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可曾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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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4万字
关键词:架空,参考春秋战国时期,尤其诸侯国和门客文化;养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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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时分,春日正宜。
有人执一柄竹扇,步伐轻缓地踏在那幽然山径上。时有微风拂身,草木动情而簌簌生响,撩得这人的鱼白深衣更添几分神仙气韵。
这人是谢衣。
谢衣容貌俊美,衣冠楚楚,只不过眉间隐含淡漠,便自凛人而疏离了。可这般非凡出众的人,任谁看了一眼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却也只敢看着,不敢随意近身轻薄。
此人也无意遮掩傲负本色,该端着的由始至终一分不减,不愿言便沉默,不愿看便闭眸,深潭般难测,是任雨打风吹,他自屹立如山,好像这世上就没有谁能强迫他什么。
此刻他顾自行路,静默悠然地赏景,恍若不知身后有人紧紧跟随。
是的,有人明目张胆地跟着他。
要说走在谢衣身后这人,也是极沉得住气的。谢衣走,他便走,谢衣停,他便停,整整半日,不言不语,亦不远离。是年过半旬者,却身躯壮硕,身姿矫健。行百里路,气息平稳如初,分明非寻常者……
此人正是定王绍成。中原五位诸侯国国君之一。
说起这定王,简而言之便是四字——叱咤风云。他即位时,定国领土不过只有如今的四分之一,且内忧外患,内有对定国虎视眈眈的“左邻右舍”们,外有捐毒部落不停侵扰……但这一切,都在新王即位后经年累月的被逐一压解了。
前后不过二十四年,天下再无人敢小觑定国。自然,定王之名也响彻八方。但现在,这位威风八面的国君却谦恭地跟在了一个庶民的身后……
一直到黄昏时分,两人登至峰顶。
峰顶有一破落荒亭,谢衣立于亭前,仰首观望亭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定王终于启口道:“不知先生考虑得如何?”
谢衣不曾回身,视线依旧固守亭尖,反问道:“大王可记得,二十四年前此地属何国?”
定王沉声:“自然记得。”顿了一下,方接着道:“公冶国。”
谢衣说:“不错,当时公冶国兵强马壮,为中原最强诸侯国,可七年后,却为定国所灭……天下恐无几人能够想到。”他笑了一声,“可见,人无恒寿,国无恒强……”
定王凝思一会,郑重颔首,“先生所言极是。这正是寡人几番打扰先生的原因……”
谢衣转过身来,面覆温雅之色,却仍旧让人无法猜透他的心思,“那么,且让草民再问大王一句……”他明眸泛光,笑颜潇洒,“若有朝一日,因势所迫,定国保君则不得保民,保民则无以保君……到那时候,定国将舍君,还是舍民?”
定王呼吸微沉,却面无半分犹豫,终道:“定国之君,永不负民。”
闻言,谢衣合上了手中竹扇,静默地打量了对方一阵,终肃然神色,恭敬作了一礼,“请君永勿忘今日所言。”语毕,又行了一个君臣之礼,道:“臣,也将肝脑涂地……为君效命。”
此年此日,名震天下的谢衣被拜为定国的客卿。同年,一样早已名扬天下的风琊被拜为应国的客卿。
名风琊者,正是谢衣的同门师弟。谢衣和风琊皆师从沈夜,且皆越人,年龄相当,才智不分高下,却从来都性情不合,终在同年出师之后,各寻各道,漠不相交。
但如今,时移势易,他们又将棋逢敌手。
应国和定国是此时中原最强的两大诸侯国,两国之间不过是二河三丘之隔,彼此警戒已有多年。之所以没动手,一则因实力相当,二则因各自别有强敌在侧……
定国跟捐毒的缠斗旷日持久,应国同励族亦是战火不断。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二十年前,定国同应国请天子作证,双方结下抗盟,以守卫中原为本,不动干戈。
但显然,即使两边君王都没有吞并天下的野心,不甘寂寞的时代也不会容许局面就这样风平浪静地维持下去。该来的总会来。更何况,天下间,又有哪位君王不对领土扩充怀有奢欲?
这一年夏天,应国的国君明薨,公子川立。
同年,定国世子晗光行过冠礼。
同年年末,寒冬之时,有一女,貌若天仙,孤身踏进捐毒,求见捐毒首领浑邪。
此女自称“方士”,名木,能知天文地理,测吉凶未来……
没过多久,木被浑邪收为妾侍。
一月之后,浑邪疑心手下大将兀火罗通敌叛变,一刀斩其头颅,仍不泄愤,便将兀火罗一族全部处死。
唯一逃过死劫的,是一名乳娘。待众人发现时,已无人知其所踪……
贰
定王虽将谢衣请为客卿,且欲对他委以重用,却也有不得不慎思处理之处,只因当时定国的上卿之位早已有主。
卿分上、中、下三级,以上卿为尊。上卿主执国政,位高权重,在当时的诸侯国内,可算得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中卿及下卿随于其后,其他各级官吏则依三卿之令各司其职。
原本诸侯国的上卿是要由天子指定的,中卿及下卿则可由国君任命,但后来李室式微,诸侯国日渐强大,这一规令便渐不为诸侯所遵了。
定国是唯一仍旧在奉行此令的诸侯国,以示亲王室之意。此时定国的上卿是萧鸿渐。
萧鸿渐之父曾为定国立下赫赫战功,却未及分封领赏便病死他乡,定王见其子年少有志,颇负远见,也并非无才无德之辈,便向天子请旨,封萧鸿渐为定国上卿。
天子允了。
十年过去,定国风调雨顺。此中既赖萧鸿渐理政之能,也仰定王战无不克之威。
直至一夜,定王遇刺,身负重伤,险些别世。当时定国上下一番骚乱,群臣六神无主,恰逢捐毒来袭,大将兀火罗带兵连下十七城,而即使是萧鸿渐,面对这内忧外患的局面,也有些焦头烂额,最后还是定王撑过来了,不顾伤势带兵出战才止住颓势。
从那时起,定王便留了一记心眼。他知道,要在这风起云涌的乱世里守住自己的子民,他还需要一双更强大的手,一双内可治国,外可杀敌的手。
他收下近千门客,暗自于其中物色人选,却总失望——直至谢衣出现。
定王第一次听闻谢衣之名,是在武国内乱时。
前武王有二子,长子有武勇,次子善智谋。武国尚武崇强,武王便刻意不立世子,欲令二子各凭本事争夺君位。后来武王离世,国内当即裂作两派,群臣各拥其主,血染江山,百姓生活苦不堪言。
长子带兵杀入国都,却不料次子早已埋下暗棋。空城计尚未唱完便展开围杀,大有片甲不留之势。可就在众人以为大局已定时,谢衣出现了。
谢衣助长子逃出生天后,又为其献上一系列反击之策,致令原本用兵如神的次子兵败如山倒。无论他想到什么,做了什么,最终总会被谢衣破解,一次次的,如影随形。越被破解,他便越不甘心,越不甘心,便越急,越乱。谁会想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谢衣贸然出现便毁了他的全盘计划。
在最绝望的时刻,他派人去策反谢衣,许诺以上卿之位及万金酬谢,谢衣不予理会。在最恼怒的时刻,他派出了最精锐的刺客去刺杀谢衣,却以失败告终,谢衣毫发无损。
神鬼莫测的谢衣就那样不忧不惧,不急不缓,分寸不乱地助他兄长收复失地,直至决出分晓。
次子于宫殿里自尽,血染玉阶。长子欲拜谢衣为相,遭拒,欲以千金作酬谢,又遭拒。
谢衣道:“我助你既不为财,亦不为权,只不过见你具武勇,却非好战者,是有仁者之心的人,而令弟虽有远谋,心胸却不怎样,我观其野心勃勃,知其阴狠毒辣,故不愿见其为王。望你以后施行仁政,善待百姓,如此,我便心安了。
说完就走了,潇洒之至。
从此,谢衣之名响彻中原。
因为谢衣来去如风,神秘至极,百姓又最喜这类人物,传说之类,传来传去便更令人心驰神往,到后来,说书的也好,写史的也罢,都开始大事渲染武国夺嫡的这段……
他们说有位能于百里围杀中护主全身而退且能于十万军中杀将如探囊取物的神者,又说有位一现身便扭转了全盘局势致令弱者胜强的圣者……此神圣者,名谢衣。
这年谢衣不过十六岁。
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那时诸侯国众多,还未缩就成五国,大小诸侯国间战争不断,杀伐不止,而无论哪里,只要有为君不仁者,有以屠戮百姓为乐者,便总有谢衣的身影出现。
参战,止战,从不犹疑,亦从不落败。无论是多难多繁乱的局,谢衣总能不温不火便将之解破。
局破,则祸乱消解于无形。
谢衣是在跟这天下下棋。
同一时期,风琊亦是于台上身姿活跃。
谢衣以止战之名参战,风琊则相反,是为战而战,为占而战者。与谢衣一样,风琊亦是未尝一败。
尽管如此,因缘际会却总未到来。两人始终没有交手的机会。到最后,尘埃落定,中原五大诸侯国并存。而谢衣知道,与风琊交手之日,并不会很远了。
这人或许就是他一生最强的对手。
定王想将谢衣立为上卿,他也知道,谢衣有这能力。但问题在于,取而代之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不提萧鸿渐作为功臣之后愿不愿屈居于谢衣之下,便是解决与天子的关系都是十分棘手的。
思索过后,定王将这个难题推给了谢衣。这是他给谢衣的第一道考验。
萧鸿渐虽有几分傲气,却并非不讲理之人,他也听过谢衣之名,知道谢衣才能远在自己之上。为社稷着想,退位让贤也无不可,但他多少也有点想见识下谢衣之能,想知道这样年轻的一个人,是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便刻意不让。
众人依上卿之令行事,上卿是何态度,他们便何态度。于是,每当谢衣向定王建议诸事时,定王一语诺了,吩咐下面去办,却总遇拖延。
心知肚明的定王睁一眼闭一眼,谢衣却也不曾说什么。原本客卿之责只在于建言,至于最后能不能施行,施行到什么程度,是建言者鲜少关心的。
但谢衣不是。
谢衣那边向定王说完,另一边便开始着手推行。没有人听他号令,他便亲自去办,不卑不亢。
他总有些令人意想不到的妙计,能令所办之事完美展开,卓有成效,还能点燃众人热情。久而久之,服他的人越来越多,而以上卿之威令及众人的萧鸿渐则人气渐去,最后,萧鸿渐不得不鸣金收兵,心悦诚服的拜敬谢衣。
天子也闻谢衣之名,却有几分忌惮。毕竟,各诸侯国上卿之策即国策,而今时王室已不复往日地位,谢衣是如何看待这一切的?他会不会有一统天下的野心?
李天子便派了一人到定国。
那人名寂如,任太常卿。
寂如来了定国后,指名要由谢衣作陪。定王允了,谢衣欣然往之。也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只道七日后,天子托付给寂如的疑心便被彻底打消了。
寂如带着萧鸿渐荐谢衣为定国上卿的亲笔信回去,没过多久,任命便下来了。
名正言顺,众望所归。
定王笑得合不拢嘴,不容谢衣推拒的赐了他一座华宅,仍觉不够,欲再赐他十名美人,这次被拒绝了。
“臣心不在此,又何必辜负美人?”谢衣道。
定王只好作罢。
至此,谢衣任定国上卿,萧鸿渐退任中卿。
次月,寒古丽潜入了长安。
【叁】
兀火罗满族被诛的消息过了好些时日才传到中原。
那时木刚怀上浑邪的孩子,浑邪愈发宠爱她,甚至为她而杀食妻子,只因木说“夫人是妖,会害了大王”。
捐毒再无人敢言木,只一片沉寂下的人心惶惶。
这一日谢衣去见定王,可去到时,定王已是微醺的状态。定王虽好酒,却极节制,鲜少如此不分场合地醉乐。
国君这般,谢衣便不确定此刻是否合适前来议事了,正犹豫间,却听定王缓声道:“你来得正好。”言毕,随手弃觚。
谢衣正襟行了一礼,“臣闻捐毒异变,萧鸿渐建言出兵捐毒……臣以为,不可。”
定王抬目,似笑未笑,不置可否,反问:“爱卿有何高见?”
谢衣表情沉肃,道:“定国与捐毒血战二十年无结果,盖因双方战点多聚于定国的边界平原,彼可来,我可往。捐毒军虽如野狼般狡狠,但定军训练有素,战阵稳固,战马膘壮,粮草充足,自有先决条件。即使兀火罗曾几番成功夺下远边城池,定军也能迅速给予反击,但如今,是要定军打入捐毒境内……荒野高地,恶境之兵,远非昔日可比。臣以为,此事需慎思。”
定王听完,不过一笑,眼露几分赞许,“你说的都有道理,但寡人心意已决……”定王拨袍起身,目光一沉,便执起放在身旁的太阿宝剑。
太阿剑光凛凛,寒色迫人,放佛已等不及要饮血。
定王垂眸于剑,冷道:“此战,势在必行。”
谢衣闻言,表情未变,身未退。他想了想,当即有了几分推度,便跪下,婉转地继续谏言:“兀火罗乃捐毒第一猛将,如今浑邪自斩一臂,此确对定国有利……但臣以为,出兵一事……”
定王双眉微皱,打断他:“兀火罗有一妻一妾,卿可知兀火罗之妾为谁?”
谢衣一脸困惑地望着,不明定王为何突有此问。
定王表情微有几分寂寞,说:“吾妹芸姬。”
谁不闻定国芸姬?
十七年前,定国的芸姬本将嫁到越国,可这绝代美人却在成婚前生了一场大病,致令香消玉损。
既已与谢衣结下君臣关系,定王便不忌惮谢衣越人的身份了。更何况,他信任谢衣。
定王便道:“芸姬与兀火罗早有私情,我劝阻无用,一怒之下便要她嫁给越国的世子。我没想到,她竟烈性至此……宁可冒被射杀的危险也要逃去捐毒……”
谢衣微愕然。这倒是他难以料到的。
定王叹了口气,“她抛弃身份,不顾一切也要留在捐毒,我便知她不会回来了,只好对外宣了她的讣告……”
定王走来,伸手扶起谢衣。
谢衣顺意起身。
被搀扶起身的时刻,谢衣闻到了定王身上的酒气——那远不是微醉的量。他皱了皱眉,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向来能言善辩,豁达潇洒,唯独有些难以应对他人那些阴晴圆缺而致的憾恨。
定王看起来有些疲惫。
他说:“你先回去吧……一切明日再谈。”
谢衣便告退了。
斑驳光中,寥寥寂影无声移动……
定王走了几步,骤然回身,挥剑劈断了桌案。
案裂,便零零散散落了一地东西。地上原本被仆从扫得清净无尘,如今却又是凌乱狼藉。而就在定王的足旁,那早已空守半晌的觚,因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又费力地转了转……
君王怔怔凝望那觚,忽而怅然一笑,阴霾在眉下凝聚又挥散,“竟非寡人取尔头颅……可惜,可惜……”
谢衣原定登门造访萧鸿渐,他想与他谈谈,毕竟是萧鸿渐提议出兵的,如能劝服他暂缓此役,那么两人合力去劝定王,还是有可能做到的。可去到时,却被门人告知萧鸿渐有要事亟待去办,因而无法会面,只得约于明日。
谢衣孤身走在街上,眼望那繁华的都城街道,内心愈无法平静。他理解定王复仇心切,却无法赞同此时出战。
捐毒之变来得突然,他们所知还太少,所可以预判的便更少。任何一名熟读兵法又历经乱世洗礼的人,都不可能认同世上存在着偶然的胜与败。他的师父便曾告诉他,无论于任何时刻,无论面对任何敌人,都不得掉以轻心。务必慎之,审之,方可百战百胜。
谢衣走着走着,已至市集。
他常来此视察民情,也常与这儿的百姓交谈。百姓初时是不太敢与他说话的,尤其这里聚集的又多是九流之末者,非工则商,而谢衣却是中原名士,又是国之上卿。但后来,谢衣来的次数多了,慢慢的,众人也就习惯了,谈话时便如叙家常。
但今日,此地气氛却似有几分紧张。
谢衣见前方一牙门将正向一队卫兵布令,卫兵们得令后便散开,随即开始查问周遭人群……
国都的治安向来极好,即使有些偷窃的、伤人的,也不过要一两名卫兵去捉便得,很少有如此大动阵仗的。
谢衣感到有些奇怪,便走过去,询问那牙门将:“出了何事?”
那牙门将本脸色阴沉,转头看是谢衣,顿时有些神色慌张。人焦躁着,心跳如雷,却呐呐无言。而谢衣又岂是他可轻易欺瞒者?
谢衣双手负于身后,脸上仍挂几分温柔笑意,眼帘却是敛细如叶,不动声色地向人施压。
那人再有胆,再欲瞒此事,也知得罪不起这位定国上卿,便颤着声如实道来:“回大人,长安……有奸细混入……”
“几人?”
“一人。”
谢衣一张脸沉如玄冰,这牙门将更不敢抬首,就差跪下了,偏这里是市集中心,他又怕着此事被更多人知道,会引骚乱。想着想着,干脆一股脑低声急道:“属下、属下这就下令封城。”
却听谢衣严声道:“不必。若为刺探消息,则必定原路返还。你带人把守城门,无论出入者,皆以严查。另,派一队人在城里找寻有无其它可以出城的暗道之类。在找到奸细以前,多加戒备便是。”
那人恭敬垂首,“是。”言罢,离去。
谢衣环顾周围人群,一张张陌生的脸孔更令他心生犹疑。这两日发生的事太多了,他不得不警惕起来。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到远端墙角处,有一个裹着大衣的女人正盯着他看。
他视线刚一射去,那女人便慌忙低头。
市集里人声鼎沸,此时又混了一队卫兵在各处查问,也就没人多去注意一个破落的墙角了。那女人在那,不知窥探了多久,形迹可疑……
谢衣便向她走去,可她当即转身就跑。
谢衣以才智得名天下,却无多少人知,他的武艺一样出众。普通刺客根本不可能近得他身,而若单论身法,则更是万夫莫敌。
谢衣从容不迫地追去,尽量不引周围人注意。一开始缓缓移步,待到过了市集,拐到墙角,便迅速追及。
女人逃跑的途中,又回头看了谢衣一眼,见只谢衣一人,并无其他追兵,便稍微放缓了速地跑。
谢衣便知这女人是有意引他。
无妨,便看是什么来头。若是刺客,也该喟叹自己惹错了人。
女人将他引到了一座荒废的宗庙前。
定国的宗庙十年一换,如今这座才被弃用不到一年,因而看着并不十分腐旧,只不过蒙尘不少。
宗庙非比寻常建筑,普通人是不得随意接近的。她选这里作为藏身处,倒也不差。谢衣想着。
谢衣随她步入庙内,女人原本背对着他,此时缓缓转过身来,一边脱下长袍,被挡在袍下的曼妙身躯裸露了出来,那张异族的脸孔便更显而入目了。
不等她启口,谢衣便直截了当地问她:“先告诉我,你来自何处?”
女人面无惧色,抬眸正视他,淡定答道:“捐毒。”
谢衣问:“你孤身潜入长安,又刻意引我来此……为何?”
女人忽然跪下,谢衣怔了怔。
女人俯首说:“多有得罪,还望大人见谅……我确有事相求大人……”
谢衣挑眉。想这捐毒女人的中原话倒是说得不错。
“你知我是谁?”谢衣沉声问道。又凝眸端详她,见她一身衣裳粗破不堪,四肢皆有伤损,分明疲惫之躯,却强撑着一股精神,也不知这一路有多坎坷……
不是一般的女人。谢衣想着,便更好奇她所捍卫的是什么,所求又是什么。到底有什么可以令她长途跋涉来此,又甘愿冒险潜入长安?
女人睁眸,与他沉静相对,不慌不乱。“你是谢衣,是定国的上卿,定国的百姓说你心怀仁爱……我观察了你几日,我信他们说的是真的。”
这是个强悍的女人,非不得已,恐怕不会对谁轻易献膝。谢衣便放缓了声问她:“你所求何事?”
她顿了顿,脸上微微绷紧,有些怒不可抑,“想必大人也知道了,前不久,浑邪王将兀火罗一族处死……”她深呼吸,奋力压下脑海里那些不堪又痛苦的画面,“我叫寒古丽,原是跟随兀火罗大人的,后来,他有妾侍怀孕了,便让我去保护他的妾侍,再后来,出事了,我逃了出来……”
谢衣收紧呼吸,问:“妾侍?”
寒古丽抬头,恳切地看着谢衣,“兀火罗大人待我有大恩,我不得不报……其实,他的这位妾侍,与定王也有些关系……”
谢衣心下已定。“是芸姬吧?”
寒古丽诧异道:“大人知晓此事?”
谢衣无奈地叹气。
寒古丽便匆匆起身,走到了角落处,掀开了一面破布,底下竟掩着一名婴儿。
寒古丽小心地抱起那婴儿,又看向谢衣,目中微有怯意,却终究咽下犹豫,向谢衣走去……
寒古丽在谢衣身前止步,又屏住呼吸,将襁褓掀开了些。
谢衣视线低垂,静静看着襁褓中熟睡的婴儿,将声音压轻了才问:“这是……她的孩子?”
寒古丽郑重其事地点头,又一次欲跪下,这次却被谢衣拦住。
她之所求,已是呼之欲出。
谢衣眸光温善,“若是想将公主的孩子交予定王,我答应你……”
寒古丽满目感激之情,又将婴儿顺势送到了谢衣怀里。
谢衣仓皇接过,见婴儿还在熟睡,怕这番动作惊扰了他,只好愈发温柔地抱着。
“公主给他取了个中原人的名字,叫‘无异’……公主说,不求他荣华富贵,但求他能平平安安的,过上寻常百姓的生活……”
“公主有一句话,留给定王……”
“妹舍国,子无辜兮。”
言毕,寒古丽忽然自身上摸出了一柄镶着宝石的匕首。
谢衣慌忙往后退了两步,唯恐她伤及婴儿,正欲设法抵挡,却见寒古丽将那匕首刺入己腹。
杜鹃红下一张妩媚的脸,她睁大了瞳孔,喘着气说:“我……我曾跟随……兀火罗大人……杀过定人,如今……一切,拜托大……”
没有说完便断气了。一张柔情似水的脸,如今却被汗水和血水弄得不堪。
谢衣闭目,叹息。
回过神来,再垂首,孩子已经醒来。
无异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好奇地看着他,眼睛眨巴眨巴着,突然小嘴一扁,便开始呜咽……
纵是从来都临敌不乱,指挥千军万马如与月手谈的谢衣也有些招架不住。正不知所措,再一看那端寒古丽,便皱紧眉,想着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孩子看到这种画面……
谢衣抱着他,温声哄他:“别哭了……”
无异还是哭,而且有越哭越厉害的趋势。想是骤然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多少有些恐惧。
谢衣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摸了摸无异的脸,又用手指碰了碰无异的额头。
也是奇怪,无异突然便止了哭声,只一个劲盯着他修长的手指看,安安静静的,虽然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还浸着天真的泪水。
谢衣轻笑。
“无异,好孩子……”
【肆】
对于无异一事,谢衣并未匆匆去往禀报,而是先将无异安顿在了自己府上。
自家主子不声不响带了个还未断奶的婴孩回来,谢府的仆从们却是不敢多问。谢衣看似性情温和,从不在一些琐碎事上苛责下人,却无人敢怀疑他心明目锐,原则如令。
谢衣风格的威压是不动声色的,而被波及的人却能清楚的觉察到那一切。聪明的人会下意识与他保持距离,因知自己从他那里获得的信息永不会比他从自己这儿获得的多;笨一些的则是见之谢衣刻意流露的一面便以为见之其全面。
但无论谁,都不敢轻易冒犯谢衣。
宁退让,不为敌——这是大多数人的选择。它被证明是理智的。
此夜,定国上卿披衣坐在堂前,视线低垂,凝思不语。
在他身前的案上,立着一盏油灯,静缓而灼;油灯旁堆着一排竹简,都是些定国的史籍。
谢衣都阅过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却仍时不时取出它们,亲手拂拭简上的尘埃。
他希望定王能够撤销出兵捐毒的决定,但他清楚,这不会是一件简单的事,尤其定王并非一位毫无主意的君王——尽管他礼贤下士。
卿,即臣。他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未被开天辟地般的热情冲昏头脑。
寒风袭身的这刻,他突然想起多年前的那日,在越国,秋高气爽的时节,他衣冠楚楚地向同门师弟道别,试图冰释前嫌,化干戈为玉帛。
风琊眼神不屑:“若你以为我对你是毫无缘由的厌恶,那便自负过头了……”
他于是虚心求教。
“师父的偏爱?不错,那是起因。但它只占很小的一个部分。”
他困惑不已。
“没有仇恨,并不代表就是认同。师父总夸赞你的才智无人能及,你若连这点也无法看透,那我觉得,他会蛮失望的。”他戏谑地微笑。
谢衣皱眉:“什么意思?”
“这么多年我们苦学兵法权术,可不是为了今朝的把酒言欢……生逢乱世是种幸运,师兄。”
风琊缓缓吐了口气,视线移转,若有意若无意,最终落到了一棵枯树上。那树的枝桠处停着一只乌鸦,浑身漆黑如墨,亮着一双狡狠如鹰的眼——风琊养的,取名“贪狼”。
风琊说:“同门多年,你该对我有一定了解了……我想要的,拼命也要得到。谁都不能阻我。”他眼神一冷,唇边笑意愈发肆无忌惮,“还记得吗?那年深冬,师父收你为徒,却不肯收我,我便跪在他家门前,整整跪了一个日夜,浑身都僵了……我以为我会死,但我没有,我挺过来了,成了你的同门师弟。这件事教会我,永远不要吝于赌命,如果它能为你换来一个理想的结果……”
“今日于辈分所限,我要喊你一声‘师兄’,但往后便未必了……终有一日,我要这天下为我所掌,到时,就算是你谢衣,也要心悦诚服地尊我为帝……”风琊一挥手,“贪狼”便自觉飞到了他的肩上。
谢衣定定看了他一阵,清冷的容颜上露出了深深的笑容,语气却仍温和若一场暖雨。“师弟,我想你也知道,‘野心’并不是一位好玩伴……即使你嫌人生无聊。”
风琊眉宇间狂放愈盛,他并不生气,反而摆出了一个‘不出我所料’的表情。“看,我说了,没有仇恨,并不代表就是认同。你我注定为敌。”
“我会享受手刃你的快感,更会愉悦地将你的理想、你的抱负,你的所有一切都打入深渊……你要小心。”谢衣挑眉,而风琊的笑声就像乌鸦在极夜傲慢地鸣啼。“别这么看我……要知道,如你这样的人,世上有许多,但你,定是其中最出色的,所以,只要能够击败你,那你所代表的、所倡导的一切——那个你自以为崇高明亮的世界雏形,便形同废墟。”
“有些事很简单。如果一个人要证明他是正确的,他只需将一切与他对立的都击垮,那么,无论世界、人还是理,都会向他臣服。你读过史籍,你明白这点。”
“这就是你的‘道’吗?”谢衣淡漠地扫了他一眼,“如你所愿,我也会期待与你真正交手的那日。”
风琊耸了耸肩,“那么,再会了,师兄。若你不是败在我的手下,我会很遗憾的。”尾音顿重如尘埃砸破了土地。
谢衣凝望那道背影,再一回身,便见遥遥夜色一瞬冷凝,原来醉人的黄昏早已远去,萧萧风声令人颓然清醒。
幽思过远,倒如发了一场梦。谢衣将自己拉回到现实的眼皮底下,却又禁不住无谓地一笑。
就在此时,骤发的婴儿哭声惊扰了他的思绪。他愣了一愣,方想起家中多了一位小客人。
他走到房中,见离珠正将无异抱到桌上。
“怎么了?”
离珠躬身答道:“回大人,这孩子的背后……有伤痕……仆想给他擦药。”
谢衣眉头一紧,急步踏了过去,小心地轻扶着无异翻了个身,见那果真有道不浅的伤痕,像是用刀划的,一个铜钱形的标志,如今正慢慢结疤……
他顿时心生惭愧,向来细致谨慎的他,竟有此疏漏。
离珠向来聪慧贴心,她算得上府里最知谢衣的人了,便轻声道:“大人别担心,仆看过了,他的伤口不算严重……上些药便好了。”
他才放了心,视线却不离无异。
小无异本来还哭着,也不知是因为痛还是因为莫名被剥光了感觉到冷,但一触及谢衣的视线,哭声便渐渐停了。
谢衣抱起他,他便顺势扒拉住谢衣,呜呜咽咽,像在努力说话的样子。谢衣冲他笑,他就呆了。
谢衣用脸蹭蹭他柔软的褐发,“别怕,我在这呢。”
离珠第一次见谢衣这个样子,有些讶异。谢衣从未这样坦露心扉地护着一个人。她愈发好奇这婴孩与谢衣的关系。冥冥之中,她觉得这个画面会极长久地持续下去。
离珠用指尖挑起一块黑色的药膏,轻轻涂抹在无异的背上。
骤然触及冰凉粘稠的一块,无异急了,闹腾着又要哭,小脸刚刚皱起,额头便收到了一记浅吻。
“别哭。”
谢衣的声音轻柔结羽,又像一团棉花,挠得他心里痒痒的,哭闹的心思便被搁置一旁,不自觉更贴近那双白玉般漂亮的手。
无异贪恋地嗅着谢衣的手指,大抵因谢衣常年摩擦竹简,有股淡淡的冽香。无异喜欢那个味道,闻着闻着,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
这可把谢衣吓了一跳。谢衣手一松,险些把无异摔了,回过神来堪堪收紧手臂,才避免了悲剧。
可这下,无异当真哭得山崩地裂,把谢府哭得一片人仰马翻。
谢衣无奈地看着他,而始作俑者还在满脸无辜地发泄他的委屈。
谢衣叹了口气,“好吧,这次算我错了。”
闹到了破晓,无异才乖乖睡了。
谢衣一夜未眠,连发冠都被扯下来了,披头散发的好不容易才哄住了无异。谢府个个被折腾得满颜憔悴,下人们商量着是不是要向谢衣提议请个能带孩子的奶妈回来。
“你说这孩子什么来头……我猜是大人的儿子。”
“呸。你这是说大人在外面私情作乱吗?”
“这我可就好奇了,什么女人能把大人迷住?”
“男人嘛,寻欢作乐,逢场作戏……谁说一定要迷住了才能……”
离珠咳了一声,眼神冰冷扎人,“再乱嚼舌根,小心大人将你们逐出谢府。”
离珠一至,众人只好作鸟兽散。
经此一役,谢衣倒也有了些打算,正斟酌着府上哪些不足的要给补上,便又想到他与这位小公子的缘分恐怕不会绵长。他所想的那些不过是多此一举。
等拜会过定王,恐怕定王便要将无异接到王府了,还哪有他操心的余地?
他笑了笑。
谢衣来得挺早,可有人比他更早——萧鸿渐。
定王今日未再沾酒,整个人神志清醒。见了谢衣,他道:“来了。”
谢衣看了萧鸿渐一眼,萧鸿渐气定神闲地接受他的视线,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谢衣便向定王行了一礼,道:“臣有要事禀报。”
定王表情不变,“寡人知你想说什么,但出兵捐毒一事,爱卿无谓多费唇舌了。”
谢衣当即跪下,可还未说什么,定王又道:“我知你有一番考量,也并非怀疑你的才智和用心,但有些事,寡人自有决意。”
谢衣暗叹,知此事已成定局,便破釜沉舟地言:“那么,请由臣来带领先锋部队……”
定王长声一笑,面色缓和地将谢衣扶起。
“谢衣啊谢衣,你可是我定国的上卿,是我好不容易才请回的智士……区区一个残败的捐毒,便要让我的上卿带兵攻打,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我定国无人可用?你可是忘了,寡人在战场上的威名?”
“你的忠诚,寡人知晓。但此战,你便留守定国,替寡人代理国事吧。”
“可是……”谢衣有些不安,但缺乏理据支撑的说法,他难以启齿。
“你有纵横天下的本领,往后,寡人还要倚赖你许多,这次,便由寡人来定吧。”
“是……”
谢衣告退。终究未说无异那事。
如今定王战势汹涌,恐怕这不是个合适开口的时机。他打算等定王回来再说。
待到谢衣离去,定王问萧鸿渐:“你可是有十足把握?”
“是。”萧鸿渐脸色一沉,“我父兄皆亡于捐毒,此役,请由臣来担当先锋。”
“允。”
“谢大王。”
“还有一事,你说芸姬有一子……流落捐毒?”
萧鸿渐答:“是。捐毒那边有臣的耳目。此事确凿。那孩子幸免于难。”
“若能拿下捐毒……”定王翻转云袖,掌心便现一枚古旧的铜钱,他凝视着,眼神柔和,无限思念趋往澎湃——那是小时候他送给芸姬的第一份礼物,是他亲手打制的,天下独此一枚。定王收止心绪。“定要找到那个孩子……”
【伍】
十日后,定王带兵出征捐毒。
浩浩荡荡十五万兵聚于长安城外,临行时谢衣站在威耸的城墙上,遥遥目送。
谢衣轻托一酒,手腕一转,酒水便洒向了风沙狂乱的地面——为军壮行。“臣恭候大王凯旋归来。”
于城下万军之中的定王自未听见谢衣的祝语,但他深信自己将会赢得这场旷日持久的战役。即使他的那位所向无敌的上卿并未随军出征。
谢衣回了府邸,开始着手处理国事。定王对他极其信任,说放权便放权,毫不犹疑。如今谢衣等同摄政,这还是在定国已立世子的前提下发生的。
定国世子晗光从小聪慧好学,未满十岁时已能出口成章,甚得群臣拥戴,却一直没有实践的机会。定王对他急于参政的拳拳之心总是视而不见,好在晗光听奉孝义,从不为此质疑君父,一直温和恭顺,不争不闹。
谢衣认为晗光是可塑之才,也曾隐晦地向定王提过,该让晗光开始适当参政了。
定王却笑说“还早”。
“再过个五年吧。”定王扔了笔,抬目轻笑,“剑是好剑,可惜缺个般配的剑鞘……再者,一国之君也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谢衣便不再坚持。
此次定王亲征捐毒,命谢衣代理国事,公子晗光未表异议,反而登门造访谢衣,说愿恭候差遣。谢衣便与他彻夜长谈,一边恭听他的见解,一边细心指点其中的不足。
次日,公子晗光心悦诚服地向谢衣拜了三拜,方动身离开谢府。
摄政虽显权重,带来的艰辛劳苦却也不少。光是翻阅诸臣奏报的竹简便已费去半日,剩下那半日,又被削去三分之二,用于面见臣民,商讨国策。
虽任重道远,谢衣到底还是从容不迫便令诸事滴水不漏地进行着。日复一日,成果卓著。
很快,过去了一个月。
由于事务繁忙,谢衣最近都未去看过几回无异。下人们自是不敢怠慢这位神秘的小客人,但面对谢衣只字不提的态度,胡乱猜测和窃窃私语总是有的。
这天深夜,谢衣还在审阅奏报,忽见离珠端了碗糖水走来。
“大人,天凉了,喝碗热的暖暖身子吧。”
谢衣道:“有劳。”手刚接过糖水,抬眸,便问:“有事?”
离珠斟酌了一下,“那男婴……与大人,是何关系?”
谢衣将碗放到了案上,静静看了离珠一会,唇角泛笑,回道:“怎的你也学坏了?”
离珠冷静道:“不敢。只是他身份不明,纵有大人看顾,也难抵非议,长此以往,总不是办法……”离珠躬了躬身,“仆非质疑大人决定,只是,担心大人会被其所累……”
谢衣说:“此事终会有分晓。你不必忧急。”
离珠只好答:“是。”
谢衣喝了糖水,又将空碗递给离珠,便拂袍,撑臂起身。离珠疑惑地凝视他,谢衣微笑而轻声道:“我去看看他。”
小无异今日乖得很,睡了,只安安静静地呼吸着,好似人间停雪,万籁俱寂……如果忽略周遭“尸骸遍野”之状的话。
负责照看无异的下人们早早放弃了回房睡的念想,如今甚至练出了就地而眠的本领。
谢衣自是半点声音也不敢出,为此甚至提起了曳地的衣尾。他自下人们身旁踏过,片叶不沾身的轻巧,步伐如舞翩然降至那位“霸王”的身前。
借着温柔月光,端看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当真似醉非醉,犹如心弦被玉指拨弄,心头万般琐碎顿逝无痕。
这些年来谢衣行走中原,孑然一身,见过美人无数,却从未有破坏这一习惯的打算。即使于定国安定下来作长久之计,也从无娶妻生子的念头。如今徒增一段意外的缘分,倒使他突生了几分朦胧爱觉。
谢衣正悠然想着,小无异却在这时模模糊糊地醒来。
自负无畏天地神威,无惧神魔诡谲,扬眉嬉戏人间善恶美丑而心若水,启齿迎解尘世阴云变幻而色不变,纵横中原所向披靡未逢敌手的谢衣,平生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手足无措的感觉。
那一瞬间,当真是心如死灰。什么温雅才智冷静机敏通通不争气地被抛诸脑后。
明明是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人,此时却鬼鬼祟祟地竖起了右手食指,使之贴着微颤的双唇,自欺欺人地作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哪知敌人也是神鬼莫测,竟受了他这番窘态,眨巴着眼睛甜甜地笑着,当真半点声音也不出。
历过这九死一生的一刻,谢衣无奈地叹了口气,却又禁不住跟着他笑,同享着那份默契而又无忧无虑的快乐。
小无异挥舞双手,像要他抱抱,他沉住气,伸臂打算如其所愿,却被抓住了手。谢衣愣着,刚挑眉,小无异便已开始熟稔地啃他手指……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这次谢衣显然淡定许多,但再怎么说,用这只惯了写字执剑的手来应对过这种场面,也实在让人啼笑皆非。
身边友军早已覆没,不能指望,而当他僵着身子扭过头看向房门时,离珠竟在优雅地向他行了一礼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离珠,救我啊……
谢衣很想大声咆哮,奈何他狡猾又可爱的“敌人”咯咯笑着把玩他的手指不亦乐乎,一边还用眼神发出那种“你不要吓我噢”的严重警告……好吧,后者或许是他想多了。但从常理推断,这是很可能发生的,而凡事追求万无一失的谢衣当然不可能去冒这个险。
慢慢的,无奈便变成了不忍责怪的喜爱。又或许是,这孩子全心全意地粘着他,实在令他无法拒绝
爱是选择,被爱却是馈赠。
谢衣想着:既然你这么喜欢我,那等你长大了,收你当徒弟好了……如果一切都很顺利的话。
后来,夜深了,他索性抱起无异,和衣而卧。
次日清早,友军“尸变”,而床上那一大一小却还在美梦之中。
仆从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么一副和谐美满的画面,越发坚定了内心的猜测。
“儿子!”
“弟弟!”
“啧,我听说从前公冶国的国君喜好男色,就专门挑些长得很漂亮的小孩进宫,好生养着,等他们长大了就……”
谢衣轻轻起身,小心不去惊扰到那位还在睡觉的“霸王”。转过头,横扫千军的一眼,屋内人人噤声。
离珠缓缓到来,躬身,脸上似笑非笑,语气平淡道:“大人,您醒了。”
“是啊……”谢衣有气无力地看着她。
离珠忍不住笑出声。
半个月后,突传急报。当时谢衣正与公子晗光在商讨赋税一事。
一名定国士兵满脸尘灰,浑身浴血,一手执定王的太阿宝剑,一手提着马鞭,策马直冲进长安,一路狂奔,无顾拦阻,只发狂般大喊:“谢衣在哪——谢衣在哪——”
谢衣自人群中走出,正待以武力强行拦下那马。
那人见了他,却主动勒停了马,又从鞍上跃下,双膝跪地,双手呈上太阿宝剑,沉痛而泣道:“大人,我军于捐毒全军覆没,大王……大王也……”剩下的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但在场诸人多已明白其所指。
晗光急匆匆走到那人身边,愤怒而失控地掐住他,瞪视他,“你一破城关,二在城中横冲直撞,还竟敢在我和谢衣的面前谎报军情——来人呐——”
“我没有!我没有!”
谢衣握住晗光的手腕,暗中紧了一紧,示意晗光冷静一些,晗光低头轻叹,走至一旁。
谢衣继续走前,扶起那士兵,道:“到我府上来,慢慢说。”又转身交代周围部将,平复城中骚乱,暂禁民众议言此事。
那人跪在案前,满脸惊惧,颤抖而泣道:“大人……捐毒的胡达神显灵了……是他帮了他们……是他……是他……”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