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蜜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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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河西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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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乐]悬泉
四千四百四十里,从衍敦谷到悬泉驿。
玉门到疏勒,四千里之遥;而从疏勒到衍敦谷,还有四百里。
四千四百四十里,从衍敦谷到悬泉驿。
谢衣第一次到悬泉的时候是深夜。
大漠苍天,星子与月,却是荒凉不堪的一派景象。
城内几近荒废,他行走在覆着黄沙的街道上,看周围紧闭的门户,不知是没有人驻,还是没有人住。
他听到了细细的水声。若不是悬泉的夜如此安静,他一定是听不到的。
谢衣神差鬼使,寻到了这处水声。泉水出于山崖半腰,涓涓细流绵延。那旁边刻着许多字,谢衣从流月城逃得匆忙,自没带火石,这时也只有借着希微的月光,用手一个字一个字摸着去读。
读完时,天光乍亮,驼铃声近。来的商队十分不可思议。仿佛谢衣是这悬泉驿里唯一的一个活物。
大概真的如此。
谢衣第二次到悬泉的时候,他的马死了。
长途奔波疲惫不堪,天气炎热正是容易发疫病的时候。头天夜里发现马病,第二天上午就不行了。还没到下午,就有以布巾覆住口鼻的人来把马拉走,谢衣问去哪里,对方说当然是出城烧。
出了悬泉,往西往东,都是茫茫群山,除却一条驿道,牧羊牧马,也没甚别的景致。时下中原兵荒马乱,悬泉自然也没有什么驻军了,于是大约是汉时残存下的一间卫戍用的屋子,没了顶,墙也半颓,就这么成了个火场。
谢衣望着那缕烟,与客栈老板交谈着,大约是想说平日里也这么烧?
老板说,悬泉驿的大多是驿马。寿终正寝的不少,病死的不多。自然不用烧的。一般的钱紧缺了,天气热风干成肉干,卖给往来的旅商也不少钱。若是马主人心爱的,为之痛哭流涕大办葬礼的也大有人在。
先生若有兴致,可以去看看城南那处神驹墓。十年前有个将军在这里的时候,他的母亲病重想见他最后一面,他的马自己跪坐在将军面前。将军问它’是我的母亲怎么了吗?’这马仿佛听懂人语,点头。将军于是骑马奔回家去。偏又在这时,吐谷浑派兵来攻,将军见了母亲,又马不停蹄地奔回来。那马进了悬泉就力竭倒下,嘶鸣挣扎不起,在场的民众士兵,见了那样的场景无不落泪。
谢衣点头。想到自己这匹马,虽不是什么汗血天马,也陪了自己千里之遥。如今身死悬泉,不知余下这四千四百四十里路,他要与谁为伴?
天下郁郁而无知己。旅愁荏苒,何风可依。
他任着风卷起他的衣袍,轻捏了捏衣角,作了一个决断。
谢衣第三次到悬泉驿来,是因为馋鸡饿了。
边市上物资繁茂,到了该吃饭的时候,往来旅人歇息,食铺客栈生火,各种美食的味道弥漫在每条巷落。馋鸡闻了就走不动,从天上飞下来不肯飞。进城还要受一番盘查,好在悬泉不过是个小边驿,也不十分严格。更何况,偃师也常常大江南北四处奔波,以求得千年难遇的材料。偃术虽非显学,这些年过悬泉驿而踏上西域之途的偃师,却也不少。守卫见怪不怪,也未为难。
夕阳落日下,金色染在新铸的墙上,尽是繁荣向欣之景。谢衣想起曾经目睹的荒凉破败,心中恍然隔世。
他看向乐无异,阳光下少年发色微红,眸色金棕。他正切着羊排,从集市上新鲜买回来的,又嫩又肥美。刷上酱料滋滋一烤,包管人人满意的美味。
乐无异觉察到他的目光,抬头好奇。
谢衣不过欲随便说些什么。他便与乐无异道,你可知此处为何叫悬泉?
乐无异顿了顿,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谢衣说,汉时贰师将军出征大宛,军队干渴,到了此处,将军对天起誓,以剑入山,抽剑而出时泉水飞涌,人多可足,人少不盈,恰及所需。因泉出崖上,故名悬泉。
乐无异说,真有这么神奇的事?
谢衣说,其中关窍,也不难想。以你的智慧,去看过一遍,自然想得出来。
乐无异不好意思。随即又问,那么师父是去过了?
谢衣笑得几分勉强。非但来过……我也许了誓言。
而今誓言未尽,己身却在尘世蹉跎近百年。若非乐无异一行,自己又将何时复归?
乐无异果然追问,师父是发了什么誓呀?
谢衣笑着看他。我发誓要尽人事而听天命。
初七第一次到悬泉来,并没有停留很久。
乐无异他们一行离去甚急,他也只是远远地跟着。
乐无异去了城中唯一的庙,那庙宇似乎是为了祭祀一位将军。那后面有一口从山崖上飞流而下的细细泉水,乐无异在那里默坐了许久。
忽而他站起来,用力地拍打着山崖。他嘶吼得撕心裂肺,在山崖中久久地回荡。如同回应他一般,泉水从山崖上倾泻而下,水流越来越大,也渐渐从呜咽之声,转为嚎啕奔流。
初七想这不过是由于山中砂石复杂,以声或手震动之,水乃汇聚而出,自然鬼斧神工,倒也没什么。只不过乐无异这种形貌,便是世人所谓伤心否?
原来伤心是这样的。
初七想,倒想让这个人别再伤心了。
忽而一阵风过,初七觉得心都有几分痛,好似他忘却了什么,都付与茫茫百年前的悬泉驿。汉剑已去,空留此泉。那泉水倒似是从自己心头淙淙流出来的血一般。
这是乐无异第三次经过悬泉。
鲲鹏展翅,他带着昭明。他向下望去。悬泉驿如其他的丝路之城一样,点缀在河流和星星点点的绿洲中。
一刹那他想到他们曾沿循着棕红的河流走向衍敦谷,曾以为那会是旅途的目的地。他们曾在大漠里欢声笑语,曾以为那会是美好的旅程。他们曾在悬泉外表白心绪,曾以为那会是一生不变的誓言。
就像他曾以为,悬泉驿传说的那位百年之前到访过、造出了飞行鸢前往衍敦谷的偃师,不过是一位踏上丝路的前辈。
今天想来,这一切故事都如镜花水月,或是那迷雾般令他怅惘伤心。就连他,也并不是第三次经过。他的人生在他没有记忆、尚在襁褓的时候,就曾奔赴这四千四百里旅途,向着玉关内而去。
人生是旅途,而他现在和谢衣,却只能是一次又一次地经过、停留,再也无法执手并行。
天下郁郁而无情归处。
FIN
[谢乐谢]结发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谢衣觉得下界以来遇着乐无异,是万万奇怪之事。乐无异年岁与他相仿,看着落魄孤单,却有种生于衣食无忧之家的乐天。又似是红尘劫难里走了一遭,虽是个贵公子的样子,遇着的时候,也是风尘仆仆,仿佛从山南海北不远万里而来,只求在敦煌窟里抄一卷经的旅人。
他不禁好奇问,你所求何事?若有我可帮的,我愿助你一臂之力。
得了的回答是,我所求已了。正是非你不可。
谢衣随商队去过大江南北,那日救起乐无异,说来也是无心。乐无异留下休养调理,他拿了药汤,却见着乐无异拆了他的偃甲,不知从何处摸出套工具,三下五除二地打理起来。见他动作娴熟,自是个中高手,谢衣不忍打扰,又看得入迷,就这么端汤站到凉。
乐无异见着却是不好意思,忙请了谢衣入座。他一落下汤碗,便急急拽住袖子问他偃术。乐无异起初讶异非常,随即二人知无不言,秉烛夜谈,敲敲打打,拆房揭瓦,竟是闹腾了一宿。商队人第二日只见着他们在房顶涂泥补漏,彼此跟着一群偃甲,窸窸窣窣,好似那什么私塾先生躬身于前,一堆弟子也只有跟着垂头丧气劳作。
只谢乐二人有说有笑,如阔别重逢。
乐无异说自己无处可去,因而赖了下来。谢衣有他便不无聊,胜过一心捣鼓偃术。商队之人大多觉得偃师神奇,多多益善,也乐于同行。何况这位乐无异,蓝衣金瞳,精通胡语,南北风物亦不在话下。谢衣自认见多识广,也有时自愧不如。到那时,乐无异却只用一双盈盈笑眼看了他,有些得意的神态在。
每每见着无异这般看他,谢衣心下总生出一阵惶惶不安。他自是才和乐无异认识了不足半月,何以乐无异看他,却有些久识的意味。非但如此,乐无异确实了解他许多,行卧衣食,皆有非一般人程度的了解。以谢衣避世不争、少与人久接的行径,他自己想来,流月城中也无活人能熟知他到如此地步。
因而谢衣初起不免提防。他原本只喜爱偃术,少问流月城中事,下界后细细思索,那些人行事,各种手段恐怕不可尽数。若这人也与流月城有些干系,不论是敌是友,总之留心为上。然而乐无异此人,行事自有种天真烂漫。谢衣知人间少事,百姓多天性良善,不比流月城每每遭难,民众自有许多怨愤。何况便以寻常比来,乐无异还要天真许多,如此一个人,若疑他有什么坏心,不免是想得多了。
谢衣自嘲,自叛师出逃之后,他疑神疑鬼的毛病是见长,愤世嫉俗是见长——满心痛事,如今不过余一腔悲凉,好似楼台风雨,栏杆拍遍,曾经山河胜景,也是徒增泥泞,拂尘难去,只余溅痕点点。
乐无异的偃术,谢衣见识多了,发觉设计图是鬼斧神工,用出来是鬼哭神嚎。这位乐兄不知为何,总要装错一两个部件,弄丢一两块机构,谢衣无奈,总在他造成后帮他查视。他二人偃术极是相近。须知不懂之人看来天下偃甲都无甚分别,略懂之人看来他二人偃甲外形意趣则大有不同,然而到了很懂之人比如谢衣自己看来,是像到惊心。有时他陷入追溯往事,待回神时,手上拿着乐无异的偃甲,却也能好端端装好。便是到了如此地步。
谢衣问过乐无异师承何处,这等高精尖的偃术,又与自己一脉相通,不免心生向往。乐无异道,我这位师父,品性样貌才学,事事皆在我之上。偃术是他唯一留给我的东西。我曾立誓,若不能作出一件自认超过他平生所做的偃甲,我便无颜见他。
谢衣没问乐无异做出来没有。若是做出来了,怕也不会这般跟着四处游学。谢衣曾想,我若是帮他,兴许——转头又想,也是欺诈。
他二人每到一处,都要探访当地偃术流传。苗疆偃术,传女不传男,从乐无异言谈间知他母亲便是此族人。天府偃术,不少是诸葛丞相时推广而起,民乘其便,与惧怕偃术、将其视为妖魔之地风景大不相同。秦地偃术,喜以青铜为具;淮南偃术,多以活水为媒……如此种种,他二人一路收集,仅图书卷册就有百斤。每日探讨偃术,不觉时间流转,时时彻夜不眠,到了清晨才能小睡片刻。
忽而一日,乐无异问谢衣,谢兄可感觉如此度日,十分快乐。
谢衣说,与无异相处时日,谢某已将所有烦恼忘却了。
谢衣并未告诉过任何人昭明之事。昭明是否有用,今在何方,又如何拿去流月城,都悬而未决。他将之视为一己私事,扯进乐无异,不免不公。
一路线索,他暗中收集,终是知道昭明之柄,应在捐毒。捐毒远在大漠西域,又劫掠来往商客,商队自是不去,分道扬镳之日将近。他前思后想,当如何与乐无异告别。是夜,金陵城中花灯满街,桥上看客如梭。乐无异不在,他独自一人在屋中,只望着隔岸繁华。
忽地从窗下爬上来乐无异,一跃进屋,惊得谢衣后退几步险些跌倒。乐无异眼疾手快拽住了他,一个反冲谢衣险又变作前摔。
乐无异扶着他,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可曾摔住了没有?那一双手,却是如检查偃甲般上下拍了个透。谢衣一时转不过弯,只答道自是没有。谢某一切皆好。待乐无异松开他,才觉察异状。无异你喝酒了?
嗯。乐无异面上两团红晕,正是酣酒之态。人说美酒佳人,如此良夜,不免喝多了些……
原是……谢衣不知如何想。罢了,乐无异不像会伤春悲秋,儿女沾巾之人。自己再如此纠结反是无益。他扶住乐无异。无异稍待,待谢某煮些醒酒茶。
乐无异大力抓着谢衣。我……没啥……睡一觉自然就好。师……师父。师父。
他叫得极轻,谢衣心头涌起一阵异样。这几声仿佛痛心之至。若是早年,他对授业恩师,或许也有此等情谊,现如今却逝者如斯,不堪重提。
无异,你当真喝多了。谢衣叹到。
是,师父。师父不要去捐毒可好?
谢衣呆滞。此话何意?待要再问,见乐无异口齿不清,颠三倒四,怕是自己听错。
谢衣做的偃甲兔子,是会吃草的,嚼着嚼着,竖起耳朵张望一下,又蹦蹦跳跳走了。三三两两,甚是可爱,城中孩子趋之若鹜,家长不惜花了大价钱来买。
乐无异说,如此开个偃甲买卖行,怕是赚得满钵。谢衣斜眼看他,道不过是玩具罢了。乐无异道,使人欢乐之物,也是大有用处。人生一场,快快乐乐,有何不好。
谢衣道自是好的,只是钟鸣鼎食之家,又岂懂农耕纺织辛苦劳作之苦?疲于奔命,便是想驻足观景亦不能够。
乐无异听了沉默不语。那日乐无异醉酒,第二日对谢衣道歉,假装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自己却知道,自己终是忍不住。谢衣笃定之事,乐无异从不知如何劝阻。曾是觉得谢衣做什么都自有他的道理,因此自己只用好好好都听师父的,现是觉得谢衣的确做什么都自有他的道理,旁人竟无论如何插手不得。
他思前想后,也是默认了这个理,索性直捣真相。他便问谢衣,你要去捐毒?
谢衣手上一滞,做了一半的导灵轨偏了半寸,不能用了。那些兔子们似是觉察异常,皆是竖起身子,望向檐下。
却不知无异从何处听闻此事。谢衣答到。若是自己言谈举止有异,乐无异翻了自己的书卷,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他早就困于如何开口,乐无异提起,也算是省却他一番功夫。
本偃师如何得知,可是个秘密。只问你是也不是?
……。
不答,便是是了。乐无异眉头紧蹙,谢衣从未见他如此为难。乐无异的眼眉间虽不是时时带笑,却也总是乐天知命的样子。故而谢衣不能明晓,自己去捐毒何以使他如此。天地虽广,终须一别。乐无异身在旅途,更该知晓才是。
如果说,我知道你要寻何物、知道你要做什么——也知道阻止不了你,你可否放心,让我同行?
谢衣讶异。无异,你……要与我同行?
嗯。乐无异点了点头。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论修为,乐无异自是不及谢衣,这是种族天赋。论偃术,谢衣却不知他二人终究谁更强些。看乐无异笃定要去,以前方危险劝阻,自是不可能的。谢衣想了想,当下也只有允诺。
谢衣点头道,无异若去,与我结伴,自是再好不过。只还须得打点行装,回一趟居所——对了,无异你还没去过,它在南疆之地……
我曾去过。可是叫静水湖?
……正是。
十分令人怀念。乐无异说道,倒没加了多少感叹。我先去那里寻你,谁知你不在。险些以为……
哦?无异专门去那里找过我?
是。乐无异自嘲一笑。他遍寻谢衣不得,险以为谢衣已去捐毒。直到发觉亦无偃甲谢衣痕迹,才笃定谢衣尚未离去。离开静水湖,他寻寻觅觅,终于在边境之地追上谢衣一行人,身疲力乏,瘫倒在茫茫荒原。心情大起大落,竟将悲欢离合又尝了一遍。
事不宜迟,我们这就与商队道别出发吧。乐无异对不过谢衣略含责备其隐瞒此事之意,又含愧疚之意的双眼,连忙接道。
乐无异曾偷看谢衣工作,只好奇偃甲谢衣是如何做出来的。但同行如此长的时日,竟从未见过他着手。莫非诸多工作物事,皆在静水湖?
静水湖一切如旧。谢衣开了法阵,请乐无异进来。乐无异四处欣赏,二人将一行所有收获皆放置书房兼工作间,以为研习之用。
乐无异果然在角落里看到那尚未成形的偃甲人。他细细端详,以他现今之能,若是动手一拆,解析构造也非难事。他粗略目测,果是如谢衣一般的身高体貌,偃甲躯壳已成,未有皮肤,也未有衣着,只孤单坐着,旁边还堆着几个出身未捷的前任。
无异感兴趣?谢衣堆了书卷,侧身来问。这是我最得意的作品,你看得出是如何构造?
这,恐怕拆上一拆,方才知晓。乐无异伸手抚过,翻掌一看,果然是枚纹章。他叹息不已,潸然泪下。
谢衣置物进门,见乐无异似有异状,却不知如何问起。他二人又滞留了些时日,乐无异将那偃甲人拆了又拼好,听谢衣讲他如何次次失败。偃甲死物,虽仿生而不可生,这次次循环往复,似要教他生之可贵的道理。
乐无异插嘴道,这也未必。我师父曾造出一个偃甲,栩栩如生,能如真人一般思考生活,不老不死。
谢衣微睁大眼睛,这正是他梦寐以求之事。那后来呢?他忙问道。
后来,后来他被杀了。乐无异低沉道。既是如同活物,自然该同性命一般对待。也自然有生有死。只是……只是,杀他之人怕不这样想罢。偃甲于某些人,终不过偃甲而已。而性命若如此分出高贱,不过徒增滥杀。
这也正是我所担忧之事。谢衣摇头。
谢兄想造出偃甲人,是所求什么呢?
那,无异的师父造偃甲人,又是为了什么呢?
师父啊,他说,他想要保存他的偃术。
这,确是可行之法。谢衣恍然大悟。我则是想知道,偃术之道的终极在何处。
若到了那里,谢兄又将往何处去。
若真存在,我能令偃甲人栩栩如生……或许我便可救人于水火,而不使其消散于怨恨不甘之中。
谢衣抬头,千山之外,月色皎洁。他与乐无异坐在屋顶,习习凉风,饮酒谈话。
谢兄当真如此想?乐无异极是讶异。
自然。
你当真……乐无异也望向明月之处。你当真是当世最伟大的偃师。
哈哈,无异怕是说笑……论起来无异的师父,不比我强上许多。等捐毒一行归来,我必得亲自登门造访,拜他为师。给无异做师弟,你看如何?
此……此话当真?!
你猜?
……。
若捐毒归来还猜不出,我自会告诉无异。谢衣收过身旁酒盏,起身离去。风中衣袖翩翩,乐无异死死盯着,忽然道,谢兄竟把酒也带走了!
谢衣使出岩心玉诀的时候,没料到乐无异仿佛早有防备,以偃术配合身法将封印躲掉。
就知道你……乐无异摇头,这个谢衣果然是大大狡猾。你竟连知会也不知会一声,就这么随便封人,本偃师也是会生气的!
谢衣以自身功力之强,未料到乐无异竟能躲开。方才二人为了捐毒之行又理论一番,谢衣的意思,乐无异对静水湖眷恋深重,他若肯留下,便将静水湖此处之物全给了他也无妨。但乐无异一意孤行,寸步不让。谢衣这时才想起来劳什子的岩心玉诀。
得罪了。谢衣神色一变,竟又是一记封印之术。
喵了个咪的……乐无异应接不暇,躲得勉强。你竟然还不住手,是欺负本偃师真的不会生气。
说话间偃甲出手,那几个三腿偃甲生的古怪,谢衣此前亦未见乐无异用过。只是古旧非常,虽看得出偃师相当爱护,也是有年头的作品。这几个三腿方块摸样的东西将谢衣团团围住,谢衣心生奇怪,乐无异这是何意,那几个偃甲就集体自爆,震得谢衣猝不及防,一脸灰屑。灵力四散,竟笼成一张巨网,将谢衣困在其中。
这灵力于谢衣而言算是些微,不足为惧,他惊愕的是乐无异如此手段。
以注灵结阵……无异,你这着确是令人赞叹。只可惜了这些偃甲……
他话音未落,只见乐无异已起手结阵。论术法修为,乐无异远在谢衣之下,只是用了偃甲自爆拖延了时机,谢衣已落半着。即便解开乐无异偃甲缚灵阵,也已躲不开乐无异的攻击。
好好好,这招我一直想试试的。乐无异语气中有几分负气之意,和他平日豁达之感不甚相同。他快念咒语,谢衣无比熟悉之招已出手去。
岩心玉诀?!你…谢衣话只说了一半就受了此招。顿觉时光流逝如滔滔洪水一般,周围景色皆留模糊残影。他望着乐无异,开口欲问你如何会此术?岩心玉诀乃传承自烈山部,须得极大的灵力消耗,心法繁复,一错万错,将陷施术者于浑身受火灼之苦的痛楚。谢衣更是百年来唯一学会此术之人。乐无异即便真是与流月城有什么相干,学会岩心玉诀亦绝无可能。
乐无异施法已毕,瘫坐在地。这一招耗去他全身七八成灵力,保守估计却也不过能封谢衣十天而已。他本不是灵力见长擅于术法之人,若谢衣抵抗再剧烈些,怕他灵力用尽也是枉然。
短则三天,长则十天,以你之能,封印必破。乐无异撑身摇晃站起。谢兄,你若信我——我去将昭明带回给你。到时我亲自向你赔罪,亲自向你解释。待取回昭明剑,无论用什么方式带回流月城,用什么方式除去砺婴,我皆不会再阻拦。只望届时你能允我同去。罢了。这番话想来于你,只是过耳嗡鸣之声,听不真切。回见了。
不,我却是听得到的。谢衣不知为何,乐无异离去的身影朦朦胧胧,言语却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楚。他想告诉乐无异此行危险,想问乐无异到底是谁,想说他灵力损耗过度不可硬拼……
仿佛是听到他的声音,乐无异似是顿了一顿回头道,放心,本偃师有通天彻地之能。
仿佛乐无异身影刚踏出房门,谢衣封印自行瓦解。他伸手追去,才忆起内外时间流速不同,看看屋内形状,当已过去了三五日。遍地余灰,已被风卷去,散落不知处。
谢衣匆忙收拾,便要出门寻乐无异。结果和阿阮碰个正着。阿阮听说谢衣回到静水湖,带着小狸一同来,此次别离谢衣甚久,她很是挂念。眼见谢衣又要出门,不免着急了,要谢衣赌咒发誓,带她同行。谢衣纠缠不过,不愿阿阮涉险,又知阿阮身为草木,不可久耗灵力。心下一横,又要念出岩心玉诀来。
没料想阿阮这边取出一只偃甲鸟,难过道,我路上碰到个人,他一见我就笑得温柔,说曾见过我的。告诉我谢衣哥哥还在静水湖,但晚去了可是不一定,还说谢衣哥哥定然不肯带我同行。我不听,他就托我将这只偃甲鸟带来,说见了此物就肯让我一同去。
谢衣曾见乐无异制作此物,知是乐无异所为。他拆开这只偃甲鸟,鸟腹中附有地图,口中有一枚藏音石。乐无异先前之言仿佛犹然在耳,只是从这偃甲鸟中听来,又是另一番感受。
乐无异言,昭明之柄自是捐毒国王家传指环,影也如谢衣所知,处在星罗岩,化成一头火龙。至于光,则在从极之渊,是一颗发光明珠。这三样并不难寻。以乐无异之修为,足以取得。
唯独最后一件,昭明尚缺剑心。乐无异言,此事关系阿阮生平来去,与阿阮有重大干系,谢衣也应有觉察几分。因此若要取得剑心,必须得带阿阮前往神女墓一趟。乐无异在地图上标出方位,甚至绘了详细内部路图予他。
乐无异言,如若万事顺利,重会于静水湖之日,昭明便可重现人间。
谢衣甫踏入神女墓,忧伤怜惜之意萦绕于心。他向空旷处望去,只见他与睡醒的沈曦言笑晏晏,师尊与华月在一旁看着。再一晃眼,便是不见。他又前行,断崖残壁,前行阶梯大半坍塌,他携阿阮小心翼翼踏过,却听得熟悉一声,道谢兄以为人可胜天否。
他停下脚步,只见乐无异幻影在前,他之幻影则在一旁。
自是不可。
哈,便是一分一毫,也不能够吗。
这便难说。但如爱恨别离,虽无定数,却有因果。人秉赋清气生于天地之间,天地为因,人事为果。因果相序,乃成因缘。以因缘相会得成万物,因缘若灭,万物不存。如此谈何胜过,谈何因果,谈何天道,谈何人事?
谢兄这修的是佛法么,如此高深……不过既然谢兄如此说,自是有理。因缘若灭,万物不存……乐无异语带伤怀,谢衣奇怪,问他怎么?
幻境突兀不见。
谢衣细细回想,忆不起自己对乐无异说了些什么开解之语。他向前行,又是一处幻境,金陵之夜,乐无异醉酒,对他道,师父,不要去捐毒可好。
谢衣五味杂陈。此情此景出现必有意义。然而思及乐无异尚在找寻昭明,他不得不收拾心思继续前行,先前所想之事皆一一放下。
终于到了墓门之前石下。他和阿阮读不懂文字,但阿阮却能以灵力灌输其中,招出前世幻像。谢衣早知阿阮草木之身,未料真正的巫山神女,也是个草木之身,更未料阿阮便是露草。至于那颇像自己的司幽,及他身世来历,更让谢衣心生疑窦。他也去触碰三生之石,石上温热有感,他目眩神迷,待回过神来,脑中却空空如也,未有任何多余记忆。
莫非他并无前世,所以不曾窥得过去?谢衣望向掌心,尚有余温。
罢了。谢衣叹息。既是没什么前尘旧债,也是好事。
谢衣预制了存放剑心之物,终是寻得神女,取得剑心。阿阮知其为露草后,却无乐无异担忧的郁郁寡欢之态。反是解开自己身世,少了几分为头疼所苦的迷惘。
以谢衣之能,又有阿阮相助,神女墓之行也可称作万事顺利。取得剑心之后,他挂心乐无异,本欲北上,恰得乐无异偃甲鸟飞回,乐无异请他务必按照先前所言,于静水湖相会。
谢衣不记得和阿阮等了几日乐无异才归来。度日如年,自是太过漫长。而乐无异归来之景,触目惊心,却是一刻也不能抹去。
他自是极度虚弱,灵力殆尽,只有手中长剑,古朴雅致,尚存一股奇异灵力。进门便笑道,喵了个咪的,静水湖连我都不认得了,险险进不来。若是死在门口,本偃师一世英名,就要毁了。
谢衣见他说笑,知他有心强撑,赶忙要他坐下,为他医治。一番折腾过后,乐无异面色终是脱离惨灰,有一丝生气流转。
我不要紧。乐无异道。
谢衣看他一眼。一旁阿阮接得漂亮,说谢衣哥哥说了,他炖的十全大补汤,你需得全部喝下去,一口也不许剩。
好在乐无异这个人真就是乐天知命的性子,竟然没为此长吁短叹起来。这边谢衣还在治疗,乐无异内伤大大小小二十余处,所幸皆不是什么致命伤,假以时日便可恢复。外伤观来亦是不重,可惜脸颊一道刀痕,日后恐会留疤,给这满脸福相的公子哥破了个相。
乐无异取出他那柄古朴长剑。剑柄,光,影,都在此了。
谢衣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方形偃甲。昭明剑心就在其中。我与阿阮去过,阿阮的记忆也找回来了。
乐无异点点头。甩了甩手上的剑。前辈,禺期前辈,该你大显身手啦。
谢衣和阿阮看着剑中一缕雾气,凝成一个少年人模样。他眉清目秀,肤上俱是朱纹,表情鄙夷。缓缓四顾一周,目光凝在那存放剑心的偃甲上。
这是禺期,晗光剑灵。也是神剑昭明的制造者。乐无异向谢衣阿阮解释道。
晗光……剑灵?谢衣问。
乐无异于是把自己如何去到捐毒,见着有人贱卖晗光,此剑凶煞非常,历任剑主均是暴死,因此不祥。乐无异买下之后,在取得昭明剑柄时,剑灵显灵,随乐无异一同收集昭明碎片。
这其中机缘,竟是如此。谢衣感叹。
一边禺期看完剑心碎片,指着谢衣道,你,就是臭小子说的那个,欲用昭明剑阻止心魔之人?竟能做出承受剑心之力的偃甲,你确实有几分手段。
但吾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且不说以吾现今能力,重铸出的昭明能有几分威力,那心魔是何状态,你又有几分把握,能以昭明截断其灵力?
这我确是不知。但我必须一试。谢衣毫不犹豫。非但是为救我族人,若不如此,下界生灵亦将遭受矩木毒害之苦。
禺期冷然。人界死活,干吾何事?吾乃凶剑剑灵,还要做好人不成?
乐无异道,禺期前辈——重铸昭明,乃是证明你是天下地下古往今来第一铸剑师的唯一机会。你真要我们坐在这里,嘲笑昭明一击崩毁,晗光未成已裂么。
阿阮旁边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禺期忿忿看她。
无异说的也是,还请禺期前辈重铸昭明。谢衣面带笑意。
哼!你这小子,也不知从何处,竟对吾了解的如此清楚。罢了,吾既认你为主,便从剑主之命,重铸昭明。禺期说话之间,体内灵光乍现,谢衣认得出,这和乐无异身上残存流动灵力类似。只怕到了最后,乐无异竟要靠晗光剑灵支撑自己。
禺期施法,金光乍现,从晗光剑中飞出一束耀眼之光,隐约可见剑形。存放剑心之偃甲亦毁,一时灵力迸发如泄水之闸,剑心碎片悬于空中,渐与昭明合为一体。
待光芒散去,上古名剑昭明,正立于堂中。禺期神色疲惫。而乐无异终是不支,昏厥在地。
谢衣说,你还欠我许多解释。
谢衣又说,昭明威力虽不复以往,禺期前辈说,若加上晗光应无问题。
谢衣还说,给你熬了汤,你也不能喝,我只好喂你。
乐无异闻言直挺挺坐起。
乐无异说,我曾有个师父的。他却不是常人,而是师父做的一具偃甲。
我师父和太师父,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师徒对决,师父伤重不治……太师父以蛊术延续师父性命,又洗去师父记忆,师父再也不记得自己是个偃师。
然而师父知其性命堪虞,便于先前制作了一具栩栩如生的偃甲人,赋他记忆。从此偃甲不知己是偃甲,以师父之名存世。我学艺拜师,从始至终,竟丝毫未觉察。
谁料未过许久,我等前往捐毒,又遇到太师父,太师父杀了师父,将他制成了一柄刀,给了不复记忆的师父。
师父曾用那刀指着我们……但最后,还是救了我与昭明,困在了神女墓中。
我曾说过,我的师父,不论品性样貌才学,事事皆在我之上。他死了后,我潜心偃术,发誓要在师父毕生心血之上更上一层。
不知是天意巧合或是弄人,我竟然真的,作出了一件自认超过他的偃甲。
这是件吸收足够多灵力后,足以达成世间任何你想完成之事的偃甲。只不过实现愿望的方式,是由你自己去亲手选择。
或许该说是,它给予人重新选择的机会。
若要我重新选择,有许多事,我不想它发生。有许多人,我不想看着他们死。
我曾经哭过,悔过,愤怒,哀伤。而若可以选,我都想试着一一改过。
所以我用了它。
我灵力有限,耗费全部力气,也不过只能到这个时间了。万幸你还活着,我还来得及。
我的师父啊,是天下第一偃师,谢衣。
谢衣怅然不语,只抓着他。
你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使你回来?
乐无异道,那是不存于此世的虚妄之物,追问何益。
言罢又沉沉睡去。
乐无异在梦中,仍是漆黑漆黑的一片,只有星点余光,照在他的前方。
他自是知道,那忘川残片,随他一同来到此处。他心下喜悦,竟也不顾那处的危险,发足奔去。
然而星光散灭,只有残片上一缕灵力,还萦绕如初。
“师父……”乐无异若有所思,单膝下跪,只看那消散莹莹光火之中,木上刻着八字。
因缘若灭,万物不存。
乐无异早就知晓。
多年以后,乐无异经商有成,养家糊口,养的是谢衣偃术修行的家,糊的是阿阮总也填不饱的口。
谢衣和阿阮仍是当年模样。人说流月城烈山部是上古神族后裔,寿命长过神仙。常有人纷沓而至,就为求见谢衣一拜。非但如此,风琊也曾书信,说族人往往被当成神仙或是妖物,总之不似人类。这一趟人间之行,还要花上许多时间才能适应。
然而不同于他们。乐无异一日日白发渐生,额上有了细纹,脸上浅浅刀痕也变得颜色深重起来。手脚渐不灵便,连帮谢衣挑拣偃甲部件都做得缓慢。一边做还一边笑说,当初初遇到谢衣时,因为心绪震动,但凡有谢衣在的时候作出的偃甲总是丢三落四,缺胳膊少腿。如今好似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谢衣不免失笑看他。
第二日谢衣醒来发现,他的头发不知何时与乐无异的头发纠缠在一起,便是要费好一番功夫方才解得开了。那黑发之中,埋藏着深深浅浅的浅色发,有些竟至全白,如夜中皓雪,落下渐消,天地寂静,不可细听。
乐无异言说,自己并非此世中人。然而红尘一遭,不枉。
夏夷则,闻人羽……恐怕自己再无机会与这些人相见相识了罢。
而那长安街角,自然也不会有黄衣少年,哭哭啼啼,要爹赔他的木剑。
亦不会有,蒙面偃师,赠他一只偃甲鸟。
有的恐怕是捐毒大将兀火罗之子——
乐无异连番咳嗽起来。我可是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兀异吧。
塌旁阿阮喂他一勺药。笨蛋,捐毒人的姓氏是以家徽表示的。
乐无异咳咳笑了起来。是么,我才知道。
捐毒国志,百年之前,曾有位捐毒偃师,面见捐毒王。说他愿解救捐毒缺水之困,只斗胆向国王求国之至宝。捐毒王初起不肯。但见了偃师所示神奇偃术,感其赤诚,将国宝予他。
这位偃师后来在捐毒修了一百余座偃甲机关,用以引水蓄水,捐毒遂成畜牧丰产之地,不必依靠劫掠往来商户为营。据传,那偃师所修机关,百年来未曾坏过一座。只最后一座,百年之后,终于有些小小问题。
捐毒之人,从那之后百年来多学习偃术。然而这是那位偃术大师留下的,便是捐毒第一偃师,也不敢轻易尝试修复。无奈下,他们遣人前往中原,请求烈山部第一偃师谢衣前来。
谢衣一身白衣,如谪仙临世,神采风度更是非凡。捐毒偃师们热情欢迎款待,请他指导帮忙。待他到了需修复的偃甲前,发现百年过去,偃甲上乐无异的纹章还清晰可见。
他心中一颤,忍不住将手抵在上面,细细抚过。正此时,身后传来孩童嬉闹之声。
“哥哥,快点快点!”
“也就你喜欢摆弄偃甲!那玩意有什么好,比得过刀,比得过枪!”
猝不及防,他回头见着一名捐毒少年跑来,蓝衣金瞳,像极了乐无异。一头撞在谢衣身上,哎哟一声,呆呆后退,眨眼注视着谢衣。
“弟弟!哎呀你磕住了没有?”后面跑来的少年皮肤黝黑,扶住弟弟,怀着敌意注视着谢衣。
“我没事,我哪有这么脆弱。”捐毒少年推开哥哥,仍是看着谢衣。“这位先生……好面善,我们哪里见过?”
谢衣闻言自是笑了。“若说见过,当真……”他伸手抚过少年头发,语带沧桑。“……当真是许久许久前见过的。”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