绻,是谢衣站在一片如雪的梨花从中回过头对他笑,他知道那是对他说再见。
即使再重要的人,也不能要求他一成不变陪在身旁,相遇与分离,本是再普通不过的世事无常。可就算如此,他依旧想描绘下他的样子,权当做留个念想。
他下笔极为细致,一勾一画都极为用心,可他依旧嫌这不够好,怎样都是不够好的,书画即使再动人,又怎么比得上一个活生生的谢伯伯。打开窗,浮尘在光线中跳跃舞动,像是一种无声的怂恿。去吧,去和他说,我想和你一起走。
不要等来不及。他撂下笔就奔了出去。
当他气喘吁吁撞开谢衣的房门时,谢衣正喝了口茶,看他这副狼狈样子竟忘了咽下。
乐无异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师父!!我不能成亲!!我要去找书上那个破军将军!!我要拜他为师!!!”
谢衣一口水喷了出去。按住心口一阵咳嗽,乐无异吓坏了,赶紧奔过去拍着他的背。
“谢伯伯,你没事吧?怎么好端端就呛着了……”
谢衣歇了口气,眼神十分意味深长。
“你要拜他为师…….为什么?”
“因为他兵法厉害呀!”
谢衣低头沉吟一会儿,道:“若是他不收你呢?”
乐无异嘿嘿一笑:“那就跟着他,给他打杂,俗话说烈女怕缠郎嘛,时间久了他一定感动!”
谢衣忘了望天,心情有点复杂。
少年笑的意气风发,言之凿凿要随他去闯一闯天涯,窗外阳光正盛,一片大好时节。
远处一名仆从低下头,快步离去。
一月后。
流月王朝一纸圣令,昔日破军大将叛国投敌,削除一切封号与战功,并派兵擒拿,如遇抵抗,杀无赦。
春城飘絮,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色。谢衣师徒站在城外与狼王安尼瓦尔告别。
安尼瓦尔十分不满。他着实想不透他这弟弟是怎么了,不爱美人爱流浪的。他看着他跨上他那匹愚蠢的马,拉着他那欠揍的谢伯伯,挂着一脸可耻的笑容对他挥挥手。
“哥哥,再会!!”
安尼瓦尔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乐无异也自然知他心情不好,也并未期待他说什么好话,只笑着看了看他,调转马头喊了声:“驾。”
安尼瓦尔焦躁了。他原地踱来踱去了好一会,一叹气,一跺脚,拉过他的马一跃而上,飞奔着追上去。
“弟弟!!!弟弟!!!!带上钱!!!多带点盘缠!!!!等等哥哥!!!!”
?“大人,破军大人已离开宁州,向宁州方向走去。”
银发满头的王侯用手指敲打着身侧的花梨木扶手,闭着眼睛不说话。跪在他身前的侍卫动也不敢动,定定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也不催促,静静等他示下。
半晌,瞳叹了口气。
“叫风琊调集三十精睿,随我前去看看吧。”
“是。”
林间山花烂漫,乐无异与谢衣策马沿着条土路不紧不慢溜达着。谢衣在前,乐无异紧紧跟着,手里拿着本书,一会低头看书,一会又被路边的花花草草吸引了,半点不闲着。有时候高兴了还要往前疾奔两步,与谢衣交流几句。多半都还是关于那名将破军的流言旧事,来来回回,他也不嫌烦。
谢衣有一搭没一搭应着,偶尔还会露出惊讶的表情,喃喃念道:“是吗?有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乐的乐无异哈哈大笑,心道原来谢伯伯对这破军也仰慕的紧,越发纠缠他多说些,谢衣十分无奈,半晌才弱弱地抗议:“能不能不说他了……”
乐无异一笑,把书一合,撂在行李里。
“嗯。破军将军是厉害,不过,我还是最喜欢谢伯伯了!”
谢衣挑眉,笑道:“哦?为什么?”
“那还用问,因为谢伯伯对我好啊。”乐无异耸耸肩,偷偷把缰绳又往谢衣的方向拉了拉。
又这么懒懒散散行走了两个时辰,眼看就要天黑了,乐无异这才挠挠头,第一次问了一句:“谢伯伯,我们去哪儿啊?”
谢衣莞尔,觉得这小家伙有时候聪明的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有时候又这么傻的可爱。他柔声答道:“南唐。”
“嗯?为什么去南唐?谢伯伯不是流月国民吗?”
谢衣驻马,回头看着他。因为那是你的家。我得送你回家啊,小傻瓜。
“谢伯伯,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嘘,噤声。”
密集的马蹄声响起,忽然,山岩之后窜出一队人马,拦下他们的去路。此时正值黄昏,将暗未暗,连对方身份也难以分辨。
谢衣上前两步,不言不语地停在乐无异前方。乐无异太熟悉他这样子,露出这种保护的姿态的谢伯伯。前方是劫匪吗?怎么也不喊什么留下买路财?简直就是不敬业。
“谢衣。”一个冷清的声音在这空旷山野中扩散开来。
什么?这人竟认识谢伯伯?乐无异不由望着前面那白色的背影,然而谢衣依然不动如山,语气中竟还带了些笑意。
“瞳,怎么连你也来了。”
对面那人也笑了起来。
“我此番奉旨前来将你们诛杀,就不叙旧了,动手。”
乐无异心中一沉,胯下骏马似乎感受到危险,提起前蹄嘶叫一声。一排明晃晃的火把燃起,刺得他眼睛一痛,短暂的视线模糊后,周身便陷入包围。七八名身着盔甲的兵士提着刀剑向他劈来,他身子向后一仰,堪堪避过,惊险之极。
乐无异抽出佩剑,双腿猛夹马肚,竟飞奔起来。长剑在急速奔弛之中灵活摆动,不过十几步竟将五名侍从兵刃击落。他调转马头避过一记冷枪,又即刻跃起闪过几支暗箭,随后落下,翘着腿侧坐在马背上。
那几人无措地看着空空的双手和跌落的武器,有些茫然。乐无异拇指蹭过鼻子,冲他们一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
“诛杀?闭着眼睛你们都杀不了我,还要杀谢伯伯?大言不惭。”
他本想多炫耀几句,偏头却看见谢衣被二十几人围着,虽不至于掣肘,但对方满是杀招,他却只守不攻,着实甚为不妙。
所谓擒贼先擒王,乐无异一皱眉,策马直奔那下令之人,轻而易举将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都停下!!”
“瞳大人!!”
四周终于因他的动作静默下来,而他却不知说什么好了。事实上乐无异十分自责,他竟胁迫了一个手无寸铁的残疾人。他惶然地看着谢衣,神色间好像再问他,我做错了吗?
谢衣的表情十分凝重,却并不看他,只盯着轮椅上镇定非常的银发之人。
瞳缓缓开口:“谢衣,这便是那南唐大难不死的小将军?”
乐无异喊道:“等等!!谢伯伯,南唐的将军?是谁?”他心里突然乱极了,瞳刚才随意又饱含嘲讽地看了他一眼,这个人,难道是说他是南唐的小将军?
瞳展开手中一张白纸,那是一张画像。画中人穿着南唐将袍,眉目间分明就是他乐无异。他的手不由得抖了抖,连带冰冷的刀刃在瞳脖颈上留下一条血痕。
“谢伯伯?这是真的吗?我不是安尼瓦尔的弟弟吗?”说着,他也不由得心虚了,刚与安尼瓦尔相认,可未曾相见的十几年,他又是谁?答案近在眼前,他却有点不知所措。
瞳又道:“哦?要否认吗?你刚才身手可俊的很,不知师承何处?”
乐无异茫然了,他也根本没有料到自己有如此身手,只是遇到危险,身体就自己做出了反应,好像已经对这种场面熟悉到骨子里。
“谢伯伯!!”
谢衣叹息一声,温柔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抱歉,无异。我确实是在幽州之战的尸海中找到了你,你当时身着南唐战甲,身侧战旗上确是乐字。听闻南唐定国公小公子此番出战生死未卜,唐皇正下令四处搜索,那小公子之名,正是乐无异。”
“认了便好。”瞳转头道:“杀了他们。”全然不顾一柄冷刃还在自己颈间。
谢衣皱眉道:“陛下要杀我便冲我来,何必牵连他人!”
瞳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容,说道:“牵连他人?呵。谢衣啊谢衣,你为何一定要袒护这敌军之将?”
谢衣笑笑,扫了乐无异一眼。
“这是我的徒儿。做师父的,哪儿有任由徒弟丧命之理?”
乐无异浑身一震,愣在原地,震惊地看着谢衣。
“破军,你真的变了。”
忽然,一枚毒针从那花梨轮椅中直射乐无异脸庞,乐无异被逼的闪躲,只一瞬,便又被围住。他挥动着长剑匆忙应对,似乎还处在巨大的冲击中缓不过来。谢伯伯竟然就是破军吗?他不由自主在乱七八糟缠斗的人群中寻找那个白色身影,不知想要确认什么,好像看到他便能安心些,然而他却找不到他。
他说,自己是他的徒儿?就这么误打误撞真的变成了破军的徒儿?刚才谢伯伯是不是还说,“这是我的徒儿,我要护他周全”什么的?乐无异简直要忍不住挂出了憨厚的笑容。他还神在在地抽空掐了掐自己的脸,觉得不真实,连带敌方几人都愣了愣,不明白他此举何解。只觉得这人有病,还是趁早解决微妙,招式上越发凌厉起来。
瞳看着前方战作一团的谢衣,微不可闻地叹息。十年前他们并肩作战,他手持一柄忘川大杀四方,如今却在和自己刀剑相向。那些把酒言欢,背靠着背掩护对方,为对方包扎伤口的日子不再复返,他们也再没可能一起苦中作乐,共襄盛举。谢衣年少时期为自己罹患疾病而落下的泪,此生怕是也再难见到了。
一阵烟雾升起,侍从们咳嗽起来,不停挥舞双手,试图令它散去。然而等那些令人措手不及的烟雾真的散去了,被他们困住的那师徒二人也不知所踪。
“大人,属下无能。”
再会,也但望不再会吧。瞳看了看跪了一地的侍从,几不可闻地念:“谢衣,一路平安。”
远处的谢衣笑了笑,没有回头。身侧的少年显得十分狼狈,却依旧精神,他红着脸踱来踱去,像是憋得不行,这才慢慢凑近他,试探着喊了一句:“师…….师父……?”
“好徒儿。”
他们匆忙逃脱,马匹在一场厮杀中受了惊,此时已然不知跑去那里,只能踏着一路风尘,在夜色中奔波。直到累得再迈不开步,才见着微弱灯火。
谢衣忧心新收的爱徒心绪不稳,便上前敲门借宿。
门扉轻响,咚,咚,咚。
开门的是一位老丈,显然已经睡下了。此刻他提灯披衣,诧异地看着谢衣。
谢衣温雅一礼,带着歉意。
“老伯,我们二人行至此处,更深露重,想借宿一晚。能否请老伯行个方便?”
老丈细细将谢衣上下打量,又伸头看了看乐无异,这才开了门,将他们迎了进去。然而等好心的农户把他们二人领到鸡棚,才一脸抱歉的表示他们家很小,只有这儿能将就,谢衣与乐无异脸上表情都有些精彩。曾经王侯贵胄,几时有过这般待遇?要说到与鸡同眠,他们倒都还是生平第一遭。
嘭地一声,门被老丈带上。乐无异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一旁咕咕嘎嘎的母鸡,挠了挠头显得特别茫然。谢衣忍不住笑出了声。
最近多雨,那些的稻草带着浓重的霉气,混杂着鸡棚臭烘烘的味道,谢衣垂下头将它们铺开,手上粘着灰黑污浊,看得一边乐无异心中十分难受。他觉得自己真是有些太没用了,竟然让师父这样的人沦落到这种地步。他抬起头歉疚地看了看谢衣,然而谢衣仿佛全然不在意似的,拉了乐无异躺于他身侧,又将外袍脱了,盖在他二人身上。
“睡吧。”
衣物上独特的松木香气瞬间令人安心下来,乐无异整个人蜷进师父的大袍子,偷偷拨拉他身上缀饰。
谢衣笑着拍了拍他,“无异,你这又是做什么?”
半晌未见回答,他笑笑,想着徒儿还真是累坏了,自己却也撑不住,义无反顾昏睡过去。腰际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这才轻轻拱了拱他,小声又落寞地轻声道:“师父,你原来这样瘦。”他静静瞌上眼。
梦中依旧烈火焚城,金戈伴着铁马,四面怒喝冲伐,最后一面战旗染了血,城墙倒下。
“旗下三军,听我号令!”他拔出长剑,仰首喊杀。
谢衣迷迷糊糊顿觉身体一震,睁开眼,一脸无奈地看着他踹在自己身上的脚,艰难地扶了扶腰。
一夜折腾,终于破晓。
糟糕。乐无异坐起身,整个脸都像被蒸烤过一般,红得要滴出血来。
“师父……对不起……我……你…….你没事吧……”
“年纪大了,腰痛。”谢衣有些无辜地看着自家傻徒儿,觉得十分可爱,于是向他招了招手。“好徒儿,过来给为师捶捶。”
“嗯!”
享受着徒儿竭心尽力的服侍,谢衣又闭起眼睛靠在墙上,开始觉得有个徒儿也很不错,没事儿使唤使唤,捉弄捉弄,倒也十分有趣。虽然有时候这倒霉孩子的的确确就是个坑货,然而可贵在为人正直,心思无暇。乐无异却在偷偷看着他,一想到他就是破军将军,满腔喜悦就要喷薄而出,简直想冲出门跑三圈。
这份心情,谢衣自是知道。毕竟他出门拿个馒头回来都能看到他的徒儿蹲在地上和老母鸡深情地说话。
“喂,你知道吗?我师父啊,他就是那个很厉害的破军将军!他人可好了,不说根本看不出是个武将,又温柔又英俊!”
不等老母鸡回话,他自己就乐了,傻乎乎笑个不停。笑又还没止住,又开始追着鸡满屋子跑,嚷嚷着要给师父煮汤喝,当真胡闹。
谢衣在门口也低着头笑,有种被小动物依恋一般的踏实感。他有了一个徒儿,活泼可爱招人疼,虽说偶尔爱惹麻烦身世又复杂,却甚是听他的话。那么,又何妨带他一起,走过这浮生刹那?然而谢衣却从未想过,若是他想起一切,身负家国,又当如何。他更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突然。
他们不过十日便走出了中立争夺之地,到达了南唐。
艮城。
满目鲜血的艮城。
破落的城门,空寂的街巷,横七竖八的躯体。都说南唐风景如画,他们本以为能看到繁花似锦,谁料满目疮痍。
乐无异站在一户人家,那屋子的主人似乎还在进行一场未完的寿宴,倒在桌旁的老人家差着一步半,他的小孙子躺在他身前。
桌椅是木制的。不是什么好木头,却打磨的挺好,平平滑滑,放着粗布的枕垫,现在露出些红色的棉花。下方的椅脚透着暗暗的,褪不去的深红,不远处有一双闭上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瞪着被毁的家园。
谢衣也微微愣了愣,赶忙冲上前,蒙住乐无异的眼。
“不要看。”
眼前一白,一切消失不见。乐无异只觉得脑中混沌,一下一下,如同被木槌击打一般,不时传来阵阵钝痛。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几乎就要站不稳。身后的怀抱有些冷,却依旧安全,他靠过去,将头埋进他怀里。
有一盏亮得刺眼的走马灯在他脑中飞速旋转,他想喊停,却发不出声音。
有粗狂的男人在哭,脏兮兮地对他说,将军,我们出不去了。
有慈祥的夫人摸着他的头,说,孩子,你平安归来便好。
有红衣的少女皱着眉怒喝,乐无异!你拔剑啊!
有被珠帘遮住眼睛的少年对他笑,说等你凯旋,朕必将大摆筵席三千为你庆功。
八千里路云和月,他率领五万兵马,在茫茫戈壁中粮草尽断,苦苦坚守,不肯退却一步。
谢衣感到他的心跳如火般炽烈。
“师父,”他说,“多谢你救我。”
“嗯。”
乐无异慢慢退了两步,跪在他面前,向前一叩。
“徒儿不孝……”
“不必再说。”谢衣笑了笑,眼神清明。他的徒儿定定看着他,凝重又哀伤,眼神却坚定如铁。“你既为南唐之将,定当一生戎马保家卫国。为师陪你到这,日后,你自当珍重。”
往日种种,权当一场梦。
后来,乐无异回想起那天,那座城池,好像一切都随着一场大雨的冲刷而淡去。那些还来不及知晓的爱恨恩怨,已经溶进了蒙蒙的雾气,太阳一出便烟消云散。唯有那人,逆着光容颜不辨,用如此温柔的声音告诉他,你身后这片土地,便是你的家国。
他要用生命和鲜血去守卫她的尊严,哪怕要为此挥别其余任何的难以割舍。
手边一把唐刀静静躺在那里,他将它从鞘中拔出,用手指轻轻划过它的锋,竟觉得暖。忘川,这是他师父的刀。谢衣亲手将它解下放入他手,笑言千里长战不如一杯粗酒。
咚咚。房门被叩响。
“少爷,夫人炖了只鸽子,叫您赶紧趁热喝了。”
“知道了。吉祥,你放那儿吧。”乐无异不情不愿看了那汤盅一眼,撅了撅嘴。
“不行!”一名衣饰华贵的妇人踏进门来,径直站在桌沿边上,把那冒着热气的汤往自家儿子面前一推,叉着腰虎视眈眈地说道:“异儿,你带着一身伤回来,还不肯喝汤药,你叫娘心里多难受。”
“娘!!你又来了。好好好,我喝就是了。”
傅清姣看着儿子咕咚咕咚受罪似的喝了那些补品,抬起头委屈地看着她,好像自己在虐待他似的。有这么难喝吗。她自己心中也泛起了嘀咕。
“来,再和娘仔细说说这些日子你怎么过的?你爹派人四处寻你,你躲哪儿去了?你吓死你爹妈了。”
都说了多少次了,娘怎么又要不厌其烦地问起来了。乐无异正愁眉苦脸,外头如意慌慌张张高喊着皇上来了。
他们的皇帝陛下披着件镶了黑貂毛边的龙纹灰斗篷,稳稳站在大门口,被定国公一家人整整齐齐给迎了进去。遣走了这一干人等,李焱才懒懒在案上靠了,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小坛酒,朝着乐无异晃了晃。
“无异,这是你出征前我差人埋下的梨花白,准备等你回来给你庆功时喝的。”
“我还哪儿有脸喝,”乐无异也坐了,“我又没打赢。”没有其他人在时,他们相处起来似乎还像从前一样随意又自然。他好像还是那个不受宠的三皇子,而他还是那个唯一肯和他玩耍的,定国公家的小少爷。
“所以,今夜是你看我喝。”皇帝陛下狡黠地眯眯眼,笑了起来。
乐无异佯装生气,皱眉道:“夷则,你这样苛待我,我可要造反了!”
“那我等下便转述给定国公和你娘,看他们不打断你的腿。”
“夷…….夷则!!你堂堂天子还跑来我家打小报告,羞是不羞!!”
乐无异不满地嘟囔,神神叨叨,似乎对儿时被娘亲吊起来挠痒痒依旧很有阴影。年轻的皇帝陛下被他逗得乐不可支,似乎好几个月才得今日这一舒畅的展颜。
“罢了,”他摆摆手,“无异,你说你认了那失踪已久的破军将军为师,可是真的?”
“当然了!我师父他真名叫谢衣,自签了休战协定后便归隐了。”
“哦?”李焱托腮沉思半刻,“你说,有没有可能说服他为我南唐效力?”
“怎么可能!”乐无异睁大眼睛,“我想都不敢想。师父这人,看着随和,实际上十分固执。就算我跪在他面前抱着他的大腿,他都会不为所动。”
“哎,”李焱抿了一口酒,轻叹一声。“说起来我也十分想念我的师尊。”
“太傅大人?”
“嗯。我才登基三天,他就这么不见了。家仆都说出去遛狗,可遛狗哪儿有照两三年溜的。”他苦笑着摇头,“我看师尊他是怪我,不肯回来了。”
“我看未必。”乐无异趁其不备,把那酒盏偷偷向自己这边移了移。“太傅大人临走之前还从我爹这儿拿了两柄玉如意。我看他心情好得很,大概觉得你能搞定,自己游山玩水去了吧。”
李焱闭了闭眼,笑了。师尊背过身说,这天下是你的了。从此无论盛世繁华或战火纷飞,都是你身负的责任,夷则,好自为之啊。那时候他大概已预料到师尊不会再沾染这些红尘琐事,只是没料到这么快。而之后的波澜再起,他更是无暇再思虑。前一阵乐无异的噩耗与前线节节败退的消息一并传来,他几乎夜不能眠。不过现在,他终于回来了。
市井之上,谢衣刚换了染污的衣裳,又是一身雪白穿过巷陌。忽然一只手拦下他,店小二咧着嘴几番口舌。
“先生,您给说个道理,我们春发生是不能带狗进来喝酒的,几百年的老店,几百年的规矩,从来没变过呀,先生您这狗,我给您先拴着行不?”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一只大黄凶狠地冲着店小二乱吠,吓得他抖了几抖。要不是被一根绳牵着,店小二觉得自己的脑袋都会被它咬下来。
“温留,别闹。”那凶兽主人微微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烟火气,听着也十分无奈。
有趣,谢衣的目光顺着那根绳看到了那个人,倒是令人十分惊讶。这般纤弱俊俏的公子,怎会喜爱与之气质如此不符的宠物?不过看起来倒是出身富贵。
谢衣一笑,上前道:“公子爱犬威风,如若带进这店面,恐要惊着其他客人,不过,”他话锋一转,“若是关在木笼里则可,是也不是?”
“这样,倒是个好办法。”小二表示赞同。
“在下谢衣,正好精通木工,不如为公子做个木笼,三两银子如何?”
那锦衣公子思虑半刻,抬首答道:“三两,先生未免要价太高,罢了,我打包便是。”
后来,乐无异回想起那天,那座城池,好像一切都随着一场大雨的冲刷而淡去。那些还来不及知晓的爱恨恩怨,已经溶进了蒙蒙的雾气,太阳一出便烟消云散。唯有那人,逆着光容颜不辨,用如此温柔的声音告诉他,你身后这片土地,便是你的家国。
他要用生命和鲜血去守卫她的尊严,哪怕要为此挥别其余任何的难以割舍。
手边一把唐刀静静躺在那里,他将它从鞘中拔出,用手指轻轻划过它的锋,竟觉得暖。忘川,这是他师父的刀。谢衣亲手将它解下放入他手,笑言千里长战不如一杯粗酒。
咚咚。房门被叩响。
“少爷,夫人炖了只鸽子,叫您赶紧趁热喝了。”
“知道了。吉祥,你放那儿吧。”乐无异不情不愿看了那汤盅一眼,撅了撅嘴。
“不行!”一名衣饰华贵的妇人踏进门来,径直站在桌沿边上,把那冒着热气的汤往自家儿子面前一推,叉着腰虎视眈眈地说道:“异儿,你带着一身伤回来,还不肯喝汤药,你叫娘心里多难受。”
“娘!!你又来了。好好好,我喝就是了。”
傅清姣看着儿子咕咚咕咚受罪似的喝了那些补品,抬起头委屈地看着她,好像自己在虐待他似的。有这么难喝吗。她自己心中也泛起了嘀咕。
“来,再和娘仔细说说这些日子你怎么过的?你爹派人四处寻你,你躲哪儿去了?你吓死你爹妈了。”
都说了多少次了,娘怎么又要不厌其烦地问起来了。乐无异正愁眉苦脸,外头如意慌慌张张高喊着皇上来了。
他们的皇帝陛下披着件镶了黑貂毛边的龙纹灰斗篷,稳稳站在大门口,被定国公一家人整整齐齐给迎了进去。遣走了这一干人等,李焱才懒懒在案上靠了,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小坛酒,朝着乐无异晃了晃。
“无异,这是你出征前我差人埋下的梨花白,准备等你回来给你庆功时喝的。”
“我还哪儿有脸喝,”乐无异也坐了,“我又没打赢。”没有其他人在时,他们相处起来似乎还像从前一样随意又自然。他好像还是那个不受宠的三皇子,而他还是那个唯一肯和他玩耍的,定国公家的小少爷。
“所以,今夜是你看我喝。”皇帝陛下狡黠地眯眯眼,笑了起来。
乐无异佯装生气,皱眉道:“夷则,你这样苛待我,我可要造反了!”
“那我等下便转述给定国公和你娘,看他们不打断你的腿。”
“夷…….夷则!!你堂堂天子还跑来我家打小报告,羞是不羞!!”
乐无异不满地嘟囔,神神叨叨,似乎对儿时被娘亲吊起来挠痒痒依旧很有阴影。年轻的皇帝陛下被他逗得乐不可支,似乎好几个月才得今日这一舒畅的展颜。
“罢了,”他摆摆手,“无异,你说你认了那失踪已久的破军将军为师,可是真的?”
“当然了!我师父他真名叫谢衣,自签了休战协定后便归隐了。”
“哦?”李焱托腮沉思半刻,“你说,有没有可能说服他为我南唐效力?”
“怎么可能!”乐无异睁大眼睛,“我想都不敢想。师父这人,看着随和,实际上十分固执。就算我跪在他面前抱着他的大腿,他都会不为所动。”
“哎,”李焱抿了一口酒,轻叹一声。“说起来我也十分想念我的师尊。”
“太傅大人?”
“嗯。我才登基三天,他就这么不见了。家仆都说出去遛狗,可遛狗哪儿有照两三年溜的。”他苦笑着摇头,“我看师尊他是怪我,不肯回来了。”
“我看未必。”乐无异趁其不备,把那酒盏偷偷向自己这边移了移。“太傅大人临走之前还从我爹这儿拿了两柄玉如意。我看他心情好得很,大概觉得你能搞定,自己游山玩水去了吧。”
李焱闭了闭眼,笑了。师尊背过身说,这天下是你的了。从此无论盛世繁华或战火纷飞,都是你身负的责任,夷则,好自为之啊。那时候他大概已预料到师尊不会再沾染这些红尘琐事,只是没料到这么快。而之后的波澜再起,他更是无暇再思虑。前一阵乐无异的噩耗与前线节节败退的消息一并传来,他几乎夜不能眠。不过现在,他终于回来了。
市井之上,谢衣刚换了染污的衣裳,又是一身雪白穿过巷陌。忽然一只手拦下他,店小二咧着嘴几番口舌。
“先生,您给说个道理,我们春发生是不能带狗进来喝酒的,几百年的老店,几百年的规矩,从来没变过呀,先生您这狗,我给您先拴着行不?”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一只大黄凶狠地冲着店小二乱吠,吓得他抖了几抖。要不是被一根绳牵着,店小二觉得自己的脑袋都会被它咬下来。
“温留,别闹。”那凶兽主人微微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烟火气,听着也十分无奈。
有趣,谢衣的目光顺着那根绳看到了那个人,倒是令人十分惊讶。这般纤弱俊俏的公子,怎会喜爱与之气质如此不符的宠物?不过看起来倒是出身富贵。
谢衣一笑,上前道:“公子爱犬威风,如若带进这店面,恐要惊着其他客人,不过,”他话锋一转,“若是关在木笼里则可,是也不是?”
“这样,倒是个好办法。”小二表示赞同。
“在下谢衣,正好精通木工,不如为公子做个木笼,三两银子如何?”
那锦衣公子思虑半刻,抬首答道:“三两,先生未免要价太高,罢了,我打包便是。”
谢衣正欲离去,忽听馆子内吃酒的客人猛衣拍桌,言道:“什么?皇上要御驾亲征?”
四周的喧嚣都随着他这一声而寂静,他站住,循着声音向内看了看,十分希望那人再多说些什么,皇帝怎么会要御驾亲征?南唐战事吃紧,武将们各自奔赴前线是真,可无异他不是刚回去,难道是身体有恙?
对桌那人也十分诧异,低声道:“此话当真?这如何可能?天子征战,这可是本朝第一遭啊!”
“可不是吗?最近流月的大将贪狼血洗南唐十三城池,烧杀抢掠,一个活口都不曾留下。惹得皇帝陛下勃然大怒,当即点了将,说要亲自收拾河山呐!”
谢衣低下头,用手托住额。风琊……竟是他。屠城一事,陛下他知道吗…….无异难道出了事?若非如此,怎用皇帝亲征?也罢,该来的躲不掉。他正犹豫是偷偷去看看徒儿还是冒险回流月王庭将那正在气头的君主劝上一劝,却忽听身旁一声轻斥。
“这孩子,当真胡闹!”
那锦衣公子皱着眉甩了甩宽大的袖子,竟是连酒菜也不要,匆匆忙忙离去了。任他江湖潇洒,好似前尘过往皆是虚妄,却奈何那庙堂大殿一纸荒唐,他便径直带着一身酒气,赶赴战场。
此时皇帝陛下李焱已经到达离帝都千里之遥的晏城,定远大将军乐无异和宁远大将军闻人羽一路随行。他们在城外三十里扎了营,谋划着将那被夺去的失地一一收复。
帐中烧着暖炉,乐无异铺开地形图,在他们所处之地用红点标注。
“皇上,你看,晏城一带地势平坦,易攻难守。虽说敌军占领城池数量不少,却是没有充足的兵力将其一一守住的。我们大可兵分两路,皇上与闻人带大军攻北边,我带一小队突袭西边,杀他措手不及。”
“一小队?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这次若是趴了还指望你师父过来捡你?”闻人羽大力拍上案子,吓了乐无异一大跳。
“闻人……你好凶……”
“好了。”李焱抬手制止他们斗嘴皮,“朕带着兵马去北边,你们一起去西边。”
“这怎么行!!”
“这怎么不行?乐将军,有何异议?”
三人争论之际,帐帘被轻轻撩开,带着凉风吹得烛影一晃。
“大胆!谁让你进来的?!”乐无异喝道。
那人并未因为这声呵斥止步,闲庭信步一般继续前行,脚步又轻的仿若什么山精野怪,乐无异与闻人羽忍不住暗暗戒备,生怕是什么刺客乱臣会伤了皇上。
那人的面容随着距离缩短而清晰,三人都静了,看他不紧不慢走到案前,轻声道:“夷则。”
“太傅大人……”乐无异与闻人羽都十分惊讶,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前的皇帝陛下极少露出这幅欣喜的表情,带着些隐晦不明的委屈,在这昏暗的帐篷中看不真切了。他们见这二人似乎有话要说,便退了出去。
“师尊……”李焱匆匆上前,却又猛然止步。他静静看着那人,似乎无限亲昵,却又战战兢兢。像是儿时惹恼了他,想要认错却怕极了他失望的眼神。这幅样子太令人心疼,太傅清和几乎要以为他还是那个幼小的,不知所措的孩子,想要在他怀里寻找庇护和慰藉。
“师尊,你怎么来了这里?”
“为师出去几天,你便如此乱来。若是为师此时不来,你岂不是真的要以身犯险?”清和面色一如往常,语气也一如往常没有什么温度,然而他的徒儿却开心地笑了。
“师尊,你担心我?我还以为你生气了,不想再看到我了…….”
“夷则,你如今贵为九五之尊,倒越发不懂事了。”清和叹了口气,神色染了几分无奈。“为师昔日教你沉稳处事,不可莽撞,要懂得隐忍避让,不可轻易被激怒。你可都忘了?如今冒冒失失御驾亲征,你倒说说,这是从何处学来的坏毛病?”
“徒儿知错了…….”李焱低头笑笑,心道若我此次不出征,师尊还不知在何处闲云野鹤,怎会现身于此?“若是师尊觉得不妥,我便同师尊回朝。”
清和勾了勾嘴角,心道自家徒儿不愧做了皇帝,一句同他回朝,便把自己绑紧了,连一句拒绝的话都全无机会诉诸于口。他踱步走向那副地形图,低下头看了看。
“回朝倒是不必了。此时你既出征,哪儿有不胜而归的道理。罢了,为师便同你一起,料想还没人能在为师眼皮底下伤了你。”
乐无异的帐内,长刀泛着光,正在被他仔仔细细擦拭。他的动作有些不安和犹疑,似乎还未下定决心。闻人羽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无异,我看你这里还亮着灯,怎么还不睡?”
乐无异向她挥挥手,招呼了她坐下。闻人羽看见他将手中那柄忘川来回摩挲了好几回,终于忍不住道:“无异,你平时临战前夜都是倒头就睡,今日怎么转了性,开始和那些老将军们一样擦战刀了?”
乐无异撇撇嘴,答道:“闻人,我不知该不该用这柄刀。”
“嗯。”闻人羽点点头,“这是谢前辈送你的,想来你担心他不愿你用它伤害他的国民。”
“不是啦。”乐无异低下头,长呼一口气,突然紧紧将忘川抱紧,“我只是舍不得……万一弄脏弄坏了可怎么办呀……”他无辜又忧愁地看了看闻人,像是个要把糖果分给别人一半的小孩儿。
“……你没救了。”
太华三年,七月初七。
黎阳大雨。帝李焱与太傅清和率十万精兵将流月守将雩风驱逐出境。与此同时,定远大将军乐无异与宁远大将军闻人羽同流月王朝贪狼大将军风琊在静宁对峙,互不退让。
城楼之下,乐无异策马立在三军之前,全身已被淋透了。雨水随着铠甲凹凸不平的纹路曲曲折折往下淌。城门紧闭,他摘了头盔,密实的头发贴在脸侧,失望又无奈地仰头看空荡荡城楼。闻人羽侧头看了看他,觉得他这么看起来有点英俊,就是有时候二了一点。
“闻人,他们什么意思?下雨休战吗?怎么都不提前知会我们一声…….”
“笨蛋!他们巴不得咱们赶紧淋雨感冒发烧病死,不战而屈人之兵,上上策啊!”
“那个…….不战而屈人之兵……好像不是指这个意思吧…….”乐无异挠了挠头,怀疑地看着闻人羽。闻人面上一红,严肃地说道:“先别管这个了,我们是强攻还是约个时间改日再战?”
“那也要有人肯出来和你约才行…….”
忽然城楼上一队整齐的弓箭手迅速散开,主将风琊缓缓走上台阶,冷笑道:“怎么,想跑?晚了!”
雨声太大,其实乐无异他们根本没有听清他说什么,只是抬起头,用手支在额前挡了挡雨,好不容易才看清楚他的样子。
“喵了个咪!!不会吧!!怎么又是你!!!”乐无异身体前倾,冲着风琊嚷道。
“又是我?呵!又是你才对。谢衣的徒儿,合该折在我手上。”风琊愤怒地喊道:“你却来问我,为何又是我?我何尝没有问谢衣,怎么又是他!!从小到大,我偏爱诗词歌赋,他却要在我这唯一的爱好之前胜了我。我愤而习武,他却要摆弄什么偃甲,投机取巧打败我!我要什么,他便抢什么!我风琊哪点不如他?世人都奉他为天下名将,谁又知道我风琊战绩并未有一点输与他!!”
他正涛涛不绝,闻人不动声色地策马两步,悄声对乐无异说道:“无异……我们要不要打断他一下……这还打不打了…….?”
乐无异道:“这不好吧……他好像很久没有和人倾诉了…….”
闻人说道:“说不定这是他的计谋!无异,你可不要被他这幅样子骗了!!”
乐无异摆摆手笑了,说道:“你放心,你看他说了这么多我师父的坏话,我都没生气。可见我清醒着呢。我们静观其变就是。”
贪狼将军在城头发泄一通,自觉有些失态。他静了静,利落扬手。
“放箭。”
霎时间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嗖嗖地击碎水珠,向城下队列直奔而来。乐无异一声令下,身后兵士立即分成两拨,前面两排士兵立即蹲下撑起铁盾。数只利箭被闻人长枪一挥扫断,无力落在地上。
“这便战了?好说。”乐无异一笑,朗声道:“攻城!”
五行兵士忽然从盾后冲出,他们大声嘶喊着,用力推起几个庞然大物。像是一座座高塔拔地而起,在雨幕中壮观不已,连风琊都一瞬间被吓住。
是楼车!风琊赶忙吼道:“弓弩手,射他们!!不能让他们把楼车推过来!”可那楼车底下一个巧妙长盾以十分曲折的弧度掩护着底下的士兵,弓弩几乎伤不到他们。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本偃师亲自制造的偃甲,厉害吧!将士们,我们冲上去!”
那楼车被推至城楼底下,南唐的军队顺着一排排坚实的墙梯向上攀爬,竟是要强攻。风琊指挥将士投石,砸下去的士兵又重新奋力攀爬,十分顽强。
风琊咬牙切齿,这乐无异果真同谢衣一般奸诈,专门挑了雨天来攻,他既不能用火箭射击他的军队,又无法用火油烧毁他的偃甲。当真打了一把好算盘。若是谢衣在,会怎样?他不由得想。怕是凭他便可制出滚木与投掷器,轻易破了这小子的计策吧。思及此处,他便更加恼怒,亲自操刀斩落了十几名刚攀上城的兵将。
这时南唐的大军已经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城楼,乐无异便下令撞开城门。闻人带着一队骑兵率先冲进了进去,长枪带风,是马蹄踏过泥水都遮不住的炽烈。
风琊此时下了城楼,跨上战马,迎上随后而来的乐无异。乐无异取下背上一把重剑,腰间那柄忘川到底没舍得用,他指尖轻扫过刀柄,将重剑紧紧握在手中。
四周的两军拼杀似乎忽然与他们无关,风琊策马冲上去,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直直劈向乐无异面门。而乐无异不退反进,拿出了同样凛冽的战意。重剑与风琊的刀碰撞,似乎那刀便显得柔弱,无法抵挡这极烈的攻势。风琊灵巧回身,以一个相当刁钻的姿势刺向敌人,似乎料定他双手持剑,动作无法企及他的敏捷。
乐无异此刻竟翻身下了马,风琊摸不清他意图,只提了缰绳想将他踏于蹄下,却不料一只马腿被整齐斩下,他也不慎跌落下来。
他滚落一圈,用背脊减缓了落势,带着惊异看着眼前的少年。他半张脸染了血,衣衫也艳红一片,像是从修罗场中踏骨而来,浑身散发着腥气,唯有眼睛还是出奇清澈,像是从未沾染过战火,竟然一点不显得狰狞。
他攻过来。风琊简直觉得他意气凌云,而自己正垂垂老去。明明上次对战中,他差点在自己手中死去,就差那么一丁点。他竟是不怕的。何止是没有阴影和畏惧,他甚至是带着挑衅的,带着满满的信心,那眼神是真的相信自己不会再输了。
风琊且战且退,他开始分心,似乎心念已不再此片战场。闻人带着兵马与乐无异一起,将他们逼退在最后的大营。
“贪狼将军,本将敬你骁勇,若你肯降,我等必将以礼待之。”
“降?”风琊笑了,神色间有些刻薄。“我们谈个交易如何?”
“事到如今,你还拿什么与我们谈?”闻人羽道,“还不速速认输。”
风琊此刻的神情几乎能称得上是刻毒了。他示意副将将大营敞开。门帘中密密麻麻,都是捆绑着的战俘。是乐无异上次出征所带的并将们,至少有两百名。此刻他们被捆绑着,身上的伤口似乎从未经过良好的医治,有些已经开始溃烂了。他们有些人看见了乐无异,却因身体奄奄一息喊不出声音,只声嘶力竭却蚊蝇般地叫他,将军。
乐无异再说不出别的话,他看着风琊,饱含怒意地死死盯着他。他沉默半天,哑声道:“你放了他们,我便放你走。”
这看似妥协,实则满是骄傲和不懈的神情令风琊也愤怒起来。“放我走?小将军,你未免有些天真。”他嘲讽地笑道。“我堂堂流月贪狼大将军,岂能和他们这些无名小卒相提并论。”
“你想怎样!”闻人羽怒道。
风琊看了看她,慢慢道:“女人,闭嘴。”
乐无异拦下冲动的闻人羽,在她耳边安抚两句,转头冷静地看着风琊。
“贪狼将军想要如何?”他收了剑,背着手挺拔地站立着,与风琊的佝偻对比越发鲜明。
“我啊,我就要你的命吧。”他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天。“谢衣的徒儿,只要你死,我便放了你这二百三十人,如何?”
“贪狼将军倒是慷慨。”乐无异挑了挑嘴角。
“就不要拖延了。我数三声杀一人,你尽可慢慢考虑。”说罢风琊便走进营内,将刀横在一名副将颈项之上。“一。”
乐无异觉得这时间像是被拉长,他觉得世界静极了,天地空空,只回响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他清晰的倒数。
罢了。他想着,若是此生还有什么遗憾……有什么遗憾呢?他笑笑。再次摸了摸腰间那柄忘川。有些凉。
就在这肃杀的静谧之中,一声悠长的叹息穿过雨幕,与那一声倒数重合。兵士们下意识散开,一个素白身影撑着素色油纸伞,缓步而来。似乎是并无他事,只是路过一般随意,仿佛脚下的不是肮脏的血泥,而是纷落的白梨花一般。
“风琊,你对我有怨,又何必牵连他人。”
他抬首,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脸,上面写满了无奈和疲倦。
风琊沉声中带上了些颤抖,咬牙道:“谢…….衣!!”
“师父!!?”
谢衣收了伞,随手丢在一边。他伸过手,将乐无异紧紧抓着忘川的手指一一扳直。他徒儿的手太冷了,他甚至想在此刻用多一点的时间,去帮他取暖。可他不能。所以他只是像从前一样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叹道:“无异,你怎么就是个傻孩子呢。”
不论别人如何坑你匡你,你都一一信了做了,这让为师如何能放得下心。
“谢衣,”风琊冷笑道,“你来了也好。你不是心怀大爱,兼济苍生?今日只要你肯杀了这南唐将领,我便饶了这些战俘。否则,你知道我会做什么。”
谢衣闻言却不语,像是一块高耸的山石,伫立在风雨之中,沉默又独孤。堂堂的前朝名将,此时他这样尴尬的身份挡在旧敌身前,与故友对峙。他的衣袍很快便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不再飘逸,显得单薄而苍凉。
忽然他手腕被猛地向后一扯,一团毛茸茸湿哒哒的东西凑过来,他未有防备,晃神之间唇上一凉,绵软的舌带着雨水的味道就这么义无反顾扫了过来。
他对上那双琥珀色的,带着浅笑的眼眸。不知该不该回应这个笨拙又真诚的吻。
其实乐无异很快便退去了。他像打碎了个碗一般,对他讨好地笑着。
“师父,如今我人之将死,想做什么便做了。你怪我也好,骂我也好,弟子正反是不肖了,你就当没收过我吧。”
说着他又开始抽刀,谢衣心火骤然烧起,双手都有些颤抖起来。他一把打在他手背上,自认为十分凶狠地瞪了倒霉徒儿一眼。他开始后悔送他这种危险的玩意儿。
然而此刻无暇多做计较,他将语气放得沉稳,回身道:“风琊,你一定要如此?”
“呵”风琊佝偻地越发厉害,死死盯着谢衣的右手,他握着乐无异,那么紧,他好像都能看见他因力量聚集而暴起的青筋和泛白的骨节。
“你投敌,便是因为与他有这一层关系?”
谢衣垂下眼帘,摇了摇头。蓦然,他抽了乐无异背后一支羽箭。一切都发生地太快了,风琊只觉得右肩一痛,羽箭撕裂冷风,势不可挡将他贯穿。他整个人像是被钉住,失了平衡向右倒去。接着,左脚踝又是一箭。他不敢相信地看着谢衣。
“你…….你要杀我…….?”
对面那人挽着长弓,锐利地像只鹰。他知道自己错了。他是谢衣啊,何等聪明。看起来像只鸽子一般温柔无害,可他依旧是只鹰。会伤人,会饮血的鹰。身旁南唐的将士早已趁机押住了他,他却依旧不死心抬首盯着他。长发纷乱已经模糊了他的面容,衣衫也脏的不成样子。他却依然像个不然尘埃的神祗,用怜悯的,冷淡的表情看着这一切。
乐无异迅速安排了部下收拾残局。一片混乱之中风琊的残余军队被制服,他本人也被单独关起来,随行军医正请示乐无异是否要为他医治。
见他把一切事物安排妥当,谢衣便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被雨冲刷过的城市就要看不出痕迹,似乎之前的一切都要被抹去,而他却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无异。”
谢衣这一声从容而随意,好像下一句只是想告诉他今天的月亮好圆似的。然而乐无异整个人都僵住了,脑中暗道糟糕,刚才自己都干了些啥。他略略整理了心情,抬头一笑。
“师父,多谢你救我。”
谢衣转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会,而他的徒儿一咬牙,竟拉起他的袖子,大力往自己营房里拖。谢衣也未发问或挣开他,从善如流地随他去了。留下闻人羽隔着一片残垣断壁张大了嘴。太微妙了,太离奇了,这个一定要画下来。
夜深了,白日的嘈杂渐渐淡去,空余掌中烛火。谢衣斜倚在案头,随手看了看徒儿的行军笔记。对于行军布阵的一条一列倒是清清楚楚思虑周密,连他都鲜能找出破绽。乐无异站在三步之外,歪着头看着他,皱着眉头不知如何开口。他想,师父怎么做到什么时候都这样从容温雅的?经过一天周折,他头发也散了乱了,衣衫也并不十分齐整,可他却丝毫不见邋遢,反倒看起来随意慵懒,又是另一种旁人难以企及的彬彬气度。哎呀。他晃了晃脑袋。现在哪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他正苦恼,谢衣却忍不住笑了。他觉得徒儿简直就像一只淋了水便觉得不舒服,所以拼命甩毛的小动物。
“无异,你拉了为师过来,可是有话说?”
乐无异挠挠头,苦着脸看着他半晌,可怜兮兮地喊了一声。
“师父……”
其实谢衣何尝不明白他一时之间也不知从何说起,索性也不再逗他,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正正躬身行了一礼。乐无异吓得赶紧去扶,结结巴巴话都几乎不会说了,心里全是不好的预感。莫不是师父又要走,再坏一些就是,师父是不是不要他这个徒儿了?这怎么能行呢!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扑了上去,像只树熊一般死死抱住了谢衣的腰。
谢衣一怔,似乎没料到也十分不理解徒儿的举动。
“无异……你这是做什么?”
“师父…….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徒儿怎受得起师父这一礼……”
谢衣无奈一笑。
“为师是代风琊,代我流月之国向南唐无辜城民道歉,这一礼,无异当然受得。”
腰间的力度渐渐松下来。谢衣低头,乐无异的刘海遮住眼睛,看起来却依然有些难过。
“征战杀伐,在所难免。可师父,他为何要屠城呢。这许多的相亲父老,他们有什么过错?他们饱受战乱之苦,只苦盼国泰民安的一日,到头来却性命都保全不了。”
谢衣将他半抱着,抚摸着他的头,将那纠缠不清的发丝一一理顺。
“无异,为师身为流月国民,想为故国分辨几句,你可愿听?”
怀抱中的脑袋轻轻点了点,满是信任和依恋,谢衣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此刻的语气有多温柔。
“流月地处北疆,近年来苍天不佑,久旱不雨,面临前所未有的饥荒,许多国民生生饿死。若不是如此,国主也不至于打破了十年以来来之不易的和平。”
“既是如此,为何不能与我南唐交涉求援?皇上仁慈,想必不会拒绝啊。”
“你错了,无异。”谢衣轻叹一声,神色间有些沧桑。“身居高位,是不能以自己的意志做决定的。那龙座,便是这世间最大的枷锁。身为帝王,被万千黎民百姓注视着,叩拜着,不能意气,更不能软弱,所以你们的陛下不可能退步。况且没有野心的皇帝注定庸庸碌碌,若我所见不错,南唐新皇并不平庸,他怀着一腔雄心壮志夺了这半边天下,怎会不想一统山河。而我流月国主一身骄傲,也不会低头,必定会与他死战到底。流月将士虽善战,可毕竟人数大大不及南唐,攻城易,守城难。如今又没有多余粮草,自己军士都在挨饿,风琊他一来养不起这些城民,二来也怕他们作乱,一发不可收拾。或许太过残忍,但屠城也许是他唯一保存硕果的办法。”
竟是这样。乐无异闭上眼,心中像是被挖去一块,空空地难受。这其中是非曲直,无人能说清,这时候他才觉得一个人,在这整场山河争夺的棋盘之中时多么渺小。这种感觉,就叫做无能为力。谢衣的衣料柔软,带着暖暖的体温,可他依然觉得很冷,再也无心情意绵长。
“师父,这些道理,我都明白。这些事,不是我可以左右的,我身为南唐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出生入死,只为有一天结束这血火纷飞的日子,大家都能好好地生活,不管是流月还是南唐,都太太平平的。”
“但愿如此。”谢衣拍了拍他,他不愧是自己的徒儿,连心念都与年轻的自己一模一样,分毫无差。他那些即将湮灭的心志在风尘中渐渐消散,竟又为他几句话又燃起点点星火。他的徒儿就是有这种本事,也难怪他在军中一语千层浪。
“无异,你也许生来便是个好将领。”
“师父真的这么认为?”
“真的。”他紧了紧手臂,像是向他确定什么。
乐无异无意识地蹭了蹭,只觉得累了,昏昏欲睡。在这难测的漫漫长路之上,还有一人能用这样温暖的怀抱温暖着你,用这样温柔的声音指引着你,还有什么好怕?他头晃了晃,便想闭上眼睛。
“无异,”谢衣晃了晃他的肩膀。“去床上睡,这样要受凉了。”
忽然脚下也跟着开始晃动,愈演愈烈,桌子上的烛台掉在地上,火焰即刻点燃了营帐。然而此刻已经无暇顾及,谢衣一把抱起迷糊的徒儿,向外冲去。
乐无异猛地醒了,人已经被谢衣抱了出去。
是地震。
寂静的夜中忽然充满凄厉又慌乱的喊叫。
遭了!皇上那边!
乐无异慌忙向西边回望。却没见地上一条裂缝正迅速扩大,向他吞噬而来。
“无异!!!!”
失重另他的心脏急剧收缩,几乎要无法呼吸,连喊叫声也发不出来。所以当他停下来时,似乎觉得已经坠落了好几个时辰。乐无异低头看了看,下面还是无边的黑暗。有一只手臂拦住他的腰,谢衣的气息淡淡笼在他四周,好像立刻能让人安静下来。
裂开的地面只留出一条并不宽的缝隙,可抬起头依然能看见几颗星星,还有谢衣神色复杂的脸。谢衣一只手扒着岩壁上的凹陷,一手紧紧抱着他,看起来十分吃力,额头上很快沁出汗水。
乐无异伸出手,试着够了够岩壁,想同谢衣一样攀附上去。却听谢衣严肃道:“别动。”
“师父…….你累不累……?”他此时有些委屈,他不想师父这么辛苦。
谢衣放缓了声音,无奈道:“你这样乱动,反倒令我吃力。无异,你抱紧我。不要掉下去。”
“哦哦,好!”乐无异十分听话,如果不是事关生死,眼前情形他还是有些喜闻乐见的。不过时间久了,师父的呼吸有一下没一下拂过他耳边,他却又觉得十分不妙了。他把头小心地搭在谢衣肩膀,心道师父又救了他一次。若是女子也就以身相许了,可现在……怕是许了师父也不要。
谢衣感到徒儿似乎有些不安,虽然此刻疲累却依然觉得有趣,然而没有多余的力气去逗弄,着实可惜的很。
这里不知道有多深,离地面似乎已经有些遥远了,上面的嘈杂非常朦胧,一时半刻未必顾得到他们。
脚下悬空的滋味并不好受,四下模模糊糊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倒令其他感官敏感起来。乐无异闻到丝丝血腥气。小心翼翼地在师父身上摸了几把,果不其然在那只手臂上摸到粘稠的水迹。他眯起眼睛,见谢衣广袖垂落,堆叠在肩头,死死扣住岩石的指尖怕是早已磨破了皮,血液正顺着手臂不紧不慢往下流淌,他几乎都能想象到森然可见的指骨。他又摸了摸那袖子,也如同意料之中一般染湿了一小半。
“师父…….你…….疼吗……?”
谢衣心道这不是废话吗,疼定然是疼的。然而听着徒儿说话都哑哑地带上了哭腔又忍不住心疼。真是造孽,这不就是个积极向上又容易感动的小家伙么,怎么什么倒霉事儿都能给他赶上,偏偏自己捡上了这个大麻烦,从此再也做不到弃之不理袖手旁观。他垂下头,正想安抚几句,余光却瞟见脚下靠左的地方幽深黑暗,与地缝之中的沉灰格格不入。而此刻,他也确实支持不住了。
“无异,”他沉声道,“你可愿与为师赌一把?”
乐无异放开了手。他听见耳边风声。
谢衣将他向左扔去,他借着这股力量奋力地向那幽深之处跃去。这一霎,谢衣也再无力抓着那块岩石,跟着落下来,像一只暗夜之中舞动白色蝴蝶。乐无异回身,再次握住谢衣的手,将他一同带向那个方向。这几个简单的动作,他竟都不敢相信他们已经完成了。哪怕出了丝毫差池,都是死不见尸的结局。
背脊重重落地,身旁有哗啦哗啦的碎石落地。谢衣心中略安,他果真所料不错,这是一处地下岩洞。乐无异此刻才觉得后怕,还未来得及出声,又被谢衣搂着往里滚了几圈。
这时候才是真的伸手不见五指。他们却淋漓地享受着这躺在实地上的感觉。确切地说,是谢衣躺在地上,乐无异依旧保持着趴在他身上的姿势,好像有了阴影一般,觉得一动就会掉下去。
没想到这徒弟看起来瘦瘦高高,其实还挺重。他呼哧呼哧喘着气,心有余悸地抱着他。谢衣觉得有些好笑。
“现在知道怕了?”
乐无异拱了拱他。师父的颈窝都是汗水,浸湿了头发。皮肤却很绵,蹭起来很舒服。他偷偷用唇扫过谢衣的脸颊,小声叨咕道:“师父,我腿软……”
谢衣失笑,伸手用力给他顺了两把毛,在他耳边柔声道:“暂时没事了,有师父在,你且宽心。”
“嗯……师父…….你怎么这么好……”
隔着衣料,他能感到师父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只是这样,他便被安慰了,被鼓励了。一颗心像一块投入湖水中的鹅卵石,荡开一圈一圈涟漪,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便不可抗拒地蔓延开来,变成一个昭然若揭的秘密。
“好徒儿,你赖床赖够了便起来吧。你的人肉床垫就要散架了。”
轻笑声,调侃声就这么随意地在他耳边,乐无异简直要以为他们只是征战归来大醉一场。他不情不愿爬起来,有些低落,紧接着手被谢衣牵住往前走,却又立即雀跃起来。情绪大起大落,这莫不是所谓倾心?
恍恍惚惚,他脑中又想起娘亲笑眯眯问他,异儿,可有心上人?
如今恐怕心上是有人了,可却是个男人,哎。人生真是百转千回。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被什么绊着,乐无异脚下不稳,险些摔了。谢衣手上用力,将他拉稳,似乎忍无可忍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怎么还这么冒失?”
“不是啊师父!!这儿真有东西!!”
谢衣闻言皱纹,俯下身摸索,还真是有东西。他将那东西捡起来摸了摸。随后乐无异好奇也伸手摸了摸。
“娘啊!!”乐无异喊道。
“你娘不在,这儿只有你师父,凑合下成不成?”
“成……”乐无异挠挠头,“这怎么有个骨头啊,还挺吓人的……”
“边陲自古以来都是埋骨之地,不必大惊小怪。”
“说的也是……师父…….咱们接着走吧。”
虽说要继续走,可乐无异没走几步又弱弱地拉了拉谢衣外袍,可怜兮兮地哀求道:“师父……我还是觉得有点奇怪…….你能不能唱首歌……”
谢衣无奈地沉默,坚定地向前,并不搭理这些非分的要求。可后面的徒儿三步两步扯扯他,跌跌撞撞的,却又让他有些心软了。
别扭了半天,不知深浅的洞穴之中终于回响起一支古老的歌谣。谢衣声音低沉带着磁性,又温柔又绵长,哼唱起来极为动人。唯一的缺憾就是跑调跑地十分斩钉截铁。
“真好听。”乐无异说。
这大概是一个废弃的矿井,四处有些金属,有些还当真稀有,谢衣边走边暗自感慨,此刻要是带着个锤子就好了,拿回去又能制作不少东西。不知走了多久,谢衣停下了。伸出双手四下摸索,才终于确认这就是尽头。这是一个死角。师徒二人靠着墙壁坐下,纷纷沉默了。
休息半晌,乐无异小心地问:“师父,我们出不去了吗?”
“先歇歇吧。未必到山穷水尽之时。”
谢衣闭上眼。寻常矿井的结构便浮现脑中。哪里还有可能有能突破的口?这边没有岔路,通道也并不长,几乎完全无从判断,只有慢慢试验。上面慌乱一片,这里又不知有多深。况且南唐皇帝也在附近,怕是一时半刻指望不到援救。靠自己,又无任何水与食物,不知能坚持多久。着实难办。他正想着办法,却听见旁边断断续续的呼噜声。
“…………”
肩膀上的脑袋毅然决然靠了过来,呼吸逐渐平稳。年轻人啊,心就是大。谢衣微微动了动,调整了个两人都舒适的姿势,也浅眠过去。
昏昏沉沉,矿井中空气流通十分缓慢,谢衣觉得呼吸阻滞,只一会,便很快醒了过来。他一偏头,鼻子正好碰到了乐无异的。他正大口呼着气,似乎也不舒服。
怎么能舒服,互相吸着废气。谢衣抚了抚额,不知道他怎么睡成这个奇葩的姿势。
这一动,乐无异也有些醒了。含糊着喊了声师父。谢衣嗯了一声算是回答。这一声不打紧,乐无异本就半梦半醒,年少心性又容易冲动,想都不想就将唇凑上去。
又是这么突然的亲吻。谢衣一怔,一时之间也忘了推开。少年的唇瓣柔软,伸出舌头肆意地舔他。也许是黑暗的怂恿,也许是想通了心意,这个吻与白日的全然不同。太过于湿润,太过于缠绵,扫过齿间唇畔的每一下都带着些引诱的意味。
少年人血气方刚,此时蹭着蹭着竟有了些许反应,乐无异此刻倒是清醒了。他微微退开了些,听见谢衣呼吸有些乱。
“无异……你……”
乐无异猛地再次亲上去。师父怕是多半要说教了。如今骑虎难下,他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只知道自己是真的喜欢上师父了。
怎么办,怎么办?难道就这么无休无止亲吻下去。虽说那样也不错……
忽然他小腹被什么顶住,他疑惑了一瞬,接着爆发出极大的喜悦,更加卖力地与他缠绵。师父竟然也有反应!他的痴恋原来也并不是全然无望吗?
谢衣此时处在了极大的震惊之中。他的徒儿竟恋慕着他,虽说早有了些朦胧的苗头,然而在此时发生这种事他根本始料未及。来不及熄灭徒儿心中的火焰,却脸自己都要陷下去。他的徒儿正竭尽全力诱着他,而他的身体又这样诚实地将他卖了,这么下去会发生什么他太清楚,可他甚至不确定要不要拒绝。
太闷了。这里好热。
谢衣的手不受控制似的揽住眼前的人,灵活的手指轻而易举地挑开了那些精致的扣子。他的脑中开始变得空白,只剩下徒儿的样子。他的唇印在他颈间,几乎能想到那些留下的浅粉色的印记。乐无异是好看的,此时他因被咬痛了轻哼一声。这一声极浅的呻吟算是把谢衣彻底拉近了无尽深渊。
他整个人向前压去,将那点火的少年彻底覆在身下。衣衫零落,乐无异配合地解下了大半衣裳。
谢衣用手按着他,彻底站回了主动。他们沉默地撩拨着对方,黑暗中的喘息和摩挲声令他们下身都胀痛起来。
忽然有什么猛烈地撞击声,生生止住了谢衣已经微湿的指尖。
轰隆。轰隆。
“师尊!!你这么乱来!!就不怕把这整个矿井弄塌了?!!!”
“夷则,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眼前似乎闪烁了亮光。
谢衣衣衫尚且完好,可乐无异却几斤全裸了。他一把拉过散在地上的袍子将爱徒包裹,迅速抱在怀里,却无奈依旧露出半个圆润的肩膀。墙边的的大窟窿中,南唐的帝王和他的老师全不知情地迈了过来。四人八目相对,纷纷沉默了。
清和太傅拿着根蜡烛,看了看眼前两人,认出了一个是自家的小将军,另一个…….
果然他不是什么好人。清和暗暗想着,拉着徒儿转过身去。
乐无异心中十分忐忑,在这种时刻被皇上与太傅大人抓了包,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不安。几步开外的清和大人周身的氛围很低沉,连着皇上看起来都有些不对。不过他们到底是怎么能把这厚厚的岩壁弄出一个大窟窿的?他又忍不住看了看清和大人清瘦的背影,想起坊间传闻,他暗暗点头,不要小看一个曾经削平过几座山头的男人。
眼下谢衣这里的气压就更低沉了。他似乎非常不高兴。事实上任何人在遇到这种场面的时候都不会太高兴。可现在他正不慌不忙,甚至十分从容淡定地将衣服一件件穿回乐无异身上,动作十分轻柔。然而就是因为他太温柔,反倒有些让人害怕。
他们四人如今反倒比两人独处更为安静,空气中只有衣料摩擦的声音,伴随着轻微火光,越发令人尴尬。乐无异忍不住打了个颤。他几乎觉得来人若不是皇上和太傅,换个什么路人甲乙丙丁比如风琊什么的,谢衣会立即让他躺平在他们面前。可这些对于他来说都是小事。
刚才那件没有进行下去的大事,却要怎么办呢?
他咬了咬嘴唇,拉过谢衣为他整理衣领的手,在他掌心写道:师父,不许反悔!
谢衣一顿,抬头望了望根本看不到的天,觉得有些百感交集。
待到二人衣冠齐整,皇上与清和太傅才转过身来。清和并不看谢衣,只是静静说了句,乐将军,你过来。
乐无异茫然地走去他身边,方才听他在耳边低声问道:“乐将军,此人可是胁迫于你?”
然而没有半点犹豫,乐无异红着脸摇了摇头,小声道:“不曾。”
谢衣确实心中不太舒畅,为何自己的徒儿就这么被他人唤去了?于是他低声道:“无异,过来。”
可怜乐无异又扑棱扑棱跑回师父身边,越发觉得不好意思了。然而谢衣却并未多说什么,他漫不经心地将徒儿发间尘土拂了去,接着用手托住他的后脑,看着他笑了笑。
望着徒儿不知所措的样子,他心想,小废物,你现在怎么就怂了?
过了好一阵,四人才终于坐下来,将这期间发生的事情一一叙述。原来清和太傅与皇帝也一样坠入地缝之中,只不过比较好运,坠入了矿井外围,还找到些蜡烛火药,还有一些矿工铲等工具。食物和水确是两边都没有的,一起找到出路变成了当务之急。
稍作商量之后,算时辰已经是白天。于是他们便打算先看看谢衣他们过来的那个口,是否还有希望攀爬上去。
两位师尊在前面闲庭信步一般,两个徒儿终于得了空能稍说几句。
皇上一副复杂脸上下打量乐无异,弄得他老不自在。
“皇上,你看够了没?臣脸上可长出花儿了?”
“爱卿何出此言?朕不过感慨一代贤臣良将竟也逃不过嫁与他人妇洗手作羹汤的命运。”
“皇上说笑了……”
“哦?朕怎么觉得爱卿有些想要欺君的苗头?”
“好了皇上,说起来,我怎么觉得太傅大人他不太喜欢我师父?”
皇上看了看前面的两人,情不自禁点了点头。“朕也这么觉得。”
清和太傅与破军大人背着手往前走着,姿势优雅,风度翩翩,看起来一个赛一个地高贵冷艳。甚至两个人都在心中几度怀疑曾在街边遇到的穷酸鬼与身旁之人并不相同。
这反差也未免太大了。
然而他们谁也不愿再提起那天之事,仿佛他们真的就是陌生人,从未相识过一般。可心中不满还是依然不满的。清和想了想,淡淡开口。
“破军大人果真见过大世面,陷于困境也同云游巫山一般,气度不减襄王。”
谢衣笑笑,道了句承让。他语气温文尔雅,好似真的对清和十分仰慕一般。
“太傅大人看淡生死,勇炸矿井的魄力也非常人能及。”
“过奖。”清和甩了甩袖子,“破军大人方才宽衣解带,可是为了查看伤势?”
“自然。”谢衣答得云淡风轻。
竟然脸不红心不跳地承认了。清和勾了勾嘴角。
“倒是检查的仔细。乐将军可伤着了?”
“他没有一个爱炸矿井的师父,自是无恙。”
后面的皇帝与将军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闲话,表情十分精彩,心中简直惊恐,感觉非常无措,可偏偏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前方渐渐有了光,越来越明亮。还好,快走到那个入口了。李焱心想。这个念头还为飘远,就听太傅大人淡淡说道:“我的徒儿是真龙天子,就算把他从这里推下去,怕是也不会死的。”
师父……你是认真的吗……?李焱深深看了他师尊一眼,又看了看那万丈深渊,觉得手脚都有些冰凉。
清和却转过头莞尔一笑,轻声道:“为师说笑的。”
他们四下看看,这岩壁裂开的十分齐整,并无可能攀爬,只得另想办法。谢衣便提议回去矿井找找有无其他岔路可走。四人又绕了几个来回,却毫无进展。
回到矿井中心,一根蜡烛已经熄灭。剩余的蜡烛还有许多,矿工们毕竟用它们照明,储备不会少。可清和太傅却打不着火石,可见第一根能点燃也是误打误撞。皇帝陛下与乐将军自是不必说,他们从小到大都未曾依靠火石打过火。
清和又试了两次,却毫无成效。于是将那火石递了谢衣。到了谢衣手中,那石头仿佛就听话极了,只撞击两下就跳出了火星,蜡烛也配合地亮了起来。谢衣在火光中浅浅一笑。跟着清和也笑了。可徒儿们觉得这完全没有一丁点一笑泯恩仇的意思,反倒像是挑衅与接收了挑衅似的。
糟糕。太糟糕了。
乐无异的嘴唇已经干的裂开,往外渗着血。谢衣看的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与其等待救援,不如我们自己向外挖挖看吧。”他提议道。
矿井中毕竟还有一些矿工铲,若是斜着一直向上挖,应当也是可行。
“要朕亲自铲?”李焱有些错愕。
“皇上,你就屈尊搭把手吧,人多力量大,亲民的皇上才是好皇上!”乐将军笑得有些灿烂,用胳膊肘顶了顶皇上的腰。
“放肆。”皇帝陛下一边严肃地说道,一边接过了铲子。
“太傅大人,请吧。”谢衣将铲子递给身旁的清冷太傅。清和点了点头。
就这么轮换着挖了不知多久,终于上面也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模糊的声音在那儿喊着皇上,听起来十分着急。
“继续挖!!快!!”皇帝陛下眼中燃起了希望的光。
经过一番努力,闻人羽与秦炀两位将军终于带人将这矿井挖开。透过一个不大的孔,他们欣喜地发现了他们的皇上与同伴。
见有人来,皇上等人便退去阴影之中,不再露面。
渐渐地,那空洞越来越大。闻人等人弯下腰向里看。
此刻皇上与太傅大人,还有乐无异的师父大人都懒懒靠在后面,处变不惊临危不乱的样子,好像姿势还依稀有些潇洒。而乐无异一人拿着个小铲子哼哧哼哧,兴高采烈且灰头土脸。
“闻人!!!我们在这儿!!!”
后面的皇上沉着开口:“乐将军劳苦功高,救驾有功,回去朕定当重重封赏。”
“谢主隆恩~~~”乐无异拉长了调子,装模作样地回答道。
又费了一翻功夫,那洞终能让一人通过。闻人羽一把将乐无异拉了上去,悄声问道:“他们欺负你一个?”
“没有。”乐无异笑得十分灿烂。
“笨蛋。”
“我说真的。你没看到他们对我的好。”
不过一天一夜,地面上的情形又变得面目全非。风琊不知逃去哪里,兵士也有些不知所踪。城池更是满目疮痍。稍作整顿之后,皇上便决定先与太傅回宫,留下乐无异等善后,并且加大兵力搜寻救援受灾的百姓。
临行前,李焱将乐无异叫去他的营帐,谈了许久。多是些日后的安排与战略,也有一些微不足道的私事。他坐在案前,望了望幼时玩伴,觉得时间真的过得太快了。
“等海清何晏,我大概会随师父四海为家吧。”
“无异,朕羡慕你。”李焱笑叹道。“若不是身为帝王,朕也天涯海角也随师尊同去,想必有趣的紧。可是朕不悔。朕的责任,自己会背。可是无异,朕并不认为你与破军将军会有好结果。但朕祝福你。”
此时两位师尊倒是闲情逸致,找了棵半开半谢的歪脖杏花树,坐在底下下棋。徒儿们谈完话出来透气,便远远看到他们的身影。
这二人看着一个慵懒一个散漫,棋势却很凌厉。谢衣一子落盘举手,瞬间便夺了清和半片山河。清和也不恼,令起一边,起落之间竟还能将败势挽回,并不见落于下风。他们各自攻守自如,几盘下来,输赢各半,和棋三局。似乎累了,清和只清冷地说一句,拿酒来。谢衣抬头一笑,那杏树便落下一片花瓣,飘过他面前。
乐无异与皇帝陛下互相望了望,露出了我理解你的表情。这二人气质万中无一,着实甘心令人心折。
谢衣不知从哪里起出一坛老酒,他与清和起先虽两看相厌,然而相处下来却有些气味相投。想想也并未真有什么深仇大恨,如今他们一同死里逃生,一同把酒言欢也并无不可。
乐无异与皇上拿了酒盏,兴致勃勃地想加入。今夜月明星稀,他们心中欢喜,咫尺相望的又是倾慕之人,心动的感觉便如同余震,颤颤巍巍又令人迷惘,却不知避是不避。
酒盏已有了豁口,外边的青花也磨损了许多。清和似乎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并未有将它端起的欲望。
手边竹叶青散发着甘洌香气。倒是谢衣先笑了笑,说了句无妨,站起身拎起坛子灌下几口。
“谢某先饮下这半坛,给太傅大人赔礼。从前若有冒犯,还请太傅莫要放在心上。”罢了将酒坛向前伸去,他弯起眉眼,如今的笑容便是由内而外的真心。
清和径直接过酒坛,眼中闪过些许赞赏。“谢先生毋庸多言,清和敬你。”说罢,他将酒坛举起,靠在树上仰头便饮。酒液甘醇,他似乎很是享受,遗落三两滴顺着脖颈留下来,随着锁骨没入衣襟深处。
真好看,乐无异感慨。这时他听见身旁的皇上似乎咽了咽口水。
坛子很快见底,徒儿们却碰都没碰上一滴,神色间颇有些幽怨。谢衣笑着辞了清和,便拉着徒儿回去休息。乐无异高兴地跟着走了,就差没有摇摇尾巴。一路上摇摇晃晃,他不停和谢衣说话,从过去到将来,从爹娘到邻居,从家仆到宠物,好像想把自己的所有都分享给师父,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想要给他看看。
“师父,到时候我带你回家,我的床褥特别软,比这些营房里的好睡多了,又暖和又光滑,保证师父你睡的安稳!”
谢衣背着手,漫不经心地笑笑:“听起来倒是极好,只是无异睡相实在令为师不敢恭维,为师还是睡客房较为踏实。”
“那怎么成!我改还不行吗?实在不行,我去睡客房呗。师父,你真的要试试我的被子,真的太舒服了。”
“无异如此厚待为师,倒令为师惭愧了。”谢衣摇了摇头,轻声笑。这低沉的笑声在一片空旷中蔓延开来,无端地令乐无异的心颤了颤。“嗯,”他小声说道,“不要紧,谁让我最喜欢师父呢。”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站在如水的夜色之中,轻声叹了口气。他说,无异,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乐无异愣住了。他看着师父的背影,突然觉得空落落的。从矿井中出来后,他便知道自己一心一意恋慕着这个人,愿意为了和他在一起而拼了命努力,可他从未考虑过,师父是不是同他一样的。他也许当自己是年少心性,一时贪图声色皮相,风吹草动便色授魂与。除了剜出一颗心,他甚至想不出其他的办法。
他沉默了半晌,才闷闷地说着,师父,我是真的喜欢你。
谢衣半转过头,用余光回望他。
“喜欢?无异如此年轻,可知晓什么是情爱?可曾经历过情爱?”?
乐无异眼中的亮光渐渐暗淡。他沉默着摇了摇头,平日的伶俐与狡黠不见踪影,在师父面前,他永远都是最坦诚,却也是最无力。他以为一晌失控沉溺情色,便能证明他是喜欢他的,然而仔细想想,那短暂的容华颠倒不过是师父顺遂了人的本能罢了。
谢衣在他一片无望的目光中终于转过身,缓步走向他。
“师父……?”他迷茫地看着他。受伤的神情中带着不解,有点傻乎乎,却十分可爱。
于是谢衣吻上去。
他像那日一般,与他缠绵,在他口腔与脑海中翻天覆地。他那从不对他设防的徒儿被轻易带去他的怀抱里。
他轻拥着迷茫的徒儿,将唇贴在他耳边,轻声问,有什么感觉。而他的徒儿却愣了好一会才惶惶然回答道,不知道……
他怎么会有这么呆的徒儿。他真想知道他的小脑壳里都装着些什么。
乐无异左顾右盼,不知如何是好。想要躲开,却又舍不得。他结结巴巴地解释着,谢衣听着直乐,却还是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总之…….我也说不清楚…….我只知道,只愿意和师父做这样的事……”他别过头,不敢看谢衣,却还是清晰地问着他,师父,你心中可有我。
谢衣看着他,心道若是并无他念,他的定力何至不济于此。哪怕他确实不懂情为何物,他又何妨亲自教他。
存心逗弄徒弟,他似笑非笑,淡淡说道:“无异以为呢?”
意料之中,徒儿的脑袋又要耷拉下去,这个小小的变化令他一阵心疼。他凑过去轻吻乐无异的额角。
“愿意为你以命相搏,你说为师心中可有你?”谢衣收紧了怀抱,轻轻笑了笑。“傻徒儿,你的心意,为师明白。以前不曾说破,着实是不能许诺你一个未来。然而如今,为师既担下这份感情,便会为此奋力一搏。你可愿相信为师?”
但为君故,不惧乱世,不畏杀伐。
红尘千丈,便翻覆一番又何妨?
太华四年,南唐北疆大震。新帝携太傅清和亲自赈灾,并于一月后还朝。定远将军乐无异与宁远将军闻人羽监督后续城镇修缮,百姓甚为爱戴,天子仁德志明广为传颂。流月王朝也因南部受灾,无暇他顾,战事稍歇。不久,宁远将军乐无异告假,一时杳无音讯。
流月王朝东南有一小城,名曰太平川。此处风景秀丽民风淳朴,然而地处偏僻,与各个城镇极少有贸易往来,村民种田耕地,纺织劳作,多半也可自给自足。然而灾后良田倾覆,房屋倒塌,一时之间民生多艰。乐无异与谢衣近日于流月国中游荡,偶然听闻此事,便欲前往相帮。山路艰险,他们这一程可谓曲折坎坷,却也乐趣多多。
坑坑洼洼的土路之上,谢衣正推着一架木车艰难前行,乐无异躺在车板上盖着些稻草,睡的昏天黑地。
昨日他们翻过了最后一座山,眼看就要抵达城镇,乐无异一时兴奋,在下山道路上跑跳,一时不慎便扭了脚。谢衣看着是百感交集,心尖与脑袋一同隐隐作痛,感慨着幸好自己脾气好,若是换了自己的老师,一准立刻掐死他。
天色渐晚,落霞点燃流云,烧去不知名的远方,恍恍惚惚,夜幕便降临了。
正是盛夏,即使是傍晚,谢衣也热得大汗淋漓。幸而已经看见小镇轮廓,想必就快到了。一条乡间小路笔直而畅通,让他觉得十分欣慰。他一直觉得自己速度还算快,直到放牧归来的牧童赶着几头牛哞哞叫着赶超了他,他才默默低了低头,感到有些汗颜。
这小子,还真沉。
那牧童向前走了两步,忽然狐疑地回过头看了看,试探似的开口问道:“先生这是去哪儿?”
乡下人淳朴,不懂遮掩,这样直白的问话和警惕的表情让谢衣有些错愕。自己难道真的面相不善?从前清和便是用这种眼光审视他,不过隐藏极深罢了。顺着那牧童的眼光看去,他立即便了然了。乐无异趴在那儿,似乎也热得不行,迷迷糊糊自己也将衣服扯的乱七八糟,头发也散了,胡乱黏在脸上遮住半边眉目。他本就生的俊,这样一来越发有些了不得。
谢衣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动,索性笑了笑,径直对上牧童怀疑的双眼,颇为满意地说道,此乃在下未婚妻……
小火咕嘟咕嘟,米香随着晚风飘散。乐无异实实在在是馋醒的。他懒洋洋地用手肘撑着床板,将自己半立起来。一颗脑袋左摇右晃四下寻找,眼神终于定在那翩跹背影之上,嘴角扯出弯弯的弧度。谢衣拿着扇子在门外悠闲地煽着火,似乎也察觉到什么,回头对他一笑。这样的画面太过于温馨,让人轻易联想到一生一世这样的长情的字眼。
“睡醒了?”谢衣盛了一碗小米汤端进屋子。他专注看着碗沿担心洒出来,到了跟前才发现徒儿傻乎乎看着他笑。
“师父,你真好看。”
“胡说什么。”谢衣笑斥道,避开了徒儿来接碗的手,又补了句,“小心烫。”
乐无异觉得自己要融化了。这段日子,师父几乎将他宠在心尖上,美好的不真实。他想着,这就是情人间的相处吗?果真令人沉迷。若不是战火流离,他当真除了此情长久便别无所求。
“师父,待江山安稳,我们便找个这样的村子住下好不好?我每日耕田煮饭,师父便去找个教书先生或替人书信这样的活计,简简单单的生活。”
谢衣摸了摸他的头,“你倒是想得远。”
“嗯,”乐无异靠着那温热手心蹭了蹭,其中依恋不需言明。“自从遇到师父,便想的多了些。”
“傻孩子,你尽可不必忧虑,为师不会委屈你。”谢衣为徒儿披上了件外袍,将他拎起来。“吃些东西吧。”
“好!”乐无异兴高采烈地跑去桌边,将那放温的粥食大口饮下。味道虽有些奇怪,但思及是师父苦心而制,便觉得十分满足。
碗筷粗陋,却还都是借来的。乐无异养尊处优,也竟吃得了苦。过了一阵牧童过来收碗,乐无异见他可爱,便蹲下冲他招手。
“小孩儿,过来。”
小牧童皱着眉上下打量他,表情十分奇怪。
“咦,你不是个姐姐么?”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乐无异有些摸不着头脑。顺着小牧童怀疑的目光,他看见谢衣将食指放在唇上,眼中含着笑。
“嘘。”
乐无异整个下午都在画图。茅草与黄土堆砌而成的房屋不耐雨打风吹,他难以想象这些村民如此战战兢兢过了多少年。若是能改为木质结构,合理搭建之下便坚固牢靠,不知比起先好上多少。他所需要的只是时间。
一支炭笔不知不觉耗尽,他伸了伸腰肢,拖着不甚利索的腿翻箱倒柜。谢衣无意间往屋中扫了一眼,便看见徒儿在房中跳来跳去,似乎精神很好,令人欣慰。却还未等他展颜一笑,乐无异便身子一歪,紧闭着眉眼,摔进他的怀里。
“喵了个咪,师父你没事儿吧……?疼不疼?”
其实疼还是挺疼,谢衣却依然轻轻摇了摇头。方才情急之下,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双膝直直磕在地上才将无异接住,现下若是掀起袍子,青紫淤血都算轻的。
谢衣站起来,乐无异仍蹲在地上在他膝盖周围摸索,好像能隔着层层叠叠的衣物为他检查伤口似的。他随手拿起桌上那叠纸,将乐无异的新作随便翻了翻,笑道:“无异这是打算在这里长住了?图中所绘,怕是建上半年也未必可以完工。”
“没关系,”乐无异漫不经心道:“我现在比以前耐心多了,而且这不是在告假么。”
“告假到几时?”谢衣将他拉起来,在椅子上坐了,倒了杯粗茶。
“这……陛下他也没有说……”
唐皇确实待他徒儿不薄,谢衣想。无异如今身份不明,立场不明,按理早该被关押审问,他已做了最坏的准备和周全的打算,以便保他全身而退。可意料之外唐皇趁乱放他离去,竟不问归期。
“身世呢?无异可还想查?”谢衣转头看向他的徒儿,这孩子脸上的错愕一闪而过,而后淡然道:“一样一样来。当务之急是帮这些村民重建家园。至于我的身世……”他挠了挠后脑,笑道:“我就是我,不会变的。师父,你说是不是?”
山中清泉折射水光,上面流淌着夜色与月亮。
乐无异忙了一天灰头土脸,胡乱除去外袍就跳了下去。他捧起一汪溪水泼在脸上,忽闪着打湿的睫毛对着岸上的谢衣傻笑。
“冷不冷?”谢衣问,侧身坐在水边看着他。
乐无异摇了摇头。水光因岩壁遮挡而反射在谢衣脸上,随着他在水中的一举一动而晃动,而谢衣的轮廓如此温柔。
他忽然有点害羞,他猛地沉下身子,将头埋进水里。
“无异!!!”谢衣心中一惊,他赶忙前倾身体,担心徒儿是不是因为腿部抽筋而溺水,却不料乐无异忽然又浮了上来,离他亲近如斯,几乎碰到了鼻尖。
“师父……”乐无异想退后,却被托住后脑。
“好玩吗?”谢衣柔声道,却令他的徒弟默默抖了抖。他看见他柔软的发变得更加卷曲,贴在他的脸周,令他的下巴显得更加瘦削,整个人蒙上一层水汽,令人……
他忽然俯下身,衔住他的唇。而乐无异顺从地由他索取,手却紧紧扯着他的衣领。
要被溺亡了。乐无异想。
三十步外的槐树后,一支暗箭悄然划破空气,向他们的方向急急而去。
谢衣猛然回身将它卧入掌心,眼神沉沉望向树后,然而什么也没有。
他将箭放在身边。
“师父,有张纸条在上面……”乐无异爬上来,伸长了脖子直勾勾盯着那箭。谢衣却轻轻笑了。
“为师自然知道,无异莫不是觉得师父老眼昏花了不成。”他将衣服为乐无异披上。“穿好再看不迟,当心着凉。”
“哦……”这一句使乐无异再次红了面庞。
然而旖旎气氛很快便被打破。谢衣将纸条展开,上面写道:“谢衣吾友,村毁人亡,所见皆虚,令徒有诈。”
“师父,他们说什么?”
谢衣看了看他,将纸条递过去。乐无异的脸色立即变得苍白。
“师父……我……这是什么意思?”
“为师以为,这纸条是说全村的人都是假的,包括无异。”谢衣依旧神色如常,像是在告诉他早点睡一般。而乐无异却慌张起来,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师父……我……我是无异啊,你相信我……”
“无异为何以为为师会因为这样一张来源不明的纸条疑心于你?”看着乐无异一副想要亲近却犹豫着后退的样子,谢衣稳稳上前两步,张开袖子将他抱住。
“无异也要相信为师,知道吗?”
黑暗之中,挣扎神色在琥珀色眼眸之中一闪而过。
快走。有人在他手心写道。他闭眼转身,并未留下一丝痕迹。
[未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