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晓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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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2.2万字
关键词:童话风;彼得潘梗
排雷预警:-
所有的孩子都要长大,只有一个例外。
所有的孩子都很快知道他们终有一天会长大成人。作为比其他孩子都聪明一百倍的孩子,谢小熊是在两岁的时候这样知道的:有一天他拿着一根蔫头巴脑的茶树菇兴冲冲的跑到瞳叔叔的身边,瞳叔叔用他的一只眼斜了谢小熊一下,干巴巴的说,等你长大再糟蹋东西就放虫子咬你。
谢小熊不知道瞳叔叔的虫子长什么样,在他的心里,虫子是可以抓来咬的,比如他骗十二哥哥咬过一只绿色的毛毛虫。十二哥哥的嘴肿了老大,还被瞳叔叔捉去打了屁股。能咬人的虫子,应该是很大很大,比毛毛虫大一百倍的虫子吧?谢小熊咬着手指想,但等他长大了,虫子还会比他大那么多吗?
瞳叔叔不让谢小熊咬手指,但是谢小熊实在是太喜欢咬手指了,总是把指甲咬得秃秃的。瞳叔叔总是威胁要让大虫子咬他,但他一次也没这么做过,久而久之,谢小熊也就不再害怕了。
谢小熊长到六岁的时候瞳叔叔就不让他再跟十二哥哥一起睡觉了。
“你得自己睡一张床,你长大了。”瞳叔叔这样说。
“可是我怕黑呀。”谢小熊委屈得直撇嘴。
“长大的人不能怕黑。”瞳叔叔说着,就用被子蒙住了谢小熊,关上灯走了出去。
瞳叔叔不是个细心的叔叔,盖被子的时候把谢小熊的头也蒙在了里面,谢小熊喘不过气来,却更怕钻出去后房间角落里隐藏的大怪蛇,所以缩在被子里不敢出来。
如果不能怕黑才能长大的话,我不愿意长大。谢小熊这样想着,眼泪直在眼圈中打转。
“嘿,小孩,你怎么了,你为什么哭?”有一个声音在他的房间里响起。
谢小熊惊讶的钻出被子,看着站在他眼前的男孩。
他是一个很可爱的男孩,穿着用蓝色绸缎做的衣裳。可是他身上最迷人的地方是他头上那一撮站得直直的呆毛。卧室的窗户是关上的,但谢小熊敢对毛茸茸的绿虫子发誓,男孩眨眼的一瞬间,那撮呆毛左右摆动了一下。
“你是谁呀?”谢小熊怯怯的问。他也站了起来。男孩比他高一些,大约十岁。他看着眼睛睁得圆圆的谢小熊,笑得露出了一口珍珠般的乳牙。
“我是乐无异呀。我住在永无乡。”他的语调很是得意,“你叫什么?”
“谢衣。”谢小熊抹了抹眼睛。乐无异没有说他是怎么进来的,谢小熊也没有疑惑他是怎么进来的,仿佛乐无异此时出现在这里是件理所应当的事。谢小熊已经不再害怕了,乐无异的眼睛里有星星点点的光芒。
“你不叫谢衣,你叫谢小熊。我听见那个白头发的老头那样叫你了。”乐无异怀疑的眯起了眼睛。
“我不叫谢小熊,我叫谢衣。”谢小熊的脸红了,被人当面揭穿的感觉总是不太好,“我长大后就叫谢衣了。瞳叔叔是这么说的。”他没什么把握的补充了一句。
“长大,哈,长大。”乐无异不屑一顾的撇撇嘴,“为什么要长大呢。你还在哭鼻子,你不会长大的。”
“不,我会的。瞳叔叔说我长大了。”谢小熊挺起了胸膛,被这样质疑,他觉得自己应该辩解点什么,可乐无异的眼睛里闪着狡猾的光,让他的心怦怦跳得厉害。
“你不会想长大的。”乐无异肯定的说,“跟我走吧,天空中右边的第二颗星,一直到天亮。”他对谢小熊伸出手来。
这地址真是奇怪,如果谢小熊还保持着他往日的聪明才智的话,一定会质疑是第一排还是第二排星星。可是他没有。乐无异的笑容太具有蛊惑力,他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又温暖又软和,可谢小熊还有点不确定,“我不会飞呀。”他说。
“那你就抱住我吧!”乐无异快乐的大喊一声,谢小熊还没弄懂他是怎么打开了窗子,就抱着他的脖子一起进入了夜空之中。
高高的楼很快缩成了一小点,谢小熊一点也不担心瞳叔叔会放大虫子来追他。
他们飞得多高呀,谢小熊想。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谢小熊忍不住用脸蹭了蹭乐无异的脸。
“你在做什么?”乐无异痒得咯咯直笑,一点也没有不高兴,于是谢小熊又蹭了蹭他的头发。
乐无异说,“你真是个淘气的小孩。”
于是谢小熊也咯咯笑了,他觉得他应该做点什么来符合乐无异的话,就伸手揪了揪他头顶上的呆毛。
“哎呀!”乐无异惊叫一声,“你这个小坏蛋!看看你做的好事,现在我们要掉下去啦!”
他们在空中下坠,谢小熊害怕得直叫。路上的星星泛起了同情心,一颗一颗眨着眼睛接了他们几下。还好它们这样做了 ,不然谢小熊和乐无异摔在乌龟背上的时候一定会把它砸得沉到海底去,那可就不太妙啦。
乐无异紧紧抱着谢小熊,一点都没摔疼他。可谢小熊还是晕头转向。
“我们到哪啦?”他迷迷糊糊的问。
乐无异伸手一指前方,“看,那就是我们的永无乡!”
“可是,我们怎么过去呢?你还能飞吗?”谢小熊看着乐无异头顶上趴下来的呆毛,担忧地问。
乐无异这时候不能飞了,刚才下坠的时候为了护住谢小熊他扭到了腰。可是他不愿意说出来。
“当然!”他用一种被冒犯的语气回答道,“我任何时候都能飞。”他骄傲的用大拇指抹了一下鼻头,“只不过,现在有别人能送我们去,为什么要傻乎乎的自己飞呢?”
谢小熊左右看看,没有找到能送他们去永无乡的人,乐无异已经自顾自的说起话来。
“美丽的小姐,遇到您是多么的荣幸。”他像模像样的对着眼前优雅的行了一个礼,“能否请您用美丽的尾巴送我们一程?”
谢小熊揉了揉眼睛,再睁眼的时候,他看到乐无异面前正游弋着一条丰腴的美人鱼,搔首弄姿的摆弄着她的金发,轻浮的咯咯笑着,鱼尾拍打着海面,溅起点点水珠到乐无异脸上。
谢小熊本能的讨厌起这条人鱼来,也许是因为她的金发,也许是因为她光滑的,泛着光的鱼尾。他想说,他情愿自己游过去。要知道,他是很会游泳的。可乐无异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乐无异甚至没问他愿不愿意,就夹着他坐上了美人鱼宽大的尾巴。
谢小熊生起了闷气,可乐无异一点也没有表现出他在乎。相反,直到靠岸的时候,他还在欢快的和美人鱼交谈,逗得她不停的笑。
谢小熊这么生气,以至于错过了一路上盘旋鸣叫的海鸥,偶尔露头的礁石。当他终于站在沙滩上的时候,才注意到这是一个多么美丽的小岛。
“那当然!”听他这么说着,乐无异骄傲的挺起了胸膛,“这是永无乡,是我的土地!”
“你统治这个岛吗?”谢小熊用上了他新学会的词,他认为这是一个高贵的词。
“统治?是的,我统治!”乐无异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说法,不过他决定不把它表现出来。“来吧,”他说,“来见见迷失的小伙伴们。”
迷失的小伙伴是三个和乐无异差不多大的孩子。一个带着毛茸茸帽子的小女孩叫闻人羽,一个穿着灰衣服一本正经点头的是夏夷则,还有一个手中举着鸡腿的绿裙子姑娘叫做阿阮。三个人见到乐无异回来都高兴的笑了起来,夏夷则的笑容还有点矜持。
“看看我又带了谁回来!”乐无异兴高采烈的说,把谢小熊从他的背后拽了出来。
“又一个迷失的孩子!”阿阮拍着手,“小叶子,他会跟我们分鸡腿吗?”
“不许叫我小叶子。”乐无异板起脸来,“我统治这个岛,我是这个岛的……”他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统治者。”谢小熊替他把话接下去。他的年纪虽然比他们都小,却懂得许多东西。
“就是这样。”乐无异煞有其事的点点头。
“你懂得真多!”绿裙子的阿阮佩服的说,握着鸡腿绕着谢小熊转了一圈,“你可以教我们新的词语。”她点了点头,笃定的说。
“教你们新的词语?”谢小熊有点迷惑,他从来没有教过谁呀。
“还可以给我们讲故事。”乐无异也高兴起来。
谢小熊本来想要装作羞涩的谦虚一下,毕竟人们常说谦虚是一种美德,但听了乐无异的话,他认为对这样直白的请求说不是极不礼貌的,哪怕只是一种伪装的谢绝。
于是他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就像答应了一件了不得的事。
“太好了!”绿裙子的阿阮把鸡腿塞到了抿着嘴的夏夷则手里,双手拍了拍,“你可以当我们的老师。”
“当老师要被叫师父。”谢小熊想到了十二哥哥对瞳叔叔的称呼。
“我不叫!”乐无异有点不高兴了,其实他心中更多的是种羞涩的感觉。要他管一个比他还小的孩子叫师父,他可是这里的统治者呀。
“小叶子小叶子,叫吧叫吧,想想那些新词语。”阿阮央求道,“还有那些新奇的故事。”她补充。
乐无异动摇了,他看了看谢小熊。谢小熊眼睛一眨不眨的跟他对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仿佛在说,快叫吧,快叫吧。
“师父……”乐无异声音小小的犹豫道,脸颊红了起来。叫完了这句,他就一溜烟飞走了。
后来为谢小熊搭房子的时候乐无异才又出现了。
“没有我你们怎么行呢?”他天真又骄傲的笑着,一下子把阿阮和谢小熊抬不动的木板提到了最粗壮的树枝上,为谢小熊搭了一个漂亮的小房子。
乐无异总是有那么多新奇的念头,为谢小熊搭完房子后就飞到了远处,其他迷失的小伙伴们不会飞,就守在了谢小熊的身边。从阿阮的嘴里,谢小熊知道了乐无异是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孩子,因为他在他的爸爸妈妈要他长大前的那一刻就聪明地从家中逃了出来。
“那你们会长大吗?”谢小熊好奇地问。
“我想不会的。”带着毛茸茸帽子的闻人羽摸了摸帽子上垂下来的绒球,“因为我们都被施了魔法呀。”
“可是我没有被施魔法。”谢小熊有点伤感的说,“我是要长大的。”
“嘘,可别让小叶子听到呀。”阿阮紧张的捂住了谢小熊的嘴,“他知道你想离开会不高兴的。”
谢小熊张了张嘴,他不想离开这里,与此同时,他也并不害怕长大,可如果长大就意味着要离开乐无异,他就不是很乐意了。如果能在长大的同时还留在乐无异身边,那就再好不过了。但这样的念头太贪心,他直觉认为这是不太好的,所以没有说出来。
乐无异直到晚上才飞了回来,和迷失的小伙伴一起点燃了篝火,围坐成一圈听谢小熊讲故事。
夜太深了,小伙伴们都打起了瞌睡,只有乐无异还眼睛亮亮的盯着谢小熊。谢小熊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问:“你不需要睡觉吗?”
“睡觉?”乐无异摆了摆手,“要留下一个人守夜呀。”
“为什么?”谢小熊看了看乐无异的背后,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背后,有种凉丝丝的寒意从后背蔓延了上来,就像一种突然而来的毒药。
“因为会有坏海盗来攻击我们。”乐无异压低了声音,忿忿的说道,“只会背后偷袭的小人。如果有一天让我抓到那个头子……”
“海盗头子叫作什么?”谢小熊问。
“我听海盗们叫他大祭司。可我知道他的真名叫作沈夜。”也许是吹来的风有些冷,篝火暗了下去,乐无异悄悄打了一个哆嗦。
谢小熊敏感的注意到了这点。
“别害怕。”他说,想到了自己会害怕藏在黑暗角落里的大蛇,丝毫不介意乐无异的颤抖让他显得不那么勇敢了,反倒生出了一种亲切的感觉,“我在这里陪你。”他握住乐无异的手捏了捏。
“我才没有害怕!我是这个岛的统治者,我不会害怕。”乐无异本想甩开谢小熊的手拍拍胸脯,可谢小熊掌心的热度让他没有这么做,而是把谢小熊的手捏紧了一点。
“跟我说说其他迷失的孩子吧。”谢小熊要求道,同时忍不住困倦的打了个哈欠。
乐无异皱了皱鼻子,为难起来。他其实已经不大记得住那些面孔了。他们来了又去,有的是自愿长大要求离开的,有的是不知不觉悄悄长到袖子都短了一截才发现。每到这个时候,乐无异就会把他们送回家。他向他们挥手告别的时候,他们都眼泪汪汪的问他会不会回来看他们,可先忘记他的往往是他们自己。
当然啦,乐无异摸了摸鼻子,他每天都有那么多新鲜的冒险,又怎么会在乎这些小事呢。
谢小熊没有听到乐无异的声音,于是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他还是个那么小的孩子,我们不能要求孩子们总能在合适的时候保持清醒。 谢小熊在这一刻睡着了,他不会知道这一时的懒惰让他错过了什么。当然,即使上帝好心的告诉他这一瞬间乐无异心里那些微不足道的困惑,我们也不能指望还是个小孩子的谢小熊能够说出什么能解开乐无异心结的话来。这世上有些东西让人无能为力,我们通常管他叫做命运。
不过此时在谢小熊的梦境中没有那么复杂的东西。他枕着乐无异的肩膀,在梦里和乐无异又飞了一次。只不过这时候他是和乐无异一起翱翔的,而不是傻乎乎的抱着乐无异的脖子害怕掉下去。
与此同时,在岛的另一侧,脸色阴沉的海盗船长沈夜大祭司在谋划着对付乐无异的办法。
乐无异只是那么小的一个男孩,沈夜的手下也琢磨不透,为什么沈夜那么恨他。不错,乐无异在岛上有这么大的号召力,让偶然经过觊觎这个岛屿的沈夜一行无法夺走它变成自己的地盘。可大海中的岛屿这样多,沈夜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占领每一个。在他身边的华月曾经偷偷说过,沈夜不得手的次数比他得手的还要多,但任何一次也没有见到他十分耿耿于怀。乐无异曾经在对沈夜的战斗中把沈夜头上的呆毛割下扔给了鳄鱼,更由于鳄鱼穷追不舍,使沈夜的生命安全越发没有保证。不过,这也很难说明,沈夜的报复心为什么这样残酷无情。也许是沈夜太为他的呆毛骄傲了,从前总是说那里蕴含了他高傲的气质。每当看到乐无异晃着呆毛趾高气昂的站在远处嘲笑他,都会引得这位海盗船长暴怒如狂,越发想念起自己的呆毛。
而这时这位头顶上缺了一小块毛发的海盗头子正趁着漆黑的夜色布置着他的陷阱。
在他的计划中,新来的男孩谢小熊会被他烹制的美味茶树菇的香味吸引到他的地盘上。蠢乎乎的乐无异当然也会跟着一起来。不是乐无异会贪图他食物的美味,而是乐无异那可笑的善心让他无法放任任何一个孩子独自前去陌生的地方。 不要问起沈夜如何会知道新来的男孩子叫做谢小熊,在任何地方总会有那么一两只嘴碎的海鸥,觉得它们只是在好心的谈话。
这件事情会发生在阳光之下,哪一个愚蠢的孩子会想到明亮的地方也会隐藏着阴暗呢?沈夜得意的笑着,用力搓洗他的茶树菇。
可沈夜的计划没能顺利的进行。他每烹制好一次茶树菇,它们都会很快的从陷阱里消失。开始沈夜以为是贪嘴的人鱼偷走了他的美味,在一棵能掩藏住他宽大的身躯又不至于离得太远的树后观察了整整一天后也没能捕捉到那转瞬消失的黑影到底是什么。
沈夜暴跳如雷。 时间过去得太快,转眼间一个月的时间过去,那些海鸥的谈话已经从岛上新来了一个男孩变成了谢小熊的衣服已经短了整整一截,快要回家了,沈夜还是没有机会把乐无异骗来他面前,亲手拔掉他头顶上那一簇顽强的,会迎风摆动的,让他总能那么骄傲的呆毛。
但海鸥们也给他带来了一些好消息,比如,谢小熊和乐无异吵架了。
海鸥们认为这是一件太令人惊讶的事情。因为谢小熊和乐无异是那样要好。他们任何时候都在一起,乐无异甚至允许谢小熊枕着他的肚子睡觉,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
他们吵架的原因沈夜不在乎,他们吵架是否能给他带来好处沈夜也不在乎,沈夜只知道,乐无异现在的心里不痛快,这就让他痛快得仿佛要跳起舞来。
但他还是竖起耳朵听了谢小熊和乐无异吵架的原因——谢小熊要回家了。
“他不能不回家啊,”岛另一边的阿阮说道,没有意识到她欢快的语气正在给乐无异的心灵添上痛苦,“他的衣裳都短了。”
“我可以给他做新的。”乐无异抗议道。
“你不会做裤子,他的裤子也短了。”闻人羽提醒,“而且,他总是要回家的。”
乐无异不说话了。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迷失的孩子们,不管乐不乐意,最终是要离开永无乡的。只有他们,他和他的迷失的小伙伴们,才能无忧无虑的在这里永远生活下去。
可现在乐无异也有了忧虑。他不愿意让谢小熊离开,这种不情愿的心情比送任何一个孩子回家时都更加强烈,也许是因为谢小熊那些动听的故事,也许是因为谢小熊也有那么多新奇的点子,也许是因为谢小熊是他的师父。是的,现在乐无异已经很高兴的把谢小熊当作师父了。师父应该永远和徒弟在一起,这是谢小熊说的,那为什么他现在必须离开?
乐无异认为自己好像对谢小熊产生了一种念头。这是一种奇怪的念头,乐无异想,他叫不出它的名字,但他知道这是一种奇特的,背后似乎隐藏着危险的念头。乐无异甚至开始思考是什么造成了这种念头。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要知道,乐无异以前是不常思考的。思考是大人才会做的事情,他常常鄙夷的说。
因为对自己竟然会思考而产生的羞愧,又或是别的什么,乐 无异的眼圈变红了,但是他扭过了头去,不让任何人看到。他已经准备好送谢小熊回家了。如果谢小熊能够毫不在意的离开他,他要让谢小熊看到,他也丝毫都不在意。他甚至可以把谢小熊在半路丢下,让他永远找不到回家的路,只能呼喊他的名字求助,他有些恶毒的想,随即为自己如此缺乏风度而羞愧。
乐无异这样的生气,既生自己的气又生谢小熊的气,他不再理会小伙伴们的讨论吵闹,不理会谢小熊怯怯的拉扯他的袖子,自顾自的画起图来。这些图线是他送谢小熊回家的路线,他本来不需要这些,可为了让他的精力转移到更愉快一点的事情上,他就做起这件事来。随后他宣布,他要送谢小熊回家了。他说这话时是板着脸的,小伙伴们都安静下来,没有一个再提要跟他一起去了。
于是他便提着谢小熊的领子起飞了。他心中不高兴,也不肯让谢小熊抱他的脖子,可是谢小熊这一个月来重了不少,最后他不得不让他趴在自己的背上,这样才能不那么费力。
他们的飞行应该是一帆风顺的,乐无异不肯说话,谢小熊后来也安静下来。可要是一切都那么顺利的话,我们的故事也就没什么可写了。
坏事的是几只海鸥。就像我之前所说的,它们并没有什么坏心,糟糕就糟糕在嘴太碎。他们觉得乐无异背负着谢小熊飞行是件有趣的事,毕竟乐无异从前没有背过任何迷失的孩子,于是它们围着他们飞翔,嗷嗷叫着,把这对它们来讲十分新奇的消息传递出去,就传到了沈夜大祭司的耳朵里。
于是沈夜想了一个主意。
他已经没有茶树菇可用了。他爬上了他经常藏身的,现在是他最喜欢的那棵巨树上,由于体重太沉还踩折了几根粗壮的树枝。他用树叶把头发卷成卷,装作一位柔弱的,为了贪看可爱松鼠而爬上树的女士,用从衣摆上撕下的一块布料当作手帕,向越飞越近的乐无异求助。
如果此时乐无异不是被懊丧冲昏了头脑的话,他本该怀疑这位体型过于宽大的柔弱女士是如何顺利爬上高树的。可是他没有。 他此刻满脑子只怀念着曾经和谢小熊在一起的愉快时光,在听到沈夜捏尖了嗓子的求助后毫不犹豫的俯冲下来,等到意识到这是谁时已经来不及了。
“你这卑鄙的海盗!”乐无异翘着脚站在他面前,不屑一顾的说。他的不屑一顾并不是装出来的。他头顶的呆毛已经昭示了主人此刻鄙夷的心情。
沈夜看到那翘得直直的呆毛,想到了自己失去的东西,不禁暴跳如雷。
“你的每一个伙伴都会离开你。”他斜睨了被乐无异护在身后的谢小熊一眼,不怀好意的说。
乐无异的呆毛耷拉下去了一点,对于这一点他无可反驳。
“谁都不会留在你身边。”沈夜更进一步。
乐无异忍不住后退,树枝因为他的动作颤动起来。
“有三个人会永远陪着我。”他反驳道,试图为自己找回底气。
“他们只是中了你邪恶的魔法。”沈夜撇了撇嘴,学着乐无异脸上那不屑一顾的表情,却并不十分像。谢小熊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被沈夜狠狠瞪了一眼。
“我不会忘记无异。”谢小熊斩钉截铁的说,“我们约好了,他可以每年来看我。我们一起做春季大扫除。”
乐无异惊讶的回头看他。他们并没有做出这样的约定,他刚才只顾着生闷气了,不过他决定不揭穿这一点。他得意的点了点头。 “看吧,看吧。”他说。
“愚蠢的男孩。”沈夜说,“你以为他会遵守此时的诺言吗?你很快就会被一个人打败的。”看到乐无异惊讶的扬起眉毛,沈夜的心中得意起来,“那个人,会取代你的位置。他会给她讲故事,会帮她做春季大扫除,会拉着她的手围着篝火跳舞。”看着乐无异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惊恐,沈夜的嘴角扭曲出了一个邪恶的笑容,他把声音放低,听上去就像亲切的呢喃,可话中却透着十二分的恶毒,“那个人的名字,就叫做——妻子。”
“不!”乐无异恐惧的大喊一声,终于退到了树枝的边缘。他站在那里摇摇欲坠,沈夜为终于能除掉最憎恨的敌人而快活。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谢小熊已经被乐无异挤得一只脚离开了树枝,一眨眼的功夫就向下跌落!
“师父!”乐无异大喊一声,像一只海鸥那样俯冲下去。他的动作太过剧烈,在他的双脚离开树枝的时候,可怜的枝杈终于不堪重负的折断了,带着惊恐吼叫的沈夜一起,坠落到了地上,又几个滚动滚到了沙滩上。
这时乐无异已经接住了谢小熊,稳稳的把他抱在怀里。两个人看着沈夜抱着那根粗壮的树枝的沙滩上像一个轮子那样滚动,直到掉进了海里。
沙滩上迅速爬过一个绿色的身影,窜到海中一下子又不见了。
“他怎么了?”谢小熊惊魂未定的问。
“我想是那只鳄鱼找到他了吧。”乐无异不确定的说,拿不准是该为他最大敌人终于被他另一个长久以来恐惧的敌人抓住而礼貌的表示遗憾还是为他能够见到自己想念已久的呆毛而欣慰。于是他决定不发表任何意见。
“我们还是继续上路吧。你没有在白天飞过,对不对?”他现在改为抱着谢小熊,而不是背着他。这样虽然有些费力,但他在听了谢小熊的话后忽然决定不生谢小熊的气了,也就不再在意这些小事。
谢小熊不时欢笑几声,还在他们飞进云层时把脸钻到乐无异的怀里,以躲避扑面而来的水汽。他在这一刻希望他们的旅行永远也不会结束。他又想到了沈夜的那些话,虽然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他永远不会为了任何人忘记乐无异。他们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孩子们的好感总是很奇怪的,有时可以是十分深刻悠长的。谢小熊认为,如果真的有沈夜所说的那个叫做妻子的人,那么他应该是乐无异。但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他拿不准乐无异听了这话会不会不高兴。妻子好像是长大后才会有的一样东西,但乐无异对于长大总是那么不屑一顾。
他们飞过了盘旋的海鸥,有时会落得低一些,和一些热情的海豚打个招呼,虽然谢小熊不总能听懂它们歌唱时的词句。他们飞了那么久,直到星星出来了,对他们眨着眼睛。
“无异回来了,无异回来了。”它们吟唱道。乐无异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顶帽子,对他们脱帽敬礼,那些年轻的星星被逗得咯咯直笑。
“我要警告你。”离谢小熊的家还有两英里时,乐无异的声音突兀的响起。“那些人可能已经忘了你。他们可能搬走了。”他说,“曾经我回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黑下来的窗户和锁上的大门,他们早就搬走啦。”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大人们总是健忘的,他们很容易就忘掉一些事。”他说这话时毫不脸红,仿佛轻易忘掉那些遗失的孩子的面孔的人不是他一样。
但当他看到敞开的窗户和在灯边撑着头睡着的十二时,乐无异不说话了。
谢小熊从乐无异的怀中滚到了床上。
“十二哥哥,十二哥哥!”他欢快的叫道,楼住了十二的脖子。
“小熊!小熊!”十二伸出了手,抱住了这个他以为再也抱不到的小弟弟。“师父,快看谁回来啦!”
白头发的瞳冲了进来,破天荒的没用他的虫子威胁任何人。他伸臂揽住了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抱得那样紧,谢小熊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喘不过气了。
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妙动人的景象了。白头发的瞳关上了窗户,一手揽着一个孩子不住低语欢笑。不过,这时候没人来观赏,只有一个陌生的小男孩,从窗外向里张望。他的快乐数也数不清,那是别的孩子永远得不到的。但是,只有一种快乐,他永远也不会明白它是什么,也永远不会得到。
没有人和他一起,他可以为他此时莫名其妙的伤感而哭泣。可他毕竟是骄傲的乐无异,所以他没有这么做。他决定要回他来时的地方了。
他飞走以前还来看了谢小熊一次。他并没有专门来到窗前,只是在飞过时蹭了一下窗子,如果谢小熊愿意的话,他可以打开窗子呼唤他。谢小熊果真这样做了。
“嘿,小熊,再见了。”他说。
“你要走了吗?”谢小熊可怜巴巴的扒着窗户框。
“是的。”
“无异,你不想留下来吗?”谢小熊期盼的说。
“留下来?”
“跟我一起,无异?”
“跟你一起?”
白头发的瞳拉着十二走到了窗子前。他平淡的告诉乐无异,他收养了十二和谢小熊,他也可以收养他。他的声音并不热情,但却像做出了一个再认真不过的许诺。
“你要送我去上学?”乐无异机警地问。
“是的。”
“然后再送我上办公室?”
“我想是这样。”
“我很快就要变成一个大人?”
“很快。”
“我不愿意去学校,也不想变成大人。”乐无异忿忿的说,“如果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头发都变白了,那该多别扭!”
“无异!”谢小熊安慰他说,“我会跟你一起变白的。”他伸出手想拉住乐无异的手。
但乐无异后退了一步,他犹豫了半晌,似乎正在谢小熊的陪伴和变成一个大人之间做着痛苦的抉择。末了,他摇摇头,拒绝了谢小熊。
“谁也别想把我变成一个大人。”他斩钉截铁的说,“我的乐趣可多了。你离开我,会后悔的。”
谢小熊眼中的神情好像真的有点后悔了,可十二紧紧拉着他,不让他跟乐无异一起飞起来。
乐无异撇了撇嘴,就像他真的不在乎谢小熊不会再跟他回到永无乡一样。可是谢小熊现在拼命的把手伸向乐无异,想要像以往每一次那样够到他的手。
“你答应过每年要带我去春季大扫除的。”他说。
“不,我没有。那是你自己说的。”乐无异嘴硬道。
“但是你没有否认。你是一个统治者,你要说话算话。”谢小熊知道他抛出了这个理由,乐无异就不能拒绝。
“那么好吧。”乐无异答应道,就像是一个大孩子答应了一个小孩子的无理取闹那样无奈,可谁也不知道他此时的心里得到了安慰。“明年春天,我就来接你。”
他往上飞了一点,“那么就明年春天再见吧,师父。”
“你不要忘记我呀,你会忘记我吗?”谢小熊有点悲伤的问。
“当然不会。”乐无异向他担保,然后他飞走了。
谢小熊在苹果成熟的时候被送进了学校。他特别聪明,能算对老师也算不对的题目。现在没有人管他叫谢小熊了,大家都叫他谢衣,用一种带着点佩服的语气。可他还是想念会飞的乐无异带着强撑出来的笑容叫他小熊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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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无异在第二年的春天如约来到了谢衣的家里。他丝毫没有变化,依旧穿着那件蓝色的绸缎衣裳,头上的呆毛高高挺立,一笑就露出一口珍珠般的乳牙。他不再记得谢衣是他的师父了,他只叫他小熊,漫不经心的。谢衣真害怕乐无异会注意到他的个子现在已经长得和他一样高了——那会让他显得是在和乐无异作对一般的迅速成长。
可乐无异没有。乐无异欢快的讲着他的新冒险。谢衣有几次想插话问问他还记不记得他们从前一起和美人鱼打水仗的经历,却始终没找到机会。直到他终于有机会提到沈夜,乐无异感兴趣的问:“沈夜是谁?”
“你不记得他了吗?”谢衣惊讶的问。
乐无异挥了挥手,他根本没有在意,他有那么多新奇有趣的事,说都说不完。
他依旧带着谢衣飞起来。
“啊,你好像变重了。”乐无异抱怨道,“你要是再长胖,我就抱不动你啦。”
谢衣没有抗议乐无异的言论。事实上,他现在心中复杂无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见到了三个迷失的小伙伴,他们还是老样子,谁也没注意到谢衣长高长大了。他们依旧快乐的点起篝火,让乐无异为他们烤制各种果蔬。
乐无异送谢衣回家的时候,谢衣再三叮嘱他明年要在同一时间来接他。
“知道啦。”乐无异不耐烦的回答,“我怎么会忘记呢。再见啦,小熊!”
可谢衣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第二年,乐无异没有来。
“也许乐无异忘记了。”十二试探的说。
要不是谢衣的眼泪涌了出来,十二也许会继续说下去。现在谢衣每天都会思念乐无异,每天都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日子,也许他们约定的不是春季大扫除,而是秋季大扫除,或者冬季大扫除。时间没能让谢衣忘记乐无异,反而让他的一颦一笑在谢衣的记忆中更加坚固,就像一块树胶,没能在风中融化消散,反倒化成了琥珀。我想这一点乐无异自己绝不会想到。毕竟谢衣曾经是个比他还小的孩子,小孩子总是容易遗忘的。
再下一年,乐无异又来接他去春季大扫除了。奇怪的是,他竟不知道自己漏掉了一年。
“说真的,小熊。”他把谢衣放下的时候抱怨道,“我都快抱不动你啦。不过是几天没见,你都吃了什么?”
谢衣决定不去提醒乐无异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他不愿意让乐无异知道他们已经分开了那么久,他怕乐无异会怀疑他不是原来的那个谢小熊了。
乐无异送他回家的时候,谢衣做了一件从前没有做过的事——他吻了乐无异的面颊。他知道自己必须这样做,为他接下来要进行的请求。
“这是什么?”乐无异惊讶的问。
“这是——一个吻。”谢衣的眸子亮晶晶的盯着乐无异。
“真有趣。”乐无异赞叹道,“我也能给你一个吻吗?”
于是谢衣把脸凑了过去。
出乎意料的,乐无异的嘴落到了他的嘴上。 他并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同,这却给了谢衣一些鼓励。
“你愿意留下来吗,无异?和我一起?”谢衣有些忐忑的问。
乐无异迷惑的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留下来?你指的是什么?”
“留在这里,和我一起。”谢衣拉住了他的手,“和我一起长大。永远在一起。”
他刚刚明白了什么叫“永远在一起”。他的老师告诉他们她昨天答应了和一位体面的男士永远在一起。谢衣想他也有一个这样的人。
乐无异却没有领情。
“不,谁也不能让我长大。”他后退了一步,甩开了谢衣的手,“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谢衣有些受伤,但他还是温和的说:“如果你哪天改变主意了,我一直等你。”
可也许是他的话把乐无异吓着了,乐无异第二年没有来。下一年,再下一年,他还是没有来。
当他再来的时候,谢衣已经十三岁了。他穿着一本正经的小衬衫,看上去就像一个大人。
乐无异没有在意这一点,他还是把谢衣的双手放在脖子上,想带他飞起来。
“我太重啦。”谢衣说,“我不能飞了,可是我依然想跟你永远在一起。我想我爱你。” 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几年前会进行那个冒失的请求,原来那毫无因由堆积起来的感情叫作爱。“你愿意留下来吗?”他继续问。
这一次乐无异答应他会好好想一想。
“什么是‘爱’?”他飞走的时候挠着头,“它就跟个故事,一个鸡腿一样吗?我想我会弄明白这一点。”
这是小男孩谢衣最后一次见到乐无异。 有一个时期,每当柳树长出第一个芽时,谢衣就会守在窗口,等待他的乐无异飞到他的床前。他托着下巴看星星,但没有乐无异,它们就不再对他眨眼了,仿佛他曾经见过的一切都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一年年过去了,那个粗心大意的孩子再也没来。谢衣曾经寄希望于他会好好想一想自己的请求,却终于明白了他也许那天在飞回永无乡的路上就忘记了自己的话。但谢衣却是一个特别遵守诺言的人,他一直记挂着那个穿着蓝色绸缎,头顶上有一撮呆毛,笑起来会露出珍珠般乳牙的男孩。
他长到二十岁的时候,已经是一位体面又英俊的绅士了。连最矜持的单身小姐也会在他经过时羞涩的笑一笑,可他一直没有为自己找一位妻子。
在他二十岁的生日时,背都已经弯了的瞳叔叔为他举办了一场成人礼。他穿着笔挺的白西装,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说来也奇怪,乐无异竟然没有飞进礼堂,来反对这场仪式。
岁月如梭,当年的小哥哥十二有了一个儿子。
儿子名叫二十二。也许是因为谢衣的笑容特别温和,也许是因为谢衣讲的故事特别好听,二十二总喜欢缠着谢衣叔叔讲故事。现在二十二睡在谢衣曾经的房间里。谢衣从没跟他提过乐无异的事,可不知怎的,有一天二十二问起了乐无异。
“他真的会讲人鱼的语言吗?”二十二眨巴着眼睛问。他的眼睛特别明亮,就像他的父亲一样。
“孩子,你是怎么知道无异的事情?”谢衣说起这个名字,感觉心中像被填充了棉絮那样柔软。
“他昨天来我的梦里了呀。”
于是谢衣趁二十二睡着的时候把他抱到了另一间屋里,而他坐在曾经无数次等待乐无异的窗口,望着远处的星星对他眨起了眼睛。
这下他知道乐无异要来了。他解开了衬衫的袖扣,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像一个刻板平庸的大人。
乐无异跳了进来,落在地板上。
乐无异还和从前一样,一点没变,谢衣一眼就看到了他那丛骄傲的呆毛。
乐无异还是一个小男孩,可谢衣已经是一个大人了。他缩在窗边的阴影里,一动不敢动,又渴望又恐惧。
乐无异眨了眨眼睛,呆毛在没有风的情况下晃了晃。
“你不像二十二。”他不确定的说,“你是谁?”
是啊,我是谁? 谢衣这样问自己,拿不准该说自己的哪个名字。
“你是谢小熊!”乐无异不用他回答了,他看到了谢衣眼睛里闪动的光泽,那和他初见他时一模一样。
“你好,无异。”谢衣回答道,他的声音里有强压下去的激动。
“小熊,你好吗?”乐无异问,接着,他又犹豫起来,“我似乎答应了你一件事还没有做。”他苦恼的抱着脑袋,努力回想。
谢衣的手指攥紧了。
“啊,是春季大扫除!”乐无异抬起头来,欢快的说,“我是不是错过了一次?瞧我,太粗心了。现在我们走吧,我可以允许你在我统治的地方多留一天!”
谢衣想,自己不用提醒他真正忘记的是什么了。
“我不能去。”他说,“我不能飞了。”
“我可以抱着你。”
“你不能啦。”他站了起来,乐无异突然感到一阵恐惧。“怎么回事?”他向后退了一步,抬起了手,想捂住眼睛。
太迟了,谢衣打开了灯。
乐无异恐惧的叫了一声,他看着面前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正弯下腰,想把他搂进怀里。
他陡然后退,却晚了一步。谢衣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拉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那么紧,却一点都没有弄疼他。
“我等了你那么久。”他小声说,胸膛嗡嗡响,乐无异不知所措的挣扎着。
“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吗?”他又一次问,“我会讲好听的故事,我会为你盖被子,我会做好吃的食物,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吗?”他放开了乐无异。
“留在你身边,你会送我去上学吗?”乐无异退开一步,随时准备逃走。
“如果你不愿意,就不会。”
“我会很快长大吗?”
谢衣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可以找找让你不长大的办法。”
他的声音那么温柔,聪明的乐无异也忽略了他话中的欺骗,没有马上拒绝。
“我想也许我可以留下,但我要想一想。”乐无异摸了摸鼻子,“明年春天,我再来告诉你。”说着,他就飞出了窗子。
但就像谢衣所恐惧的那样,第二年,第三年,往后的每一年,乐无异都没有来。也许是他忘记了,毕竟他每天都有那么多新鲜的冒险,不会记得一个平凡的大人毫无吸引力的请求,也许是他明白了谢衣最后一句话中的不诚实,决定要远离这个狡猾的大人。不管怎么说,乐无异再也没飞过谢衣的窗口。
后来谢衣收养了许多失去父母的孩子,给他们讲故事,盖被子,送他们上学。他是一个细心的叔叔,从来不会把被子盖在孩子们的脑袋上,也从来没有用大虫子吓唬过孩子们。他有时会对孩子们讲起乐无异的事,期盼那个头上有呆毛的男孩会被这些故事吸引到他的窗外,这次他会问问他,能不能再跟他去一次永无乡。
再后来,谢衣的头发变白了,他收养的孩子们长成了普通的成年人,有了自己的孩子。男孩们有时会到谢衣的新房子来看望他,听他讲乐无异的故事。他们听了那么多次,也没有厌烦,他讲了那么多次,同样没有厌烦。天气越来越冷,他腿上的关节时常会痛得厉害,这时他就会早早的劝孩子们回家。他的眼睛浑浊了。他想,即使乐无异有一天找到了他的窗前,也一定不会再认识他。
在一个雪天的晚上,谢衣终于见到了那个他思念的男孩。说来也奇怪,他入睡时明明穿着厚厚的羊毛袜,却是光脚踩在地上看到乐无异的。他一点也没觉得冷,于是伸脚往前迈了一步。他的身体那么轻盈,一点都感觉不到那条笨重的,常常会疼痛的腿了。于是他几步跑到了乐无异的面前。
乐无异一点都没有变,依旧穿着那件蓝色的绸缎衣裳,头顶的呆毛一晃一晃,笑一笑,就露出一口珍珠般的乳牙。
“嘿,小熊,你愿意跟我回家吗?”他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了一颗星星,照亮了四周的黑暗。
谢衣想,这真是个再好不过的提议,于是他拉住了乐无异的手。
“如果你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 他笑着说。
“永远?这我可拿不准。”乐无异为难的挠了挠头,“我只是来陪你走上一小段。”
谢衣盯着眨巴眼睛的乐无异,“可你说你是来带我回家的。”
“是啊,”乐无异点点头,“我是来带你回家的。回你最终的那个家。”
“最终的家?”
“是啊。”乐无异又挠了挠头,仿佛有点不好意思,这样的事情总是难以启齿的,“你知道的,你已经……已经死了。”
说完,他就静悄悄的看着谢衣,等待他的反应。每当有孩子夭折的时候,乐无异都会陪他们走上一段,顺便告诉他们这个消息。这件事乐无异做了那么多次,已经不再觉得新奇了,可对于那些孩子来说,这是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所以观察他们的反应对乐无异来说总是新奇的。他把这当作做这件差事的报酬。有些孩子根本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他们欢天喜地的跟着乐无异向前走,一直走到那个最终的,温暖的,明亮的地方。有些孩子在知道这意味着他们再也见不到亲爱的父母和他们总是摇尾巴的宠物狗时放声大哭,这时乐无异就会安慰他们前面的家都比那些都好上一万倍的东西。
谢衣的反应跟他们都不一样,他既没有欢天喜地也没有哇哇大哭,他只是安静的回望着乐无异,平静的说:“是啊。我猜也是这样。”
这下换成乐无异不知所措了。他从没料到这样的情况。谢小熊的反应太过平淡了。他的眼神里甚至有一些释然,就像已经等待这个消息很久了一样。 乐无异甚至产生了一些危机感——谢小熊对这个消息的反应如此与众不同,会不会代替他成为做这项差事的人? 当然,乐无异不会知道的是,谢小熊早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甚至比一般的成年人还走过了更多的路。谢衣以谢小熊的样子出现在了他眼前,他就以为他还是从前的小熊。坦白的说,谢衣也不会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再次见到乐无异。通常乐无异只负责引领孩子们在通往他们永久的家的路上引领一小段,因为大人们早已不相信乐无异的存在了,自然也不会再见到他。
可谢衣不一样。乐无异怎么也不会料到谢衣会认认真真的记住他那么久。我们姑且把他们的重逢看作一些神仙对于谢衣长久思念乐无异这件事的奖励。当然,这也可能只是一些好事的神仙对谢衣的心事感到好奇,所以把两个人又凑到了一起。
如果谢衣不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成年人的话,此时面对着张大嘴的乐无异就要冷场了。 但谢衣毕竟是谢衣,他问:“我能不能不去那个永久的家,跟你一起留在永无乡?”
乐无异惭愧起来,为了谢衣想到了一个他从未想到过的新奇点子。可紧接着他更惭愧了,因为这样新奇的点子,乐无异竟然没有办法实现它。作为一个统治者(即便只是一个自封的小岛统治者),乐无异竟然达不成这样一个简单的请求。
于是乐无异低下头去,呆毛都蔫了下去,他的声音饱含着羞愧,让谢衣听得都不忍心起来,仿佛自己提出的是一个十分为难人的请求。乐无异告诉谢衣,这件事他没办法做到,可他愿意实现谢衣另外一个愿望。
谢衣没有责怪乐无异的无能。他非常有风度的接受了乐无异的提议,并且说他的愿望就是让乐无异能在路上多陪他一会儿。
这样一个简单的愿望让乐无异觉得没能发挥出他的本事,于是他说:“要不我带你回你原先的家看看吧?”
他之所以会这样说,是因为很多刚刚死去的孩子都会提出这个要求,而他通常会答应。
让他高兴的是,谢衣接受了这个提议,这就让他心里好受了一点。而为了让他自己的心情更好受一点,他又说了一句话,“你可以想呆多久就呆多久。”
我们从这句话就能看出,乐无异是没什么时间观念的,在他的心中十年和一年,和一瞬间没什么区别,这也很好的解释了为什么乐无异轻而易举的错过了每年和谢衣的约定。
但谢衣,作为一个大人,抓住了乐无异话中的漏洞。
谢衣不愧是一个狡猾的大人。他没有立刻指出乐无异话中的不合理,而是等两个人都回到了他曾经的家中,才对乐无异说,他想在这里呆上很久一阵。
“很久是多久?”乐无异问。这下他心里有些害怕了。如果谢衣说出的是一千年,一万年,他不敢保证他能做到这样的事。
“久到我心中不再有遗憾。”二十岁模样的谢衣说。他在和乐无异飞回来的路上就暗自许下了心愿,希望能变回二十岁的样子。
乐无异困惑的看着眼前英俊的,带着笑意的年轻男人。他话里的意思对于一个孩子来讲实在是太高深了。
谢衣为他解决了这个烦恼。
他问:“无异,告诉我,你第一次是怎么飞进我的家的?”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就转移了乐无异的注意力。
他得意的说:“你的窗子没有上锁,我就推开进来啦。要是你锁上了窗户,我可不会开。”
我之前说过谢衣是个狡猾的大人。这股狡猾劲就在于,他心中明明怀疑了某件事,却要用一种间接的,不叫人起疑的方法确定下来。好比说,他要是直接问,无异,你会不会开上锁的窗户?那以乐无异的聪明才智,也许会怀疑他问这话的目的。但谢衣没有,谢衣让乐无异自己说了出来。
所以当谢衣一步跨过乐无异锁上了窗子时,乐无异还在眨巴着眼睛看着他,那模样无辜得简直可爱。
“你锁上窗子,我没办法飞出去啦。”
“恐怕是这样,我亲爱的孩子。现在,你得跟我一起留在这里了。”
“我不吃!”乐无异使劲推着谢衣的手,那举动甚至有些粗暴了。不过乐无异不在乎,他根本不想长大,成为一位绅士这件事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你快放我出去!”他恼怒的说,闭上眼睛把头扭去一边,不去看盘中金灿灿的鸡腿。
自打谢衣把他锁在了这间屋子后,他就拒绝吃他做的任何东西。开始他以为谢衣只是开玩笑,但当发现谢衣真的打算将他一直困在这里时,乐无异开始哭闹,并且以绝食来表现自己的愤怒。
但谢衣毫不惧怕乐无异要把他倒挂起来挠脚心的威胁,在他坐在地上哇哇的大哭的时候拥抱他,任他在怀里拳打脚踢。
最后乐无异不得不承认,谢衣是个厉害的大人。他能轻而易举的用一只手把他的两只手臂一起按在背后,还能不顾他的挣扎脱去他的衣服给他洗澡。不过,乐无异不失得意的想,我也把他的浴室弄得一团糟。
在吃饭这件事上,谢衣却对乐无异没有办法。乐无异总是在盘子端到嘴边时固执的扭头,谢衣总不能强行张开他的下巴。察觉到了这一点,乐无异开始用绝食来要求谢衣放自己离开。
“不吃饭我会饿死的。”他故意装作可怜兮兮的说,想以此融化谢衣的铁石心肠。
这招果然奏效了。
其实谢衣远远没有乐无异所认为的那样心硬如铁。正相反的,他的心柔软的像一团棉花,轻而易举的就被乐无异的眼泪浸得湿漉漉沉甸甸的。
“吃过了晚饭我就让你离开。”他严肃的承诺。
于是乐无异张开了嘴让谢衣把食物喂进自己的嘴中。
“你为什么要关着我?”即使得到了谢衣的保证,他的心中还是委屈。
“因为我太想念你了。”谢衣说。
这下乐无异不明白了,在他心中,距离上次见到谢衣的时间实在太近。
“在我的心里,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谢衣读懂了他表情中的疑惑,声音黯然的说。
这样的表情勾起了乐无异的同情心。作为一个孩子,乐无异总是对漂亮的东西心有好感,谢衣就恰好是个漂亮的年轻人。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染上这样的忧愁实在是让乐无异于心不忍。
“如果是这样,我可以陪你一个晚上。”乐无异慷慨的说,不再计较谢衣之前的冒犯。
为了感谢乐无异的陪伴,谢衣为他讲了一个又一个睡前故事,并保证如果乐无异愿意多留几天,他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故事。
也许是因为这些故事太过动听,也许是因为谢衣总是在打开窗户上的锁时装作弄伤了手无能为力,乐无异就这样一天一天的留了下来。
乐无异对时间的流逝缺乏判断的特点有一次显露了出来。在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之前,他已经被送进了学校,忘记了怎样飞翔。现在即使他学会了怎样打开上锁的窗户,也不会再从谢衣身边逃离了。
好在有失必有得。谢衣一直守在他的身边,教他一切有趣的事物,真正成了他的师父。
在他二十岁的时候,他第一次真正亲吻了谢衣。那是一个在嘴唇上的,软绵绵的,亲密的吻。他现在已经把儿时的经历当成一场梦了,可不知怎的,谢衣唇上的触感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
“我从前吻过你吗,师父?我是说,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乐无异脸红红的问。
“是的,我想是的。”谢衣狡黠的笑了,那神情依旧是十年前那个狡猾的大人,“我从没有料到会得到那个亲吻。”
“那么我一定爱了你很久。”乐无异把脸埋进谢衣的胸膛,不肯再抬头。
“是啊。我也是这样。”谢衣轻抚着他的背脊,满足的轻声叹息,
“我们还可以再爱很久很久,久到不再有遗憾。”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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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嗯,是学校上课时候发的,就是这样。”乐无异低头看着谢衣的鞋子。收拾避孕套的时候被当场抓住总是有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即使这只是生理卫生课时所发的“教学用品”。
谢衣不出声的摆弄着那只已经被打开的薄薄的橡胶套,另外几只没有开封的就扔在他手边的桌上。两个人之间就只剩下谢衣扯动橡胶再让它弹回去的声音。
乐无异真想阻止他这样玩弄这只可怜的家伙。他都快把它扯破了。谢衣难道不知道这个动作让他的心中发毛么?
我为什么要这样傻乎乎的站在这里?乐无异等了很久还听不到谢衣的声音,开始不耐烦起来。任何一个十六岁少年的耐心都不是很好的,即使是好脾气的乐无异。一种叫荷尔蒙的东西让他们的情绪常常不受控制的变化。
“我可以把剩下的东西拿回去了吗?”他问,祈祷谢衣已经玩够了手中的那一只。
“告诉我,孩子,你最近好么?”谢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乐无异不自在的反抗了一下,最终还是顺着谢衣的力道坐了下来。十几岁的孩子总是特别骄傲的,不愿意再被称作孩子,不愿意顺着大人的指导。
“还是这么狡猾。”乐无异忿忿地腹诽着谢衣对话题的转换。他最近为了表示他也是有独立精神的大人,已经不大叫谢衣“师父”了,可是对于谢衣的指示,他很少能够不听从。谢衣总是有办法让他乖乖听话,有时候用眼神,这次就是那个特别温柔的口气。
“还好。”乐无异言简意赅的回答,希望谢衣能明白他现在的不情愿。
“在学校开心吗?有没有认识新朋友?”非常可惜,谢衣似乎没有感知到他的情绪。
“开心。有。”当一个孩子打定主意要反抗到底的时候,他们简直固执得可气。
但谢衣只是抬起手,摸了摸乐无异的头发。
乐无异没有躲开,这让谢衣心中好受了一点。当然,乐无异不会承认这只是因为他没来得及。
“你今天上的课很重要,希望你记住了应该记住的东西。”谢衣说。
乐无异的脸红了,还没有等他开口,谢衣又继续说:“这些东西你现在用不上,就留给我吧。”
“逸清说我会想留着这些的!”乐无异下意识的反驳。
谢衣的眼睛眯起来了。他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乐无异。乐无异挺起胸膛迎接的他目光,一点都没露出心虚的神色。
“不,你不想。”谢衣轻声说,攥紧了那个已经拆封的套子,好像这样就给他的话中加上了一些真实性,“我不允许。”他更小声的补充了一句。
“这些东西是我的!你不能……”
“我能。我是你的监护人。而且,现在没有人可以让你用到这些东西。”谢衣顿了顿,“至少我希望是这样。”
乐无异的脸红得发亮了。他没再争辩。也许他终于意识到这样的对话多么让人害羞。他跑了出去。
他再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谢衣给他规定的回家时间。
不出所料的,谢衣正坐在起居室等待他。
“哼。”乐无异从鼻孔里发出了一个单音,想绕过眼前的谢衣直接溜回自己的卧室。但饮酒让他脚下的步履不稳,扎进了谢衣怀里。
“呃……”突然而来的眩晕让他有点想吐。
“如果你想伤我的心,还有很多种办法,不该折磨自己的身体。”谢衣搂着他,抚摸着他的后背为他顺气。
“我不想伤你的心。”乐无异小声说。谢衣声音里的伤感让他也难过了。他张开双手搂住谢衣的腰。他已经很久没这么做了。他发现现在他已经长大到能环住谢衣了。
然后他就被谢衣半拖半抱的弄进了卧室。
“你不该抢走我的东西。”他孩子气的,在谢衣为他擦脸的时候嘟嘟囔囔的说。
“……”谢衣没有回答。乐无异感觉到胸前一阵凉意,然后被又湿又热的毛巾盖住了。
“如果你对我不好,我会飞走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说。他能飞么?他的脑袋此时已经是一团浆糊。
然而谢衣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什么?”谢衣颤抖地轻声问。但乐无异有一种孩子特有的直觉——谢衣听清了他的话。
“如果你对我不好,抢走我的东西,我会飞走的。”他好心的重复,不理会这话是否合理。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紧接着有东西被塞在了他的手里,硌得他的手心很不舒服。
另一只手包裹住他的,又湿又凉,他更不舒服了,挣扎了一下,那手却握得更紧。
“别飞走。”他听到谢衣请求道,“别飞走。”
“不!”谢衣的话反倒让他任性起来,他把另一只手伸开,手脚并用的在床上划着,就像在做一只雪天使,“我想飞走。”他咯咯笑着。
但紧接着,他觉得身上一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本能的去推那重物,却连那只自由的手也被攥住了。
他觉得有一个柔软的东西落在了自己的脸颊,耳侧,脖子,湿乎乎的,还喷着热气。这样的感觉逗得他很想笑,却因为胸膛被压着不能笑得畅快。
“哈哈,你在做什么?哈哈……“他扭动着身体,想摆脱这些让他心中发痒的舔舐。
不——不该叫舔舐。他知道这个动作是什么。他明明知道的。他努力想从脑中的一片混沌中把那名字找出来。
“你在亲吻我吗?你是不是在亲吻我?”他终于想起了那个名字。
谢衣没有回答,不过乐无异知道他听见了,因为他的亲吻现在落在了他的唇上。
我应该怎么做?乐无异迷惑的想。他有一个毛病,想事情的时候会把嘴微微张开。从这点上来讲,乐无异实在不是一个他自己认为的大人,因为这样的动作十分孩子气。
谢衣的舌头就着他的孩子气滑进了他的嘴里。
“唔……”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呜咽。这种感觉太奇特了。属于另一个人身体的一部分进入了他的身体里。谢衣的舌头又软又热,甚至还带点甜味。
是甜味吗?乐无异不能确定,于是想吮吸一下。
“嗯……”他从鼻腔里发出了一个微弱的声音。现在谢衣在吮吸他的舌头了,可能是因为他做了这个动作,谢衣以为他喜欢这样。说实话,他真的挺喜欢这样。谢衣放开了他的手,他就顺势搂上了谢衣的腰。
这样的动作对于谢衣这样一个成熟的大人意味着最终的允许,虽然乐无异完全没有意识到。他被亲吻得又迷糊又舒服,只想在谢衣怀里拱来拱去的蹭一蹭。
然后他觉得胸前有又痒又麻的感觉传来,还夹杂着一点疼痛。
“唔……嗯……”他呜咽呻吟着,实际上是在问“这是什么”。
与刚才一样,谢衣没有回答他。他的亲吻顺着乐无异的脖颈往下滑去,一直到他的前胸。现在乐无异的胸前感觉到又湿又热又痒了。
他忍不住摆动起了腰肢。他感觉有一股热流正在向他身下某个地方汇集而去,他想为它找一个出口。
如果他现在清醒的话,也许会想起今天让他得到那些避孕套的那堂课上老师的话。
但此时小少年乐无异顾不上这些。他只觉得那种酥麻的感觉从胸前传递到了心脏,又扩散到了四肢。
“嗯……”他觉得心里这种又麻又痒的感觉难以忍受了,更过分的是,谢衣的嘴唇还在顺着他的腹部下滑,让他觉得那股热流在腹下澎湃着,叫嚣着,寻找着出口。
“不……”他抓住了谢衣的头发,想阻止他的亲吻继续往下走。
乐无异想,如果谢衣继续向下的话,就会发现他身上的某个地方跟平时不一样了。乐无异毕竟是个孩子,这样的异样让他的心里十分羞涩,特别是面对着这个平日里称作是他监护人的男人。
他的呼吸非常急促,身上没什么力气,所以故意在手上施力,这样就拽得谢衣的头皮有些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谢衣稍微抬起身子看向他的眼睛有些湿润的水光。
“你哭了么?”乐无异忍不住用手抚上了他的眼睛,“我拽疼你了么?你对我说过大人不能轻易哭泣。”
“不……”谢衣否认,下意识的维持自己作为大人的尊严,“我的心有一点疼,不是头发。”他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补充了一句。
谢衣的狡猾再次显露无疑。果然,乐无异听到他这么说,松开了拽住他头发的手,转而把它覆在他的心口上。
“你想让我怎么做?给你一个亲吻吗?”他小心翼翼的问,手指轻轻摩挲谢衣胸前的布料,害怕弄疼了他。
“如果你可以的话。”谢衣说,并且带着乐无异的手解开了他的纽扣。
于是乐无异把身体向下滑动,去亲吻谢衣的胸膛。
“你的味道真好闻。”他说。
谢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就像是为他后面的急促呼吸做了预备动作。
“我多么的爱你。”谢衣说,在这样的急促喘息中还能清楚的表达多不容易,可见这句话在谢衣心中的重要性。“请不要离开。”
“我也爱你。”乐无异回答说。他从前经常这么跟谢衣说,他的老师告诉过他应该常和家人说出这句话,不过最近由于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这话他已经有些日子没再跟谢衣说。
“不,你不明白。”谢衣叹息着说。
这下十六岁的小少年不乐意了。他感觉自己受到了轻视。
“我明白的!”他说,为了表示抗议还轻轻咬了谢衣胸前的一处突起。
谢衣猛的吸了一口气,放在他腰上的双手收紧了。
乐无异更加不乐意了,谢衣弄得他有些痒,而他正陷在一种很严肃的情绪里。于是他扭动身子,想摆脱谢衣的手,无奈谢衣握得太紧。他又用手去推谢衣的身子,结果比打算施力的位置稍稍向下偏了一点,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乐无异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感受到了手心里的热度。这种热度有点烫手,还迅速的顺着胳膊传到了他的脸上。为了表示他是一个镇静的大人,乐无异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瞧,你也跟我一样嘛。”说着还稍微翘了翘腰,用自己同样硬邦邦的部位磨了磨谢衣的皮肤。
谢衣这次吸气的声音更大了,让乐无异有点得意的是,谢衣的声音有些发抖,这就让假装镇定的小少年觉得自己此时压了谢衣一头。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谢衣喘息着问。
“当然……”乐无异的声音现在就像蚊子哼哼,因为他的某个地方被谢衣握住了,让他不能正常的说出话来,他其实不大知道自己现在的生理反应是怎么回事,可他本能的不愿意示弱,毕竟乐无异从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是十分骄傲的。
不知道是不是相信了他的话,谢衣滑了下去,然后一股湿润和灼热包裹住了乐无异那个硬邦邦的地方,让他舒服得用手抓紧了身下的布料。他体内那股热流在那股湿润和灼热中冲击得越来越厉害,最终在谢衣的嘴里得到了释放。
小少年生平第一次被释放了欲望,也许他都不明白什么叫做欲望。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闭着双眼喘息着,谢衣的咳嗽声在身边响着,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咳得太厉害了,那么久还不停。乐无异不忍心了,于是睁开眼睛看看他。
谢衣正用手撑在床上,咳得满脸通红,有些乳白色的液体挂在他的嘴角,让他的嘴唇在对比下显出一种极鲜艳的红色来。乐无异的心像被一只力气不大的手捏了一把,放开时又被挠了一下,又酸又痒。他忍不住伸出拇指抹去了谢衣嘴边残余的液体,然后把手指放在口中吮了吮。
所以说乐无异从任何角度来讲都是一个孩子。他们往往不知道某些事情的含义,只是为了好玩才那样做。现在这样的冒失就显出后果来——本来谢衣还在犹豫是否要继续进行那件应该等他长大再做的事情,现在他无法忍耐了。
他把乐无异侧身翻了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接下来谢衣的职业在他要做的这件事上帮了他的大忙。作为一个机械工程师——你并不需要知道这是什么,只需要知道他们往往都拥有灵巧的双手——他让一件第一次并不会十分舒服的事情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他的手指灵巧的钻进一个隐秘的地方,在那里探寻着,就像一只好奇的小蛇第一次钻进了某个狭窄的洞穴里,有些焦急的撞来撞去。只不过我们的这只小笨蛇并不急于出去,而是越钻越深,过了一会儿还叫来了它几个同伴。
乐无异在他的怀中,能做的动作只剩下了喘息和呻吟,实在不舒服的时候就拱起背,谢衣就会稍微停一会儿,亲亲他的脖子。谢衣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充满了工程师的严谨和忍耐力,直到确认时机合适了才开始进行那件让自己也能真正舒服的事。几条小蛇退了出去,灌进洞穴里的凉风让乐无异哆嗦了一下,紧接着某样明显更为粗壮的东西探了进来。乐无异即使心里迷迷糊糊,也感觉到了身体里某种特殊的触感。他记得手指摸上这种材质的感觉,毕竟他今天把那个东西成功的套到了一支香蕉上。原来另一个部位接触那材料的时候,感觉是这样不同。
紧接着他又想,谢衣用的是哪一只呢?但愿不是已经开封的,被他在手中左右拉扯的那只。乐无异的精神已经越来越迷糊了,身体里的酒气似乎并没有随着他刚才的释放全部流出体外,现在剩下的那些随着谢衣带着他颠簸重新返回了他的头部。他觉得现在自己由一个洞穴变成了一条小船,被勇敢的水手谢衣操控着,在汪洋大海里颠簸,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靠岸。可他又不怎么害怕,毕竟他这样喜欢他身上的水手,哪怕沉到海底,只要有他陪伴,乐无异也不会抱怨。
他们一起在海洋中航行了很久很久,久到乐无异都在那颠簸中困了起来。水手谢衣的动作随着一个猛烈的震动停了下来。他长舒了一口气。他们靠岸了。
乐无异觉得那是一声充满了满足的叹息。他想他的水手这时应该很得意。毕竟他刚刚完成了这样令人兴奋的一次航行。乐无异在他的怀中蹭了蹭,表示对他的鼓励。
“我爱你……”谢衣喃喃的说,收紧了放在乐无异腰上的手。
乐无异太困了,他只是下意识的回答了一句“我也是。”
他没去确定谢衣是否听清了,谢衣的手让他觉得又暖和又有安全感,于是他陷入了睡眠之中,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感到了一点湿润,或许是一滴水,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