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沉醉红尘

作者:明月入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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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0.8万字

关键词:前世今生;人外

排雷预警:-

配图:qk子

夏夜里月色如雾,朦胧凉薄。山林之中四处是清净虫鸣,偶尔有夜行的鸟儿扑朔羽翼,喁喁低语。
靠近泉水的树下坐着一个小孩子,他也不出声,把脑袋埋在膝弯里,紧紧抱着自己肩膀,一抖一抖,哭得伤心。
一只小鸟儿飞过来,轻轻落在他肩上,发出一阵婉转的欢鸣。小孩子迷糊地抬起头,侧过脸颊。那小鸟友好地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歪着脑袋又叫了一会儿,见他不哭了,这才扑扇翅膀飞起来。
小孩儿大概喜欢它。顾不得抹掉眼泪,这就破涕为笑了。娇小的鸟儿欢快地落回他肩膀上,亲昵地挨着他脸颊又陪了他一会,看这小家伙也不抽噎了,这才飞走了。
小孩舍不得小鸟,视线追着它,却看到靠近水边的石头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大哥哥长长的头发都束在脑袋后面,俊秀的眉眼说不出的好看。
那只小鸟扑棱几下翅膀,飞去落在这年轻男人手心里,轻巧地打个滚,不见了。
小孩竟然也不太怕,漂亮的眼睛瞧着这个陌生人,软软地问:“你是神仙吗?”
那年轻男人说:“对呀。这里是我的地盘,来的小娃娃只许笑,不许哭。”
他的语气轻快又温柔,明明是想安慰,却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小别扭,就像在威胁眼前的小家伙,要是再哭,就把他丢下山去。
小孩儿看到了他,哪里还想的起来要哭,只顾着想神仙哥哥真是好看!他琥珀色的眼睛还泛着湿润的水光,却抽了抽小巧的鼻尖,小声说:“我才不哭呢,我是男子汉!都是爹爹非要我学剑,还罚我不许上街玩。”
“嗨,我小的时候也不喜欢学剑。”年轻男人笑起来,“我师父还罚我扫大殿呢。你再学几年,就会觉得有意思啦。”
“真的吗?”小孩儿有点怀疑地瞧着他,可是神仙哥哥太好看,说出话来也格外让人想要信服。
“我是神仙呀,神仙不骗人的。”
小孩儿的脑瓜转得快:“那……那神仙的剑法是什么样的?”
年轻男人笑了笑。索性站起来,这就自身侧召出一柄明亮如冰的长剑来。他说:“给你瞧了神仙的剑法,回家可要好好学剑,不许再哭了。”
小孩儿惊奇地瞧着那柄忽然出现的剑,连忙点头。
神仙哥哥衣袖一翻,掌中长剑龙吟微颤。他心意起落处,剑光浑如海涌云覆,层层清光四向递开。七千里朗月苍山只在这夏夜林中,随他长剑脱手,幻生出一十二柄心剑,如月色凝辉划破夜幕。
小孩儿觉得一阵明亮的凉风从头顶掠过。他吓了一跳,连忙用手去摸,却摸到自己头顶翘起的发断了一缕。小孩儿拿着一小撮碎发,呆呆站着,好似惊得不会动了,却没再哭。
站在小孩儿对面的男人大笑,走到他面前蹲下,摸了摸他的脑袋:“……哎呀,你这一撮毛毛怎么梳的,让人看到就想欺负。小家伙,可要记得答应了我的话。”
小孩儿愣愣瞧了他一会儿,这才回头去找那柄削落他发尾的剑,却只见萤火闪闪的树林,哪里还有什么剑在。
他刚要回头,手指微凉的触感点在颈后,让他眼前一黑,软绵绵地睡了过去。
神仙哥哥……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呢。

四年之后。
月色明朗的夏夜。
琥珀色眼瞳的半大孩子背着一柄长剑,在山里乱转。他一袭小衣衫,出自长安城最好的裁缝店,却因为想尽办法偷溜出门而挂得到处都是破口。
“……”一晚上没有收获,这小家伙有些沮丧,低着头坐在泉水边满布青苔的石头旁。

三年之后。
蝉鸣满布的时节。
小少年嘴里衔着一棵草,夜里在山上溜达。他已成长很多,寻常坏人野兽伤不到他。爹爹说服溺爱宝贝儿的夫人,认为男孩子长大了,翘家乱跑才正常,娘亲这才忧心忡忡地默许了他的小爱好。
他倚靠着已然被植被遮盖,全然瞧不出原本形貌的大石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年之后。
萤火虫在林中徘徊的夜。
又长高了一点的小公子逗着树林里的松鼠,和它分松子吃。

又是一年。
鸟儿欢鸣的夏夜。
这一日的星子格外晴好,蓝衫少年躺在树下,被偶尔路过的狸猫踩着蹦跳。
“哎呀,那个不能吃,你不要啃!”这小少爷笑着把自己的玉佩从狸猫嘴里拽出来。从丢在一边的小兜里找出些干果,抛起来给它。
他休息够了,爬起来想趁着月色练一路剑。他站直身子,正在抖落衣物上的干果碎屑,却听一个好听的声音在不远处含笑说:
“小家伙,真够胆子大,半夜跑到山上来。”
少年的动作怔住了。他又站了一会,这才转过身来。
站在不远处的男人身着宽袍,形貌与儿时模糊的记忆重叠,几乎没有改变。他立在夜色里,一身风雅,光风霁月。
“神仙哥哥……”少年轻轻眨了眨眼,眼睛不知为什么有些发酸,却不敢去眨,生怕自己闭上眼,他就又走了。
“哎?……快别哭,小东西,你见过我?”那男人有些惊讶,似乎没想到他会是这般反应。
少年人原本只是红了眼眶,这下却真的委屈透了。他张大眼睛,想告诉这个人,自己等了他很多年,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没……见过。”他轻轻说,然后接了一个演练过无数次,再见面一定要说出口的句子,“我叫乐无异,居职还私,两者无异。你的名字……能不能告诉我?”
那男人见他飞快地收了眼底水波,不知为何有些心软,竟真的对这萍水相逢,共赏夜色的少年报上了名姓:“我叫谢衣。”
蓝衫的少年踏着堆积的落叶,走到他面前,腼腆地挠了挠脑后:“你是掌管什么的仙人?是不是专门管夏天?”
谢衣忍俊不禁,不知他这是何处来的结论:“我只是修行中人,不是神仙,哪里来的法力神通掌管夏天?小家伙,你夜里不睡觉,来山上等着遇到神仙?想求点什么好处?”
乐无异看着他,揉了揉鼻尖,想了一会才说:“我……我想和神仙学剑。”
谢衣讶然:“学剑?”他眼瞧这小少年,心里明镜也似,这孩子天资卓绝,可惜体质根基太差,大约是自幼习武强身,这才不显纤弱。他若能无病无痛安得百年,已然不易,若想投身修行门派,成为剑修,却是根本不可能的。
他心中不知为何,有些怜悯这少年人一番心愿。
“我所习师门技艺不能外传,却可告诉你些强身健体的路数法门,要不要学?”他笑起来七分温柔,三分狡黠,却总也让人如沐春风地沉醉在暖洋洋的声线里。
乐无异不假思索,立即说:“好!”
他掀起衣袍跪在地上,就要行三叩的拜师礼,谢衣连忙拉住他:“喂喂,我不能收徒弟,小无异,快起来。”
乐无异可怜地眨了眨眼睛,愣愣地问:“那我该叫你什么?神仙哥哥?”
谢衣把这小东西拽起来:“随你。只是不许叫师父。”
乐无异于是说:“那……那……谢衣哥哥!”
谢衣自师从流月,已然远离红尘能有百年,仙家境界只求大道,即便是同门,也仅为君子之交,清净淡然。此时他听到如此亲近的称呼,竟感到些久违的温暖,于是微笑应了:“嗯。”
乐无异看着他,满心期盼:“谢衣哥哥……你可要经常来看我……嗯,不,不是,经常来教我学剑。”

谢衣散漫肆意惯了,也不在乎这几年红尘时光,遂随口笑答:“这有何难。”
后来乐无异就跟着他学剑。乐家从小厮到护院,都开始知道少爷的秘密。原来少爷从小时候离家出走一次,就一直爱往山上跑,是因为遇到了山里的神仙。神仙约他夏夜相见,却忘记了时间,让少爷一等就是近十年。等过了一年又一年的夏天。
爹爹和娘亲以为他拜了师父,无异却又说不是。再追问他跟着谁学剑,他说是路过长安的神仙哥哥。他身子一天天更好起来,剑法也玩得漂亮飘逸,掰手腕偶尔还能赢过爹爹。娘亲别提有多欣慰,心中感念敬畏这位高人,就不再去探听他的名讳。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快些。
乐无异每天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在山中洞府——谢衣随手凿的住处门前,和他分食香喷喷的烤鸡。
谢衣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其实胃口很好,经常一个人慢悠悠地就吃完一整只。然后称赞乐无异的手艺。
他喜欢逗着乐无异玩儿,把这小家伙惹得炸毛,再板起脸来让他去练剑。乐无异被他折腾得凄惨,却只要被逗两句,鼓着脸颊生气的小脸就能重新笑起来。
如此过了几年,待这小家伙已然只比他矮半个头,谢衣才慢悠悠地意识到,乐无异已经长大了。十六岁的少年眼瞳明亮,笑容爽朗,不学剑的时候也快乐地跟在他的身边。有时乐无异家中有事,接连几日不出现,他竟然还有些想念。然而还不待他懒散惯了的心细细思索这般想念的滋味,小无异就又重新跑回到他的身边。
“谢衣哥哥,你瞧。这是我爹从北方带来的药材,夏天是灵草,冬天是虫子,只要吃掉一些,到了冬天手指就不会冷!”
谢衣慢悠悠地笑:“笨家伙。我是剑修,手指当然有些凉。老爹给的好东西,你还是自己吃下肚吧。”
乐无异心里有些失望:“这样哦,我怕你冬天会冷嘛。”
谢衣心中柔软,摸了摸他的脑袋。乐无异稍微脸红,僵着不动,一副由他随意摸的可爱样子。谢衣看着他红了的耳朵,从未有过的愉悦如同微醺,自心底生出波澜。
到了夏天最热的时候,乐无异却又抱着一只棉被跑上山来。这少年用了轻功,还是赶得上气不接下气,谢衣忍俊不禁,问他做什么,乐无异献宝一样拆开棉被,却抖落出许多正在融化的巨大冰块。
谢衣楞了半天,哈哈大笑,问他何处得来的好东西。
乐无异开心地说,和爹爹去皇宫里玩,问皇帝陛下要的。
谢衣笑:“这是帝王家用来消暑的,你大老远抱着飞奔来找我,是要做什么?”
乐无异从洞府的角落里扒出酒来,用剑敲了冰块丢进去,心满意足地抱着酒坛:“你不是想念师门里消暑的酒吗。现在就有啦!”
谢衣心中满溢柔软,动摇了漫长岁月里静默无波的道心。他嗅着散开的酒香,轻声笑:“美酒与美人不可辜负,走吧,去寻个好去处。

夏日里的水面上,自远处浮来一叶扁舟。
乐无异并不知谢衣把他带来了何处,他被谢衣蒙住了眼睛,再被放开时,已在一处荷风晴好的水岸上。谢衣提着酒,将他推上了小舟,然后放开绳索,船桨一推,让小船出了荷丛。宽阔的水岸显映着远处如黛青山,不见尽头的错落荷丛如同绿海,几十里绵延,在湿润的晴风里起伏如波。
乐无异坐在船舷上,四处张望。他还太年少,还没有走过苍茫的大漠和美景如烟的江南,也没有见过这等不属长安的景色。
谢衣挂起船桨,任由这小舟漂泊。
他不用小杯斟酒,而是直接给了乐无异一坛。
小舟在平静无波的水面慢慢浮着,已然远离岸边,却也障着丛丛荷湾,看不透前路。淡而暖的阳光穿透凉薄水雾,洒落在水面与荷叶上。
谢衣抱着酒坛靠在船边,笑看乐无异。乐无异喝了冰酒,琥珀色眼瞳染上微醺,栗色的长发被风吹拂,有种少年人初长成的英秀风流。
两人靠在小船里,一人占着船头,一人占着船尾,衣袂的下摆交叠错落,在船里铺开,像在无尽的绿海里点缀了别样的色彩。
乐无异半坛下肚,已经有点晕乎。他眼瞧到身边路过一朵大荷花,顿时有些心动,待回过神来伸手去摸,却已经晚了。这小家伙有点急了,探出身子去捉,没料到一阵头晕,居然栽进了水里。
小船失了平衡,好一翻摇晃,乐无异一只手捉住船,喷着水冒出脑袋,狼狈地傻看着谢衣,打了一个酒嗝。
谢衣终于还是没忍住,哈哈大笑。
乐无异又羞又窘,钻回水里去了。一串可爱的泡泡向着荷花所在的方向去。谢衣手指捏着一道避水诀,看似漫不经心,却随时都准备护着小无异。乐无异很快又冒出来脑袋来,凫水仰头,瞅着荷花。他被水冲得脑袋发晕,还喝了酒,平时的聪明不知忘去了哪里,换了好几个姿势,也不知如何才能腾出划水的手去摸荷花。
谢衣手指轻动,一泓静冷如月的剑光自乐无异面前划过,消逝在不远处。那朵荷花轻轻弯折,向着乐无异的方向垂落。乐无异心中欢喜,脑袋将它顶起来些,换了凫水的姿势,拿在手里。
谢衣瞧着这湿漉漉的小东西游水追回来,爬上小船。他以为乐无异喜欢这朵花,还准备打趣儿两句,乐无异却将花枝放在了他的手里。
喝了酒的小无异格外胆大,目不转睛地瞧着谢衣,轻声嘀咕:“好看的东西……都送给谢衣哥哥。”
他的眼神快乐又透彻,就好像把最晴朗的阳光都收在瞳仁里。
谢衣握住那枝荷花,凑在唇边。夏日的清芬从呼吸间透入心底,催促某种温柔的心意绽放,辗转一生,再也未曾忘记。
他从腰间拽落一块玉,给了乐无异。
乐无异从未问过他为何带着此玉,却也知道是很珍爱的东西。他犹豫着不敢收下,被谢衣揽过来,将那玉牌系成腰坠。
乐无异浑身湿透,乖乖躺在他怀里。谢衣编好绳结,却见这半醉的小东西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谢衣运起师门心法,和阳光一起为他取暖,慢慢将湿透的长发缕干。不知是阳光太温暖,还是谢衣也有些微醺,他看着乐无异的唇,不由自主地轻轻挨过去。柔软的触感碰到唇瓣,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这种魔怔一般的着迷让他心绪微乱,已然知道自己不该。却根本舍不得就此将这少年放开。
他在心里冷静地指责了自己,然后把醉酒睡着的乐无异打横抱起来。不过几许阵法变幻,两人又回到了长安城郊。谢衣将乐无异放在石床上,低声叹气,勉强收拾了心事,陪他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

秋天落雨的时候,乐无异收了佩剑,站在微凉细雨里。
方才的剑意分明得了谢衣几分精髓,虽不能如他一般,一剑斩断飘飞雨丝,却也元转通融,颇有仙家意境。乐无异几许栗色长发零落耳边,头顶的呆毛依旧可爱地翘着。
“谢衣哥哥,我有没有进步?”他期待地看着谢衣。
谢衣心中有些难过,无异这等天资,根骨体质偏偏柔弱,不适合问道求仙,即便能习武延长天年,怕也活不出耄耋。他不愿去想这些,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心中对这少年的爱恋,只怕已使自己需与他离别。师尊的告诫犹在耳边,破军之命,情即是两方劫难。
“不错。比去年此时又强了许多。这些年所学,已够你用了。”谢衣轻声说。
乐无异心思纯澈,听不出他的叹息。他收还佩剑,只开心谢衣夸了他:“谢衣哥哥,你为什么不能陪我下山去玩?长安城很大很热闹,有许多有意思的店。明天是七夕,会比平日还繁华,我们一起去吧!”
谢衣心中苦涩,却只能微笑:“七夕?你却该约女儿家。我啊,不能给旁人见到,这几年陪着你,已然要挨师尊训斥了。”
乐无异‘哦’了一声,头顶的呆毛有点蔫了,他很快又打起了精神:“嗯……那就算啦,不去了。山里也很好!”
冬天下雪的时候。
乐无异撑着纸伞,抖落一地细雪,怔怔站在洞府门口,却没有走进去。
“给你娘训了?”谢衣端着酒杯,也不知上哪儿揪了一枝梅花,这就把花瓣都抖落进酒里。
乐无异看着他,却不说话。
谢衣微笑:“怎么了?”
乐无异犹豫了很久,才轻声说:“我娘要给我说亲事。”
谢衣于是没有答话。
乐无异迟疑了很久,仿佛鼓足勇气一般,在他出言相劝之前飞快地说:“我不想成亲,我只喜欢你。”
他说这句话大概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攥着伞柄的手指握得发白。他平视谢衣的眼睛,眼神执拗坚定,不肯移开。
谢衣沉默了许久,终于抿出一点微笑来:“傻瓜。我有千年岁月,或许还更长。你还小呢,知道什么。”
乐无异被他委婉拒绝,却反而有些平静了。他努力平息自己,有些恍惚地说:“我……很多很多年……谢衣哥哥,我一直喜欢你。” 自年幼时懵懂而起的眷恋,不知何时化为情爱,缠住了他的心。这样漫长的暗自衷情,大概是件丢脸的事,可他目光坦然,就像终于压抑不了爱意和秘密。
谢衣被他这样看着,心里揪成一片,却忍了又忍,故作平静:“傻话…你才认得我几年?快回家去吧。我今日也正要同你道别。停留此地已然太久,我要走啦。”
乐无异心中跳得有些难受,却还是努力地收下了这句回绝。
几年的山中岁月犹如幻梦,却也终于要醒来。他从来都知道自己不可能留得住谢衣,却从未想过分离来的如此之快。
乐无异低下头,轻轻说:“你会再来看我吗。”
谢衣说:“快回家。傻孩子。”
他离开的时候,乐无异没有回头。这少年低垂着眼帘,看不出情绪,似乎也并不伤心。倘若他哭一场,或者发脾气,逼问他究竟有没有心——那大约都不会如同此时的别离更令人心痛。
谢衣轻轻闭眼,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我师从流月。若有一日,你入了仙门,自然会知我道名。
乐无异的声音轻而微弱:“谢衣哥哥……不用歉疚……我自你身边所得……已然太多。其他事情……让我慢慢想吧。”

乐无异独自走下山去。
他心中荒凉,又有些恍惚的温柔,却不知为何疼得厉害。
他勉强撑到回家,这就躺在了床上。娘亲见他归来,自然如平日里来逗一逗儿子,却见无异手指揪着心口衣襟,脸色苍白。
“娘亲……别哭,小时候这样很多次,后来也没事嘛。”乐无异勉强抬起手指,蹭掉她滚落的泪珠,“哎,老爹还说习武会慢慢好呢。一点都不好用。”
谢衣站在定国公府对面的小巷,看着整座大宅张灯结彩。鲜红的吉祥彩幅刺痛了他的眼,一息微弱的痛楚堵在心头,却也只能凝成苦笑,说不出落魄伤怀。
原来如此……他以为萍水相逢的可爱少年,却是早已忘在脑后的小故人,独自等了他不知多少年。
长大了的小家伙发丝沾满细雪,琥珀色的眼眸透彻认真,他说他喜欢了很多年,大概真的是……很多年。
而他却只能回绝。然后看着这小东西……不要为他牵累……一生平静走完。
谢衣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也会有此等光景的时候。他遵从师尊的嘱托,深居简出,不入凡尘,避让一切能引致的情劫,却怎么也想不到,竟还是将自己的心,遗落在了长安。今日此时,煎熬苦楚,更甚雷亟,他却不曾后悔遇到了小无异……
思念深重,鬼使神差……
谢衣还是无声无息地步入了定国公府邸。他寻到了新郎该在的地方,却未能看到他想看的人,遂又四处寻找,却发现张灯结彩的府邸一片空荡。
谢衣心中忽然有些不安。他加快了步伐,找到乐无异所在的寝房,却听到女子哭声。
乐无异已经睡着了。他的脸颊憔悴灰败,不知受了多少折磨。
谢衣心中惊痛,只觉恍惚,他手起剑落,斩杀了两只用锁链拽扯乐无异心脏的鬼差,它们发出撕裂的哀鸣。
东皇钟鸣震彻魂海,亘古洪荒的巨响透彻灵台。
谢衣……毁坏命轮,逆施因果,身死道消,窥天无由!
乐无异醒来时,已在一片黑暗中。
哪里也没有光,哪里也没有路。
他摸了颈项,娘亲给的平安符还在,又摸腰间,谢衣给的玉佩……也没有丢。
他仿佛想起些什么,又似乎什么也不记得。只如同天地之灵永归黑暗甜梦,前缘因果,尽入来生。
“无异。”
乐无异回头,看到谢衣站在不远处。他神色憔悴,眼神伤悲,似有千言万语,却挑不出该对他说哪一句。
乐无异想,给我一盏灯吧。
剔透玲珑的灯盏透出晕黄的暖光,如同沉香成色,刺透时光。灯光将脚下往生之路照亮,在一片黑暗之中,点透渺茫的爱与过往。
……师父。
乐无异以为自己没有出声,可谢衣却仿佛听到了。
他轻声说:“回来。和我走。许你叫师父。”
乐无异眼里起了一层水雾,摇了摇头:“你会用自己换我。”
“无异……我不需你回护……”
“无异!!!”
乐无异不肯,他就跨不过冥河。
谢衣紧闭双眼,发出一声激痛的长嘶。
他几乎疯狂,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你们——把他还给我。
是夜雷雨交加,连绵的紫色雷电绵亘怒吼,撕裂天幕。几十里劫光照彻整个夜色,将天际翻涌的狂云映出一片浓郁的血红。
流月瑶光道君陨落。
天下修行门派无不震动。

百年之后。
芳菲谢尽,满径落瑛,曲折的小路自桃林蔓延入竹海。远处苍山如同泼墨,偶尔掠过的飞鸟点染了满蓄雨水的重云。
雾气淡薄的竹林之中,鸣虫低唱,初夏的第一场雨水将落未落,天际滚过厚重而遥远的雷声。
一枚柔软阔长的竹叶被卷成船型,几粒晶亮的水珠顺着滑下,落在男人干涩的唇边。
水滴顺着唇瓣流淌,又沿着优美转折的唇线滑落。
拿着竹叶的人有些着急,柔软的手指轻触他唇瓣。原本沉睡的人于是缓慢地张开了眼。
眼前的少年拥有琥珀色的眼瞳和尖俏的狐狸耳朵,大尾巴在身后摇摆,毛绒绒地蹭来蹭去。
他轻轻嘟着嘴,眼底分明透出欢喜,这就从口袋里摸出果子来。:“给你吃东西,养肥了当路上的储备粮。”
被他喂食的男人声音喑哑,眼角氤出湿润的水雾,却努力使得自己微笑起来:“你要去哪里?”
狐狸少年脸颊晕红:“我要去找谢衣。我生下来含着他的玉佩,上面刻着与此玉结亲。你认得他吗,娘说在她小的时候,谢衣是人间最厉害的道君。”
躺在他身侧的男人艰难地抬起手指,幻化出一只小鸟,让它飞起来,发出悦耳的鸣叫。
小狐狸万分惊喜,任由那鸟儿落在肩头,亲昵地为他梳理耳尖的绒毛。
“你是谁呀。好厉害!”少年的眼神里满是快乐,身后的尾巴轻快地摇摆。
谢衣恍惚地看着他的笑颜,轻声说:“……我是掌管夏天的神仙,对你一见钟情。小狐狸,带我回家,好吗。”

完。


《乐不思暑》FREETALK

伯兮:
第一次主催,大家都没有拖稿,主催感觉大家萌萌哒。然后请大家期待一下qk之后会放出的不要脸版本的插图,qk说:“都谈恋爱了还要脸干嘛!”

twylway:
从没参过这么神速关窗的合志过,感觉拖延症都被治好了,么么哒。

藻3589:
主催说四个字的FT是不可以的,所以我努力凑齐了十五个字。

大炮:
太久不画忘记怎么上网点了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

阿抽:
洛阳亲友如相问,垂死挣扎惊坐起,就说我准时交稿。非常荣幸能参与这个本子(蹲)太太们赞啦!!!!

石蜡:
谢谢伯兮太太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能画我心心念念好久的带墨镜的初七七(。能和太太们一起参本真的十分荣幸!能和阿抽太太合作也开心到飞起!(舔舔)(最后我对初七是真爱啊大家相信我!(尔康手

更期不定期不更:
因为大家都写得很简短那我也简短一点好了。总而言之这次特别感谢qk太太的邀请,以及感谢芋头太太给我配了张那么美好的图,由于我各种摸鱼到欧美圈去了所以稿子一直拖拖拖——拖到最后才搞出来。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再一次真诚地向全体道歉!由于要写甜甜蜜蜜的夏天所以就写了这么个流水账故事,不过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自己的恶趣味在里面,如果能被看出来那就再好不过了!总之很高兴这次能邀请参与到这个本子的创作,有缘下次再见。

茱芋:
能参加合志好开心~ ^q^。

丰年:
大家好这里是丰年,谢谢大家原意看完这篇流水账,事实上因为想到的梗太多但是手速太凄惨所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拖延症要不得啊!故事的发展水分过大我都搞不清为什么初七和乐乐就好上了,求不打脸……还有拉灯什么的请忘了它吧不然绝对会窗……
还有我要控诉我的魔法师搭档QK!她是个混乱邪恶阵营魔法师!让我这样的守序中立甚为头疼!我要饿着她!不给她肉吃!
最后在这里向每一位读者道歉。(扛上盾牌跑远)

明月入庐:
我原本写了好多H……然后发现是小清新本子遂痛改前非变成给H写前传(。
非常感谢qk太太的图使得本文温柔了起来!!
还有对不起主催……强迫症的我改文好多次,每次都帮我重新看了一遍错别字OMJ

qk子:
想吃肉才煽动大家出这个本子的,结果清汤寡水的,还不让我涂黑脸。下次再战吧。

太蕉先生:
qk先生说的是。

暮夜:
虽然想要写出非常小清新的夏日故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变成了怪谈……故事剧情非常平淡,希望没有令大家太失望QUQ,不过还好有呱呱大王的插图拯救我一下。呱呱大王完工的第一天,感慨着哎呀好空,然后第二天,它在空白的书页上写了一首十四行诗……对于呱呱大王这么机智的行为,我只想说:快到碗里来!
总之,非常开心能参与本子,大家都好棒!!希望能和谢乐的小伙伴儿们再爱五百年>///<。

金链:
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育,下次不会再拖稿了。

呱唧咕唧小青蛙:
这本的标题和封面都看起来很有肉,但看到FT的你应该已经发现了,我们驴你的!

飘落的飞羽:
能跟小伙伴们一起出一本师父父和乐乐的本子真是太幸福了,清凉夏日,美味可口~祝大家食用愉快=3=

CP:谢乐/初乐
主催:伯兮
封面:twylway
作者:见内页
应援:宵泠、石蜡、飘落的飞羽、技术宅的春天
排版:Hamish
赠品:大炮
特典:茱芋、咕唧呱唧小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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