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师父

作者:可曾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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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1万字

关键词:逆养成;2.0乐;BGM泪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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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文

翘乱的墨黑发丝里夹带着一小片淡褐色,五官却属端端正正的汉族人。小孩儿名唤阿逸,八岁,是偃门年纪最小的弟子。
此刻,阿逸正坐在他最敬爱的师父面前,微微仰首,眨着一双清澈的眼眸,乖巧又带有几分撒娇地看着。
阿逸问:“师父,我们学偃术,是为了什么?”
师父温温静静地抿出一笑,“这,为师可答不了你。”
阿逸又挨近了些,不太相信地、孜孜不倦地问:“这世上还有师父回答不了的问题?”
师父眼含几分复杂的意味,却只慈和地笑,他轻轻抚了抚小徒儿的头,略带惆怅道:“自然有。”
在阿逸的心目中,师父是接近于神祗的存在,师父又温柔又强大,是无所不能的,所以,当第一次、他不能够从师父的嘴里得到答案时,他有些难以接受。
小脸蛋上毫不掩饰那份别扭和委屈,他小声地反驳:“不会的……师父一定知道,只是不愿告诉阿逸……”
师父笑了笑,微声一叹,“你这傻孩子……”却终止住,不再说。
阿逸是他最宠的小徒弟,平日里被护得滴水不漏,难免便有些任性骄纵,只是他也不忍苛责、训诫。
阿逸抬头看了师父一眼,发现师父虽浅笑不逝,眉间却另有几分愁淡难以掩盖。阿逸虽是小小年纪,在某些事上,却很敏锐。想是自己过于恣意妄为,触了师父的心事,忙不迭讨好地往师父怀里蹭。
“师父,对不起,阿逸失言了。”
师父还是拍拍他的背,摸摸他的发——那片不太起眼的淡褐色。他笑着说:“傻孩子……”
阿逸从不曾见过师父动怒。他就像一阵风,一朵云,永不忍去伤害谁。师父是世上最好最好的人。
阿逸窝在师父的膝上,突然偏头问道:“师父,太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对师父,也像师父对我这样……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会生气吗?”
师父很少谈及太师父,门人只知太师父名唤“乐无异”,也是一个大偃师,是从前定国公的长子。
太师父一生只收了师父一人为徒。
师父似乎未曾想到他会这样问,愣了一愣,才泛起一笑,言中若带几分挂怀,“你太师父,和师父很不一样……他……为师也难以说清……”
阿逸便不再问。
恰好是晌午时分,阿逸有些乏了,便闭了眼,趴在师父腿上歇息。临睡之时,他模模糊糊仍能感觉那只手一下下在他背上拍抚着……

待小徒弟睡去,阿偃才敛了面上的那份矜持,任深深思意自心间云起。
阿偃没有出声,只默默地想,默默地念:我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确实难以说清。
这也是为何他总不愿与门中弟子谈及他们太师父的缘由。可记忆偏是那般深刻,就像只需他一人记得。
他和他相处了整整十九年,却始终不曾懂过他。

他的师父有一头微褐色的发丝,前额那处不安分地翘着一根醒目的呆毛,会跟随他的一举一动而晃晃摆摆。小时候,当他把他抱在怀里时,他总爱去触碰它。可那看似软软的,摸起来却有些干涩枯硬。他不知那其实是岁月有限的佐证。
师父总说:“阿偃,别闹……你再扯,真要掉下来了……”虽如此说,却总是笑意盈盈地任他玩耍。
师父不属纯粹的中原人,据他说,他有一半捐毒族的血统,因而形貌略有异于普通的中原人。他对那张脸,始终难以淡忘,并不是因为生得好看,而是因为,那一个人,就那样深重如影地刻在他的心上。
高鼻深目,肤如霜雪,还有一双琥珀眼睛,即使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也让人觉似春风含笑……那样一个人,他再不曾遇见过。
所以,万般皆如画,栩栩生于心阁。

据师父说,他是个弃婴,那年被裹在襁褓里,遗落湖旁,偏偏不哭不闹。师父一见了他,便觉是缘,于是把他捡了回去,取名阿偃,抚养长大。
收徒一事,是自他三岁时喊了一声“爹爹”后,才定下来的。
师父总给他临危不乱的感觉,一脸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稳重,可听见那声“爹爹”后,却倏忽慌乱,大惊失色,本是在吞咽、咀嚼着饭菜的嘴也一下停滞那里,随即呛到,咳个不停。
他忙给他拍背,顺气,一边说:“爹爹,你小心些……”却被他急急忙忙地捂住嘴。
师父顺下气来后,正色对他说:“阿偃,你不能喊我‘爹爹’……”
他不解。“为什么?我见村里的人……都是这样的……”
他偏头避开,无法直视那对意尽恳切的眸子,“不是……我……我虽然养大你,可……”他想了想,“阿偃,总之,你不能这样喊我……”他很坚持。
他当时年纪虽小,却没多少同龄人的稚嫩心性。他一直懵懵懂懂,不知该如何唤他,便索性不开口,只乖巧地听他说。
他在村里看到别家人是如此相唤,便觉他和他也该如此,于是高高兴兴奔回家中,唤他“爹爹”,却没料到会被当场拒绝。他眼神一暗,低下头,捏了捏白色的衣角,把一切都忍下,小声地说:“我知道了……”
却被他抱了起来,坐到他的膝上。
“不如,你唤我‘师父’吧?”

虽定下了师徒之名,可在一开始,却没有要传授他偃术的意思。说是拜师,也不过只让他唤了一声“师父”,而回了一句“好徒儿”。
没有叩首,没有奉茶,一切都与他后来在私塾中所见的师生礼法不合。可任谁也不会说师父对他不好。
他见过父亲责骂自家孩童的模样,也见过私塾先生训斥学生的冷酷一面,可师父对他却从不如此。
师父总问他想要什么,他说了,他便给,无论是多荒谬绝伦的东西。而他对偃术的第一印象,即是在他第一次说出他想要一样东西时立下的。

四岁那年,他在静水湖旁捡到了一只受伤的小鸟。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托在掌心,带回去,交给了师父。
他像看着一个救世主般看着那蹁跹的人,他说:“师父,救救它……”
可那时已是回天乏术。
他的师父连施了几道咒法,但那只小鸟,终究还是死在了他的掌心。
他托着那孤单细弱的尸体,第一次感到生命是这样的易逝、脆弱。他以为自己年幼,所以力所不及。这是理所当然的。可他以为他的师父足够强大,是能救它的,可原来师父也做不到。
无法挽回的,便是无法挽回。
那是他人生第一次落泪。随后,他便被师父纳入怀里,紧紧地抱着,温柔地安抚。
师父说:“阿偃不哭。”
他还是哭个不停。他说不清为什么心里沉重得难以言说。可能是,自那一刻起,他脑子里便有了一个模糊的认识,他知道,这绝不会是第一次。
“师父,我要小鸟……”他抽抽搭搭地说,可得到的只有一声叹息。
他知道,或许有一天,他还将面对一样的事情,甚至,它会发生在此时此分拥抱他的这人身上。而他并不想看到,可他永远也无力阻止。
那一天后,他一直闷闷不乐。尽管他已很克制,他不想让他的师父担心,可他毕竟只有四岁。
十日之后,师父敲开了他的房门,朝他招手,待他啪嗒啪嗒跑到身旁,便抖了一下衣袖,似如戏法一般,掏出了一只木头小鸟,他说:“阿偃,送给你。”
他捧着那木头小鸟,眼睛变得亮闪闪的,欲触碰它而又生怕惊扰了它,直至师父牵引上他的另一只手,他才鼓起勇气摸了摸它。小鸟的绒毛柔软,可毕竟没有温度,他愣看了好一会,才对师父道了声谢。
小鸟在他掌心飞起,卖力地拍打着翅膀。而师父蹲下,抱住他,将下巴搁到了他的肩上。
师父说:“阿偃,抱歉,我赔不了你一只活的小鸟,但是这个……这个你看行不行……让它给你作伴。”
他答的还是那句“谢谢师父”。
后来他总恨自己,为何那时那般木讷,根本不像一个四岁的孩子,不能表达得更多一些。他更记得,那一天,师父抱住他很久,很久,一室沉默,让他有些忧心,他唤“师父”,而他的师父微颤,一切恍似幻觉。
后来,师父退开,一双摄神的眼睛只余一抹静淡的暗金。师父说:“阿偃,你喜欢什么,就告诉师父。师父都给你做,像这只小鸟一样,好不好?”
他那时不知怎么答他,最后只能点点头,然后,他木然看着他的师父转身离去,在闭门的一刹,他的师父揉了揉眼睛。
那时,他才想起,他的师父也不过二十四岁。他怎么就以为他是无所不能的呢?

五岁那年,他推开了偃甲房的门,以清亮但坚定的嗓音告诉他:“师父,我想学偃术。”
他仿佛看见,似远还近的那双眼里飞出了凤凰,绝世华光骤临其中——那是希望的再生。
他的师父向来能言善辩,他曾见他滔滔不绝地同那卖偃甲材料的人叨上半天,可此时此刻,他却磕磕巴巴得像是不习惯说话的人。师父道:“好……好啊……我……不是……为师……你想学偃术,真的吗?”
他那时个子还是小小的,站着也仅及至师父的腰处。他扯了扯他宽大的蔚蓝色袖子,仰着脸,柔亮带笑地看他,“嗯,我想学。”
自那日起,师父开始教他偃术。

师父说他天赋很高,总能举一反三。他很高兴,更觉自己的选择是对的。他追随这个人的脚步,犹如混沌初开,心间敞明一片。
他喜欢偃术,尽管他也说不清自己想用偃术做什么。是造偃甲鸟还是造木屋,还是造那些木马流牛?或许偃术有着更伟大的意义,只不过他尚未明。
是啊,此时他不过七岁,路还远着。何必着急去想?
他的师父也说:“阿偃,你还小,不用心急,慢慢学就好。”他这么说,总让他以为他会一辈子呆在他的身边,会仔细地看着他,小心地护着他。他真的就这样以为了,可原来是错觉。
他从未如此允诺。

十岁那年,他问师父:“这世上有没有偃甲人?”
他记忆犹新,他的师父僵了一下,表情诧然,脸色煞白,过了一会,才喘出了一声重息,面上勉强晕开了一小片淡红。
师父斩钉截铁地答他:“没有。”
那一天,师父再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师父将自己关到了房里,沉寂如海。
后来,他再不敢问及此事。可在心里,他始终抱有这个疑问。他不信没有。如果没有,那么或许有天,他能尝试地,造它出来。
偃甲坏了可以修好,偃甲可以长盛不衰。

十五岁那年,他的偃术已经不容小觑,那会儿,他已常常跟着师父云游四地,去推行偃术和偃甲。
中原的老百姓们对偃甲还是多怀惊惧之意,反倒西域异族的民众,对偃甲接受得快。他的师父教他造大型偃甲,掘井、开凿、通河,以人力逆转地势。
他无法不钦佩他。他觉得这个人是闪闪发光的,像星星一样。即使一身沙尘泥污,也不减半分清晖。
那时他才明白,他学偃术,不单只是因为他喜欢偃术,还因为他喜欢这个人。
他更努力地追赶他,只恨日月轮转太快。他总觉有些答案,是要在他跟他并肩齐行时才能得到。他为了这个答案,奋不顾身地向前跑着。
尽管比之他的师父,还相差一截,可也不是没有追赶上的可能。
师父说:“阿偃,我真高兴能教你偃术。”
他以为那是夸赞。一生不知那其实是圆满的喟叹。

他从小性情内敛,喜怒哀乐都平淡得很,最大限度也不过是微微浅笑,以及在四岁那年难得放纵的一场低泣。而他的师父,正事以外,却是天生活泼的性子。
师父对他,很少有板起脸、一本正经的样子。可偏又事无巨细地护着,想着,夏天怕他热,冬天怕他凉,一手教他偃术,一手还要给他准备丰盛的膳食。
他说:“师父,让我来吧。”
他师父却总说:“阿偃你先去看书,一会饭好了我叫你。”
他还是不肯离去,就杵在师父身后,一眨不眨地看着,隐抑委屈。
他的师父便叹气:“阿偃,你不喜欢为师做的饭吗?”
他抿紧嘴,摇摇头。
师父笑着说:“既然喜欢,那你就只管吃好了。”
他说:“师父你教我,我做给你吃,好不好?”
他的师父摸摸他的头,笑得呆毛也跟着摇晃,他说:“好啊,等你长大了,为师便教你。”
他的师父结交甚广,从百草谷的女将到皇宫里的帝王,从鱼妖到太华山的道士……他朋友众多。可这样的人,却至始至终只陪伴在他的身旁。
他心绪难安。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总觉有一场道别,正在逼近。

十六岁那年,他的师父给了他一道课题,命他造一具复杂的偃甲。
三天后,当他将成品举到师父的面前时,他的师父也递给了他一具一模一样的成品。
师父说:“阿偃,你看看,我们所造的有何不同。”
他便坐了下来,认认真真地翻里翻外地看了几遍,然后一一道出。那时他与师父的差距其实已经很小了,只是他们灵犀相通,总是默契地无视此事。
若远若近,才能任时光漫漫。他们都深知这个道理。

弹指便已十六年,他一度浮躁难定的心,便在这岁月静好的像中莫名地安稳了下来。
后来,他想,纵使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也还是想喊他“师父”,而不是“爹爹”。
他们天生就该是师徒,他天生就该追随他的脚步学偃术。

十七岁那年,师父准了他喝酒。
寂冷月下,寒宵亭中,师徒二人望湖而酌,许了一段时间的空白和沉默。
那一夜,他也才知,他的师父酒量真的不好。他却不知,其实不是他的师父酒量不好,而是他的酒量太好。
他喝了不知多少,头脑却仍十分清醒。他驻足湖旁,迎风而立,白衣翩翩,目光逐远。
他悠然而又满怀憧憬地说:“师父,我相信,有一天,偃术一定会为所有人接受。到时,我们便开创一个偃门,广收门徒,桃李天下……好不好?”
他没有听到那个“好”字。他亦不知,他那正当三十七岁的师父,此时正失神地望着他孑然飘逸的背影,无声地流泪。可那泪不是伤悲,更不是绝望,而是一道忽明的光。
好像终于等到了什么,又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回过身时,他的师父已是醉得不行,跌跌撞撞倾泻了一身酒水。他忙过去扶起他,却听到他的师父喊“师父”。
他的师父的师父,那就是他的太师父。师父从未跟他提过他的太师父。
他偏在此时莫名动起了一念,他趁他醉,问他:“师父,你说太师父怎么了?”他知这有些趁人之危,却仍无法自控地问了出口。
师父被他搀扶着,一步步沉重地走向卧房,一边傻兮兮地笑,一边吐着酒气喃喃道:“我师父呀,是这世上,我最崇拜也最渴望成为的人……可是……”他说着,眼泪便漫出眼眶。
他后悔了,为什么要问他这个呢?他想替他擦泪,却被他推开。
他的师父执意说下去。“有一天,我迷了路,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我等啊等……到最后,是我的师父,提着一盏灯,来找我……后来,我回家了,可我师父却不见了……”
说完这句,师父便不再吭声了。他也打定主意不再多问。
他扶着他躺下,沾湿手帕,替他擦脸,听见了那梦呓般的一句:“我师父……他跟别人不太一样……不过,没关系……嘻嘻……不告诉你,我师父其实是……偃……”没有说完,他便睡去了。

十八岁那年,他终于造出了比他师父所造更好的偃甲。
他那时有些忐忑,总怕这份超越会破坏了他们师徒的情谊,可他的师父分明比他还要高兴。
师父从前总爱说他青出于蓝,此刻却不说这句,只说:“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够……超越我……你原本便是……”
他的师父默然拥住他。
已经是三十八岁的人了,可看着还是那样年轻,觉得不过二十多岁,也还爱笑,爱在厨房里倒腾半天,爱说“阿偃,你做饭不好吃,还是我来吧”。
也是在这一年,他发现他的师父伏在湖旁吐出了一大口血。
也是在这一年,他发现他的师父,双手已不再那般灵活,所做的偃甲,也已不再那般精巧。
可他之前明明是那样惊才绝艳的大偃师,又如何能够忍受天赋颓朽?于是他便骗他,他拿着他的偃甲,告诉他那银白渐现于双鬓的师父,“这偃甲造得比以前还好……”
他的师父听他这么说,总会显得很高兴,甚至还会扯着他的袖子,像孩童一般,天真地眨着眼睛,半恳请半央求道:“真的吗?哪里好?你再夸几句……再夸几句……”朦朦胧胧像在追着什么。
他不敢多看那对淡金色的瞳孔,总觉那里头像有什么正要呼之欲出,而他并不确定,自己能够接受。
他佯装不知,轻描淡写地带过。师父见他如此,也不追他缠他,只轻笑作罢。
其实,或许他只是想听他夸他几句,而他竟连这点都不满足于他。他后来一直悔恨,可是时光永远不会复返。

十九岁那年,是师父第一次对他动怒,也是最后一次。
他不只一次看到师父躲着他吐血,他深知他的师父身体每况愈下,可却仍在他面前强装安好,嘘寒问暖,四季如一。
整整十九年,不曾变过。
他受不了,可他又毫无办法。他探过脉,也请来过大夫,皆言无症可断,无药可救。师父的时间正在一天天减少,离别的那日很快便要到来。
于是,他便将全部思绪都寄托到偃甲人上去。或许在离别到来以前,他能造出一具偃甲人,取代师父的那具病躯。
他们还有一个桃李满天下的梦没有实现,不是吗?

可他师父推开了偃甲房的门,嘴角犹有血丝,目眦欲裂。
他冷冷问他:“你在做什么?!”
他抱着一堆图纸,答:“师父,偃甲人不是没有可能的,你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够……”
话没说完,师父便抢过了他怀里的图纸,以术力将其全部撕毁。
他惊恐地看着那堆雪花似的碎纸,激动地质问他:“为什么?!”
他的师父漠着一张脸,回他:“不为什么。阿偃,我要你答应我,一辈子不要去探究偃甲人的秘密。”
他撅着脸,不肯答应。
师父走过来,搭着他的一侧臂膀,说:“我希望你能记住,生命至为灿烂、至为珍贵而又永不重来。身为偃师,万望敬之畏之、珍之重之。”
他倨傲得很,说:“我记不住。我只知道,你就快死了,而我什么都做不到!”
然后,他被师父揽在怀里,一刹仿佛还是那年四岁的他。
他在他怀里哭,那是他人生第二次哭泣。他哭得声音都嘶哑了,却始终不肯点头,不肯说“好”。
他们一直僵持着,到他十九岁那年。

那是一个阳光稀薄的清晨,他推开了师父的房门,发现他的师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那一刻,他便已明白,他已逝去,却还自欺欺人地走过去,轻轻摇晃他的手,说:“师父,起床了……我饿了……你做饭给我吃,好不好?”
可是,没有了。再没有人会回应他这一声“师父”。
他人生第三次落泪,灼热的眼泪滴到了那张冰冷的脸庞上,晶莹若露。
他趴在他胸前,哽咽道:“你说要教我做饭……你说等我长大……你总说我听话,可你能不能听我一次?别走……师父,我们开创一个偃门,广收门徒,桃李天下……好不好?”

十九年,转眼便逝。
床上人容颜安详。他想,若他还愿睁开眼,仍会是那风采照人的样子。可他没有。属于他的时间已经停止。
人,四十而不惑。他还没到四十呢,不过三十九,却再也走不到了。戛然而止的生命。

……

阿偃将小徒儿阿逸抱回房中,给他盖了一张薄被,才静步离开。走出房时,突然想起三天前做客门中的那人。

那是个俊秀风雅的人,名叶海。
他自称偃师,却不与他深谈偃术,只谈风月。是个名副其实的酒鬼,几乎喝光了他酿的酒。
酒过三巡,他戏言要讨酒钱。叶海说:“我没钱,不过,倒可以说一段人间憾事给你解闷。”
他便洗耳恭听。
“从前,有一对师徒,灵犀相通,却缘浅至极。”
他喝下一杯。
“后来,师父变成了一把刀,被徒弟拾到,徒弟见那刀中尚有一息灵识,便想尽办法要延续他的生命。”
他又喝下一杯。
“徒弟以逆天的禁法,将那息灵识度了出来,又以自身命魂为咒,替他塑了一具肉身,从此,师父如人一般,三魂七魄俱全,生老病死,入六道轮回而无碍……”
他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徒弟却因此弄得命魂不整,寿数折损,要再经多世轮回,方能再度为人……”
他眸光静缓,定定地看着眼前那人,奇怪一直未曾醉酒的自己,怎也会有视线模糊的一日。
叶海说:“或许是一只小鸟,或许是一朵花,一根草……其实,天高海阔,也是另一番自由。”

……

他呆呆望着门前那棵桃树,树上有一只灰褐色的小鸟,峭立枝头,已望了他许久许久。
可他刚想走过去,那小鸟便飞走了。
他摇头一叹。想些什么呢?

……

“叶伯伯,你不明白,当那一线生机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有多么喜悦……”
“我不是沉迷,我只是,有着那样一个愿望,然后,又有了实现那一个愿望的可能……我不可能不伸手抓住它。”

“你为何不让他恢复记忆……你难道不想?”
“不,前尘往事太过沉重,就由我一并带走好了。他不需知道这一切。他只是阿偃,是我徒儿。”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看我师父,堂堂正正行走世间,做他想做的事,走他想走的路,如果能够……桃李满天下,那就好了。”
“我最怕他寂寞。我最想他能自由。”

——全文完——


番外 · 独别

一位佝偻的老妪守在一张破旧的木桌旁,桌上依序摆着七个瓷碗,每一个碗里都盛满了澄澈的水。
老人神情淡漠,就像这世间无任何事物值得她去关心。
他心中一片茫茫,又如灯般,明明灭灭。他只好走过去,待走到她的身旁,正欲启口时,老人突然转动苍老的眼珠,冷道:“来啦?”
他下意识就点了头,像被牵引着,根本无力去思考。
老人伸手端起了一碗水,表情傲慢地递给他,“喝了吧。”
他沉着手接过,几乎就要仰首喝下,突然却鬼使神差地抖了一下,瓷碗摔到地上,碎成三块。他瞪直了眼看着,像有些不能置信,又有些无法理解。
老人瞥了他一眼,依旧面无表情,很快又递给他一碗。
这一次,他没有接过,他退了几步,摇摇头,唇角抿出了一丝茫然的苦闷,他说:“再……再等等……”
老人放下了碗,静静注视了他一会,眉目终于和缓了些,她说:“都已来到此间,何苦还放不下?”
他垂首看着自己一尘不染的靴子,低声道:“不是放不下……就是,就是……”他说不出。

明知身后已是一片幽暗黑池,却仍频频回首,想着或许有谁会在那处出现……
老人叹了口气,挥手变出了一张暗色的马扎。她道:“那你就坐下,好好想,慢慢想,想清楚了再喝。”
他依她所言,坐到了那张马扎上,双手撑在两边,垂首凝望自己的膝盖,沉默,两鬓处松散地垂下了几缕淡褐色的发丝。
好好想?想什么?从何开始想?

他从没带过孩子。是啊,定国公府长大的小少爷,除了会造些奇怪的偃甲,好像就什么都不会了。
可他抱在手里的,是个鲜活的生命,是个婴儿,他做不到马虎应对。他连怎么做都不知道,竟就想着要做好。
阿偃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看乏了便睡。他在静水湖翻天覆地地找了一遍,没找到半点适合阿偃咽下的东西,他只好跑到了村里,敲开了一户又一户人家的门,最后才讨到了些羊奶。
他和那户人家谈了一会,便将自己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放到了桌上,约定每日来取定量的羊奶。
慢慢地,阿偃长大了。

阿偃两岁时,还不会说话,他便一句一句地带,可阿偃还是不开口,虽不开口,却总微笑,对谁都如此,就像一面玉盘,纹路早已凝固。
总怕是那道咒术遗留的影响,怕他情感淡薄是因魂灵仍被束缚,是以日日夜夜忧心地看着,却半句都不能说。
直至一日,他因故在外多留了一夜。
离开以前,他向阿偃允诺过,会在次日赶回,可直至第三天,他才回到静水湖。
他刚一踏入,便见两岁的阿偃急急忙忙地奔过来,扑到他怀里,软藕般的手臂恨不能紧紧地环住他。
那是阿偃第一次开口说话。
“不……走……”
他将阿偃抱起来,又用鼻尖蹭了蹭他写满委屈的脸,“不走。”

阿偃三岁时,他在“爹爹”和“师父”的身份上选择了后者。可当时,还未曾想过要教他偃术。
他从不欲强迫阿偃做任何事,即使是关于偃术。
哪怕阿偃想当一个平凡的人,也不要紧,他都将倾尽全力守护他,直至他再也不能为止。
可最后,他们还是走到了同一条道上。也许冥冥之中,一切早已注定。
他虽欣喜,却也不免添了几分忧然。偃术之道并不容易,他走过,所以他明白。莫说世人对偃术知之甚浅,便是独自钻研其中,也是一件极费心力的事。
可阿偃自学偃术那日起,便不曾皱过一次眉头,所有的苦累和困惑,都被他吞服了。他天生就是有那样坚韧的心境。

他带着阿偃游走四方,推行偃术,被白眼、被泼冷水都是极常见的事,有时连他也难免有些心灰意冷,只因曙光太淡,而黎明的尽头又难以望见,可每一次,阿偃都会牵着他的手,晃啊晃。
阿偃总是平和而又坚定地告诉他,师父,没关系的,我相信有一天,大家一定会接受偃术的。偃术不是害人的妖术,偃术是帮人的,迟早、一定会让大家都喜欢上的。
他凝望那张雕刻纯挚的脸,眼前恍惚便闪过了一抹往昔的影——是那时在朗德,对偃术怀有慨叹和惋惜的师父。而现在,他不再需要戴着木色的面具,不再需要避世躲人,他甚至能够去相信并去坚持,有一天世人会喜爱并接受偃术。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所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的师父,这样美好的灵魂,怎不该拥有自由?怎不该获得新的人生?怎不该踏出归于自己心意的步伐?
还好,绝路以前,他遇见了他,让他得以亲手将世界的这一块缺憾补上。

师父,这世间不该少了你。

阿偃十六岁那年,他带他去了长安,因着自家小妹要出嫁。
当时夏夷则已登帝位多年,长安繁华更胜已往,许多旧街都被修葺过,新亮如洗,让人悦目,可对他来说,却是童年的忆像被悄无声息地抹去。
他对这样的长安感到陌生,他一时还未能习惯,或许,也是因他已离家多年,无论如何,这份惆怅看起来是难以烟消的。
一整个上午,他都呆在乐府里,同年事已高的双亲叨扰了半天家事,又逗了逗就快出嫁的小妹。
他这小妹嫁得有些晚,曾惹人闲言,本人却不放心上,终归坚持到底,直至等到了那灯火阑珊处的人。他替她高兴。
转眼过了半日,当他回过神时,阿偃已经不见了。

虽那已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可在他眼里,总还是那个需要他时时刻刻看着的小孩儿。他无法不挂心。
他匆匆忙忙、心事沉沉地踏出乐府,却恰在那鼎盛阳光中,看到了一记温润又灿烂的笑容。
正午的烈日生生把人熏出了汗,可偏只阿偃,总令人觉得,是永不化逝的皎洁冰雪。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当年的长安街……

蔚蓝的天色将时空温柔地铺陈,轻盈精巧的偃甲鸟仿佛下一刻便要奔向遥远的彼端……
可是没有。
它们一只只,如萤火虫般,萦绕在了阿偃的肩旁。
阿偃的身旁围着五个小孩子,他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惊叹地看着那些飞着的偃甲鸟,有两个胆大的,伸手想去触碰,可惜碍于身高,始终不得。
“好厉害的木头鸟儿!”
阿偃摇摇头,笑:“不是木头鸟儿,是偃甲鸟。”
“偃甲……鸟?”
阿偃轻轻颔首,眼中光芒庄严而盛大。
“你……能给我一只嘛?”
“我也要!我也要!”
“啊……我也要!”
孩子们七手八脚地追逐着旋绕在阿偃肩上的偃甲鸟。
阿偃微微一笑,掌心一托,便有一只偃甲鸟落到了他的手上,像通了灵性的活物,是因喜欢他,所以听他的。阿偃悠声道:“给你们可以,但我这偃甲鸟,很是贵重……你们得了它,便要珍惜它。”
孩子们忙不迭猛点头。
其中一个孩子更是仰起脸,傲气道:“不就是会飞的木头鸟儿?等以后,我也去学,我也做偃甲鸟,一定做得比你这只还好看……”
阿偃听了,半分怒意也没有,那明净如玉的脸上反倒露出了几分希冀。他把偃甲鸟一一分给了孩子们,一人一只,恰好五只,然后他说:“好了,快回家吧。以后,莫要为着一点小事便争闹不休。”
待孩子们走后,阿偃才发现了他。
见了他,阿偃笑容愈深,就那样瞬间放开了矜持和克制,仿佛掖着云朵般,一步步轻缓缓地向他走来。
此时,他的一侧臂膀正紧紧抵着墙壁,他就那样失神地等他走到面前。

“师父,你看,他们不怕偃甲……”他微歪首,沉吟一阵,“也许日后,他们之中,真有人会成为出色的偃师呢……师父?你怎么了?”
“没,为师有些乏了……时间还早,长安很大,你可以到处走走……”
他转身欲走,却被少年握住了手。
“师父,是不是因为你妹妹要出嫁了,所以你……”阿偃低下头,“师父,你还有我……”
“傻徒儿。”他原本崩在心里的眼泪霎时便从眼眶挤出。好在日光狠毒,把他一张脸照得惨白无痕,少年又因着略有些放纵的言辞而不敢抬首。
一切都被藏了起来。
可他明白,从那一刻起,彻彻底底地明白了。他的阿偃早已长大,早已准备好要在这广阔的人间寻梦和造梦。

突然间,残垣断壁便被修复成往昔温暖的模样。
他一直以来,最深切的渴求,原来,不过就是这样一个画面。即使再没有自己的身影。

我曾来到,我今抽身。

他汗湿的手,搭上了阿偃的手,或有些颤栗,但其实是开始蔓延的泯然和安定,他说:“你要好好地……记住今天这一切。”
从今往后,再不要孤单寂寞地活,要去走近他们,让所有的光芒都为你而绽。
阿偃,我的师父。你一定要记住。

……

他坐在马扎上,想着,念着,不知不觉便已泪流满面,可同时,笑容也掉落了。
对,他挖到了自己灵魂的骨头,原来那处是欢喜,从容,和放手。
长留于岁月光阴之中的,并不是一份愧憾的心情。他一心盼望得到的,其实早已得到,不过是被时间穿透了。

他走过去,端起了那碗水。
老妇挑眉,还是那张冷漠隔绝的脸,“都想明白了?”
他喝光了水,放下了碗,才答她:“早该放下了,也早已放下,不过是……”他笑了笑,摇摇头,终未再言。

此时,朦胧夜天之下,突现一河一桥……
他看了一眼,便明白了,再没有半点犹豫,他踏上了那桥,走过了那桥,暮然回首,身后已成一片无尽的沧海,而他正立于一片孤舟之上。
他手中现出了一盏灯,不知从何而来。他怔怔看了一眼,目中云雾转瞬便消,他手中紧了一紧,脚下轻舟开始泛向远海……

“师父,这一次,不需你来为弟子提灯引路了……”
依旧是茫茫夜路,无人在旁,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是独自提灯远行……
小舟泛于海上,如若安详的摇篮。点点灯火,难以照亮深海,却足以照亮这一舟,一人。
足矣。
“师父,尽去成为你自己吧,自由地,无拘无束地……”
“请恕弟子,不能再作陪伴了……”

声音渐渐淡去,海上的雾遮蔽了蔚蓝的身影。
遥远处,传来了老妪幽沉的话语:“喝我孟婆汤,尽忘前尘事。过我奈何桥,永绝前世扰。”
“走吧走吧……再莫回首。”

——番外 独别 完——

好了,真的没番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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