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蜜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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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0.9万字
关键词:转世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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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花时错
乐无异来告别的时候,带了一壶桂花酒,一柄桃花簪。
不比其他,这酒重花香,封得太久也未必好。乐无异如是说这,给闻人羽的小玉瓷碗里斟上。琥珀色的酒倒有几分似故人的眼睛,在光下由浅入深煞是好看,金木犀香来,馥郁隽永。
桃花簪是不知名木料,沉甸甸的,自是外产的,依乐无异的爱好,雕刻的地方都嵌了金。看来古朴大气,又精致得很,闻人也很是喜爱。
听闻你好事将近,但恐来不及,备得仓促。乐无异答道,仍是一丝窘迫。
净是些子虚乌有的事。闻人摇头。你呀,你先考虑考虑自己如何?
她如何不知,这些年来,乐无异仍是逐着那一个身影。山河踏遍,也不过是将那人老路,又重行了几次。偃师乐无异,江湖亦声名鹊起,他却只将自己的满腹心事,写得字里行间,寄予书简。每次收到他的来书,闻人都不免此叹。
自不必言,此行也必是如此。
出得长安城去,到了处道外山林,乐无异取了馋鸡下来,拍拍它的脑袋。
馋鸡会意,蹦蹦跳跳了两圈,化作鲲鹏。
乐无异取出地图,从怀中又取出卷记事,算了算时日,离朗德偃甲需修缮之期不远,恐怕得赶紧跑一趟。静水湖的偃甲机关状况如何,也可一并查看。谢衣虽已逝去,静水湖居所乃其隐匿之处,乐无异终不愿随意打扰。许得再过一二十年,心事平淡,才可来收拾。
他收好书卷,告诉馋鸡向朗德而去。他自己闭目养神,时近暮春,许是年纪大了,天风过身,竟有丝丝寒意。
矩木之祸殃及朗德后,幸存寨民,将村寨西移十五六里,倒是更接近静水湖左右。昔日谢衣闲暇帮村中居民做的那些偃甲工具诸如水车一类,尚在使用。村中颇有些人还记得乐无异,见他也都含笑问好,孩童们不知他是谁,看他装束华贵,又带着许多有趣玩意,待人又亲切,刚开始怕生,后来就围着嬉闹。若不是乐无异早早把馋鸡收起来,怕是小孩子们连鲲鹏也敢玩弄。
寨中村户,听他是来检修偃甲,都纷纷搬了自家在用的,挨个摆在村中空地。乐无异带了些偃甲小猫小狗一类,任由孩子们玩耍,不来打扰,倒也相安无事。
听村户交谈,这些日子,静水湖时常夜放华光,如天灯一般。他们原以为是孩子捣乱,去湖边放烟花,回头细细追究,却不是本村人所为。担心是不知道的外乡过客,把静水湖当了基地,更糟糕的,落草为寇。朗德村民知道湖里有些千秋,机关厉害,总要准备准备,现下正是雨季当来,家家忙于农事,因而腾不出人手去探查。这时见了乐无异,知道他和静水湖渊源颇深,有意拜托他前去一查。
乐无异本也要去静水湖,听了就顺口应下。
他不一会儿检修完偃甲,来去准备了东西,就将出发。他告知村民,若他五日后还未归来,怕就是遇了麻烦,请他们到时放出偃甲鸟求援。
静水湖周遭还是那般景象,乐无异不免感叹。馋鸡听话化身,载他前去。一路波澜不兴,静得出奇。
到了湖心之岛左近,乐无异便知事情不大妙。离开静水湖之时,谢衣封了岛上活动机关,免其空耗。然而现在,分明是所有封住的机关一起活动起来,灵力紊乱,如水湍流。自然那入夜闪耀的非也是什么烟花火光,而是灵力逸散四处,相互冲撞而成。
馋鸡似也有所感应,放慢前行。乐无异看得仔细,那灵力混乱无度,又被谢衣设下的界限所阻,如困在水缸里的一群杀红了眼的鱼,彼此相耗,又时时冲击,欲逃往外处。恐怕什么活物进去,都得先受了这灵力来回。
他让馋鸡绕岛环行,寻得一处离得较远的空地,先放了两个金刚力士上岛查看。自己则翻看手记,在记忆中寻找进入房屋之法,思索为何谢衣封镇失效,灵力逸散?莫非因谢衣身故,封镇亦有所相应?
真如此,捐毒凶险之行,师父岂没有后招?
捐毒之行虽远,视此犹近。乐无异盯着水面,映月及水,皆是幻象一般。乐无异虽是偃术已成,术法一类,怕是不及当今陛下一半。即便如此,既是静水湖之事,他如何置之不理?唯求推断根源,使他尽快突破此局面。
他静待了片刻,只听得砰得一声,似是木碎之声,只怕一个金刚力士已被灵力损毁,折成两半。他胆战心惊,赶紧往回召另一个,只见那金刚力士如被狗追着的瓜娃子,只怕若有表情就是痛哭流涕奔来模样,一个弹跃后直直撞进乐无异怀里。
乐无异被撞得发麻,心道恐怕灵力导轨被这岛上乱七八糟的灵气毁的罗盘失效、磁力不稳,还能顺遂回来真是天助他也了。预先他予这金刚力士些许探查记录用偃甲,此刻取下,在地上铺陈纸张,演算起来。
时间拖久了,他手心微微沁了汗,就在自己衣服上胡乱抹一番。记录虽是有些混乱,地磁失灵,他依着记录步数去推,也终是有个十拿九稳。
这场灵力混乱的核心所在,却是偃甲房。
乐无异皱了眉头。他眨眨眼,似是想想起来些什么,然而回忆里并无可循之处,如这入夜之森,只有天与水寂静无边。他叹了叹气,心道罢了罢了,去了一看便知。
他加了层气盾,又带上防御偃甲,怕馋鸡有失,要它耐心待他回来。一个人便从记忆中的开阵方位自己前去。
他撑着偃甲船,从茫茫芦苇里一路行,那岛上灵气异象不知也为何也突兀地停止下来,如曲终人散。他不免想,静水湖竟也有如此安静的时刻。
空旷,死气沉沉,没有人的时刻。
船终是要靠了岸,无形界限,挟气刃威逼而至。那感觉如近火之灼,翻腾一阵热浪,退却下去,咆哮又来。乐无异不敢大意,凝神控住气盾,一手控制偃甲,一手握剑起势,念了个解封诀。
剑力挟持术法,华光乍现,只一瞬间破开一道无形狭缝。乐无异转换身形,未敢多想,跳入了岛。
才刚站定,他便觉察不同之处。翻天印之中,术法虽是受阻,身上却没大感觉。一进了这岛,便觉得身受重压,犹如入了百千米深水,喘不过来。他长出一口郁气,静心屏息,将烦闷短促之感压下。
观来虽是宁静祥和一片的无人荒岛,乐无异可是已让偃甲领教了一番,不敢大意。足下步步小心又小心,依着记忆的方位找偃甲房所在。这岛上灵力不但压迫于身,还时时干扰知觉。他在这岛上走,感觉犹如狂风沙之中,逆风而行,非但要用十二分力气与力相抗,还被迷得不辨方位。
乐无异也是依着心中所想,算着脚下步数,才循着找到了偃甲房所在。
乐无异脚下一动,踢着什么物事,仔细一看,却是自己的金刚力士。看来已碎成块,修补也不可能,乐无异暗暗想,连自己上乘的乌木都能折断,这得是多么大的气力。可他肉体凡胎,又不是灵力充沛天赋异禀的,到此刻也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只是一股子执念撑着,强打了精神又增强了护罩,小心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倒是比他想的平和些,反不似外面乱七八糟。
乐无异这些年来首次拜访偃甲房,竟是这么一个开局。他开始还认真找着,后来见里面情形没这般凶险,一时恍惚,心思就跑了。也不只是睹物思人这些个道理,郁郁之处,乍见之下,不免分神。静水湖自是空气洁净,偃甲房更是清净无尘,这些年过去,他手从书架上拂过,竟是一丝灰也带不起的。倒好似城中书房,日日有人拂拭。
手触到旧时书卷,取下来看,墨线均匀,字字如晤。到了精彩之处,连连点头,不解之处,细细研读,看得入迷,把来做什么给忘了。也就是这时,一声巨响,把他一惊。
乐无异放下书卷,发现是个盒子,似是极沉重的,从书架滚落在地,因而响动。他走去拾起,这玩意有几分似他曾读到过的冥思盒,却又并非如此。似有一道不可见的锁,将它锁住。乐无异试了试,却没办法打开。他寻思着把它取走再开也不妨事,就没硬拆下去。
他方要将这盒子放入随身袋中,却不料这盒子竟然剧烈抖动起来。乐无异惊愕之下脱了手,盒子在地上一撞又是受一重创。这一撞,方才还稍显平静的灵力立刻疯了起来,乐无异只来得及勉强刚将周身防灵罩开了,就看着偃甲房塌了下来,好巧不巧一块木梁将他砸晕过去,再是没了知觉。
许久之前,李焱曾问他,能否劳烦乐卿一趟,替我向太华山送封书信。
乐无异说自是可以的。别说一封书信,送几百封也不在话下。只是你那些皇家奇珍,不好好封口,路上让馋鸡叼了去,我可是追不回的。
到了太华,早有弟子候着,说如今清和闭关,一时半会见不了客。乐无异忙说无妨无妨,他也只是受人之托,忠君之事,倒不必叨饶真人清修。只喝了杯清茶就要走。
那弟子说,真人早已吩咐下来,务必请他留上一留。乐无异不知有何说法,也不便推辞。待弟子引至别院,有位医者摸样老人,在院中待他。自称是清和故交,与青崖先生同门的。近来世间魔物增多,清和也没闲着,灵力耗损甚巨,这位医者挂心故友,特地来看望他。不想清和是闭关修养去了,托言请他为乐无异一观。
乐无异乐了,他自小健康得很,许是西域人不比南人柔弱,体格也比寻常中原人壮上几分。他修习的偃甲之术,除却操纵大型战斗偃甲外,亦不需大量灵力损耗。
那医者说,吾不习偃术,然而吾闻,偃术若要出神入化,仅凭人力机关之功尚不可及,需汇集天地灵物或是生物以为驱动,是否属实?
乐无异道,人间凡事其来有自,偃术也是如此,没了动力,偃甲就成了摆设。动力来源倒不必拘泥,近水用水,近火用火,日月之光,金石之力,莫无不可。我师门善用灵力,所以以灵力或是灵物驱动。
那医者点点头,说,吾观乐小公子,并非灵力充沛之人,想必驭使偃甲也有力不从心之时?
乐无异赧然,道,正是如此。忙于偃术,疏忽了法术修行,是我偏颇。
那医者道,唉,不知小公子是否知晓,灵力原是自人三魂七魄而出,分了灵力,便如分了魂魄。虽然片叶之取,无损于森林,然而为长久计想,怕还是积少成多,易成后患。公子想必也知,今世闻名之先代偃师如谢衣、呼延采薇、叶海者,一世所作偃甲何止千万,皆是聚灵为力,耗损又得几何呢?
乐无异怅然,道,若是一灵力充沛之人……
那医者道,我却只是来劝乐公子,这聚灵之法,还是少用为妙。
乐无异道,除却灵力损耗,又可有其他的坏处?
那医者皱眉,自是有些事,虽人世不常有,却也存在。人死之后,重入轮回,若前生羁绊过重,自会忆起前尘往事。
乐无异奇道,就是说,若有人注灵为偃甲,若他触碰,亦容易忆起自身前世过往?
那医者道,正是如此。
乐无异从昏迷中悠悠醒来,见身边残骸无数,零落遍地,一片凄凉。
偃甲房终是收不住这千钧冲力,他望去,见那罪魁祸首躺在一片短木之上,毫无方才灵异之兆。
他已知这盒子必为阵眼,心中运起心决,冒着灵力不支身体酸痛之危,以剑撑身,摇摇晃晃行到那物事旁,举它平视。
当真无甚稀奇,也无什么装饰花纹,符咒封印。
然而那刻印纹章,又怎能熟视无睹?
他不住指尖摸索,如经年打磨之下柔润温软,又如新作宝剑开刃锋芒灼人。谢衣的纹章,圆柔锋利于一体。
宛如他这个人般。
乐无异从怔然中回神,不自觉中竟已解开此锁。
也许是方才灵力冲撞,已将锁撞开,也许是方才胡思乱想,正是解咒之术。乐无异暂且放下缘由,只把盒子开了,细细看来。
内中机关不可尽述。乐无异本以为,通天之器、苍穹之冕,已是谢衣偃术为“器”之极,而这件物品,竟比它们还难解数分。以乐无异如今水平,竟又受了一番小小打击。
天明时分乐无异便踏上归程。他告知寨中之人,若异象仍存,请遣偃甲鸟告知于他。寨中人留他不住,送了许多有趣土产,其中颇有些罕见材料,让乐无异甚是欣喜。
长安花开,如火如荼,艳色铺陈,正是使人眼花缭乱,心情轻快。
闻人羽得了乐无异的书信,见他画得黑乎乎一个盒子,写着师父的术法机关偃甲,却又在信里写着,封镇已破,没什么用处,已被他拆了。
闻人羽摇头。这些年来,但凡寻着谢衣的偃甲,乐无异不是改了,就是拆了。个中情由,她隐隐虽知不那么简单,却也未曾多问。
到底她是相信,终有一日,这四处求索的旅途,会得一个必然的终点。
信的结尾,她见得乐无异写道,河畔冰开日,长安花落时。
她无奈一笑。
花期尽时,乐无异踏花归来。
他虽是风霜满面,却笑得云淡风轻。洗了些少年锋芒,多了些内敛微光,如夜中星子,不比日月璀璨,却是温柔夺目。
闻人羽不是伤春悲秋之人,在早夏绿意阴凉处,正饮着桂花酒。见乐无异来了,揶揄道,你看花都败了,你却回来了。
乐无异挪过凳子,坐下也不客气,自己斟满饮了,笑道,塞北的花正开得妙极,我却没撷几支来。
(二)忘川雪
白衣的偃师站得久了,恍惚回过神来,雨已没在下了。
他合掌收伞,这原是他尘世嬉游时随手买的一把,却不知为何就一直带在身边。
诚如这许多事,他也原不知来龙去脉究竟为何,就渐渐成了这个形状。
这光景,似也和尘间没甚分别。唯独那桥上熬汤的婆子,时时问他先生何时来喝我老婆子的汤,烦得很。
那婆子说,也非是我催促先生。只是先生似在等什么人,徘徊不去,这般苦楚,不如喝了这碗,忘了前尘,一片干净。
他胸口隐有些烦躁。他要等的,他分明记得已过去了——那日里可当真来了不少人。他记忆混乱了许久,却没寻思出自己要等的人,也是奇怪。
兴许有不是他自身之物,束着他不愿离去也未可知。
白衣偃师回望去,那河岸杨柳,也已吐出新绿,随风起舞,雨色润过,更显生机萌发,在这幽冥之土,不知是喜是悲。城镇里到处是魂魄来来去去,有些刚刚进来便喝了汤,前尘忘得干干净净,想来不是活得毫无挂碍,就是活得憋屈万分;大多是纠结一阵,耽误一阵;有些也如谢衣般,不愿喝,延了转世的时机也不在乎,地府也不催促。
然而天地有命,拖得太久,自有那些衙役灌一碗给你,踹下轮回。
七日还魂之时,他曾随着灵光指引,去见了一见那未曾谋面的徒弟。虽说如此,偃甲有魂而无身,傀儡有身而无魂,终末都一并归来,撞得他神识发痛,混在一起,也不能说是未曾谋面,倒是十分了解、千般喜爱、万般遗憾的复杂心情。
他这个傻徒儿……
那少年追逐他而来,若他不速速离去,只怕跨了生死之境,再难复返。谢衣且叹且行,不愿再回首看他。
他曾短短见过偃甲神识,心绪复杂不可言说,倾注半生心力之功,竟在自身消亡才得以实现。
子曰逝者如斯,故而今日之我,当与明日之我有差,亦无差也。偃甲如是说道。
而他开口竟是个,你收了个好徒弟。
如人对镜,偃甲笑,他亦笑。
笑得促狭。莫非要嫉妒自己不成?
他凝视许久。那魂魄归位,神识亦如镜花水月消散。
非也。是担心。他喃喃自语,不知说与谁听。
这时日终是耽搁的久了些。他那被自己丢的满山河偃甲里留的灵力,也一点点,如聚水成海,都回他身上。然而都是些虚弱灵力,并无能引他重踏生死之境者。
当真如他所言,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灵体日趋完整,他也知,这幽冥地府,恐是容不下他了。烈山部本神农族裔,宿命早于万千年前便已终结,现在入地府轮回是极棘手的事。若灵力过强,只怕多生事端。
时日来时,他已有觉察。因而不等鬼伯催促,他自己就向轮回井行去。
行经忘川,春色仍好,那婆子喜笑颜开,说道先生终于是口渴了?来一碗罢。
谢衣心中空落。他停步,拱桥青石,不知何年何日所造。他在桥上,陷入沉思,苦如黄连,也胜过浑然不觉。
他不是为了等什么人才在桥下徘徊。分明是他那傻瓜徒弟,集了他的偃甲,予他灵体完整。源源不断而来,魂魄亦不得不稍作停留。
想是他不愿谢衣,来生再为前世所困,决意要将他留下的皆还给他。
只是我一身偃术,全都交付与你,你可还得出么?
思绪刚及,天色骤变。鬼伯都变了颜色,谢衣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大雪纷沓而至,落得毫无预兆。转瞬冰风刺骨,呵气成冰。谢衣眨了眨眼的功夫,但见忘川上冻,凝水成冰,冰逐着水,咆哮着将其吞没之下,留下棱角分明的冰簇,一丛一丛,凝固弱水最后的形态,被大雪覆了满身。
那婆子的汤锅,早已没了热度,不知刨冰这类物事,吃下去是不是和汤茶同效的?谢衣看了那镜面似的冻冰心想着。
人命不得少踟蹰。先生没福气,吃不到我这老太婆的汤了。婆子用勺子敲了敲锅面,当真金振玉声。
她却也笑着说,先生是有福气的。先生可知道,我自打接了这营生来,三百余年从未见过忘川下雪。
冥府乃生死流转之所,四季并不如地上一般。毕竟万物消长归此处,何来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然而若有人心念难去,便如此时,这纷扬大雪,正是阻了你饮这一口茶汤。想是你有忘不得的记忆,须得留给来世。
书怀袖中,三年不灭。先生身上百余年记忆,如此累积,究竟何人珍之重之,先生自可明断。是好事否,我也不必妄言。
谢衣失笑。人鬼殊途,天地两绝。纵使人间何等变化,又碍着这冥土何事?我有个傻徒弟,他一心想着要我不受生前所累……惜不能如愿。
言罢离去。
乐无异行归长安,春岁已晚,桃叶盈盈,杨柳老绿,便是荼蘼都将败了。
他看着憔悴,闻人好是担心。赠他了些药,又绑他去知味堂看了大夫,只差点直接找上太医院。
乐无异却说无妨。他也有些帮手,一个人总不至于太苦。但这些年东奔西走,的确是受了累了。
所幸这一场奔波,终是走向了尾声。
他笑得释然,闻人见了也为他高兴。然而却知道,这次乐无异若再是走了,只怕天南海北四处云游,便是绝世美景,再也留他不住。但若这便是旅途之终,于友人言,尘世结伴一游,亦是幸甚至哉。
她笑道,那你可不能不告而辞,也要多留一些时日。
说着把他又押去看了大夫。
乐无异的病,说来不重,精神亏得厉害。大夫也只是开些疗养的方子,要他静养。
静养静养,乐无异哪里是个静养的性子。定国公总不至于把他关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小女子作态,最多门卫家仆看好,乐无异觉得憋气躺不住,就偷跑出去。然而挂念着爹娘操心,也最多是转个东市买买杂货看看新奇玩意,就回去了。
这天他又故伎重演,说是睡了实际从窗户遛了出去。刚转过后墙荷花池,到了那街角之处,纷纷扬一阵风,觉得有些凉了,抬头见那树叶泛黄,竟是秋日之景,晴空万里。低头看,却见着一个小孩子,手背在身后,不言不语,正盯着他。
乐无异不曾瞧见这孩子几时到了面前,见他俊秀的脸蛋一双大大的眼睛,霎是有神,盯着自己却好似要说出什么话来。不觉奇道:“你是谁家的孩子?走丢了么?可要吃好吃的?我请你吃奶酪?”
那小孩脸上神色一变,忽然又似是要哭又似是要笑,倒叫乐无异手足无措起来。“好好好,我送你回家吧。”
那小孩动了动嘴,小脸上却显出颇为无奈的大人般神色。终是开口。“奶酪就不必了……”
乐无异眨眨眼,走上前也没问过意见,便抱起他来。
只觉得轻轻一团,他走南闯北,虽是卧床静养,臂力仍存。也不觉得累,教他坐在自己胳膊上,边走边问,“你家在哪?你家人呢?”
那孩子似乎颇为无力,一一回答。乐无异不消片刻便找到他家人,然而眼前所见,倒教他恨不能扔下这孩子转身跑去。
男孩见他神色颇觉有趣,眼珠一转,道:“放下我来,我自己可以走。”
乐无异却抓着不放。
似乎是那孩子双亲之人,正和自己的娘亲傅清姣,在定国公府门前似是相谈。随后傅清姣请他二人入内,乐无异略感吃惊。他倒不曾记得有如此形貌二人上过他家来。
正踌躇间,傅清姣转过身来,以秀眉微蹙,自是发现了乐无异。却也未加责骂,只叫他入屋来。
乐无异抱了小孩入的门中,见他父母已在厅中,傅清姣示意乐无异随她坐了,乐无异乖乖从了。听他们一番交谈,方知这孩子生来有异,请祭司看了,说是因缘在长安城中。这女子和傅清姣一般同是偃女族人,自是故识,便起了前来定国公府拜访的心思。
乐无异听了,重又见过母亲故人,喜对那孩童道:“你可是喜欢学偃术么,我可以教你。”
他卧病在家,百般无聊,见这孩童亲切可喜,又一种故旧熟捻之感,当下动了心思,想着他若是也收个徒弟,这偃师之名也算是功德圆满。
那孩童表情甚是古怪,似是噗哧一笑。只欣欣然道:“好啊,我倒想知道,你如何教我呢?”
听了这颇有些狂气之语,乐无异也不甚为意。他心性早已收敛,自不比年少时事事易着人道,轻易动气。只想,哼,有叫你见识的时候。
那孩童父母也不阻拦,道这孩子自小在偃术上颇有天分。言谈颇为自豪。
乐无异便带了这孩童,带他到了自家偃甲房。他久不进偃甲房,此刻也是精神焕发,如见了老友般。
那孩童却不曾面露惊异,只挨个靠近观察。见他手法熟练老道,乐无异倒是暗暗称奇。那孩子一件件细细观察,乐无异初时还想要与他展示,后来就停了,随他观察,只他相询方才作答。
这孩子在一件精巧偃甲前停了脚步,面上似有惊叹之色。乐无异见状,得意道:“这正是我新近完成的计时器。”
那孩子道:“计时之器,非能参透日月运转、诸宸天象者不能为,其中精密,差分毫则谬千里……无异,你是大有进步了。”
乐无异心下一惊,脱口而出:“你叫我什么?”
那孩童自觉失言,不觉衣袖掩口。
乐无异皱眉,“这么半天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童眼珠又是一转,似是调皮又似是极为认真,道:“姓谢名衣。”
乐无异大惊:“你你你你你——你竟然叫谢衣!你知不知道谢衣是谁啊!”
那孩童认真答道:“自然是我。”
乐无异看他神色认真,心头一震。再细细看来,虽是仓促之间,短短相处,谢衣眉目形貌,他却未曾忘却,与面前孩童,确实相似。
他本不信转世再生之说,但所行见多离奇,又兼太华山医者所言,他与师父幻境之遇,若强论世间并无阴曹地府,也无以解释。则面前孩童,便是谢衣转世,亦无甚不可。但至于容貌姓名,皆和前世一致,连带这语气形态,这也可留得下来么?
但若他已依故人所言,将谢衣残存偃甲之内所聚灵力散去,转世谢衣不应有前世记忆。他因此奇怪,看这谢衣,到似是有几分前尘未去。
短短时间,他表情变换,甚是复杂。谢衣见了,不免有些失笑。他这个徒弟,最是可爱,却也想不通他这一番故事。不禁温言道:“你若好奇,我他日细细讲与你知。”
乐无异闻言怔然,只道:“好。”却是方才声虽童稚,语中温柔,确与师父七八分相似,一时不免听得入迷,恍惚不能自已。刚要再言,泪却在先,簌簌而落。他自己浑然不觉,看在谢衣心里,又是感念又是一阵酸痛,想到这个傻徒儿可当真是成了痴了。却不去想自己,孤身背了前世轮回,何尝不是痴人执念。
待泪落下衣袍,乐无异方才有所察觉,慌忙拭泪,蹲下身来与谢衣平视,道:“师……谢前辈,唉……你可是会一直留在长安?”
谢衣听他改口,想他毕竟不知自己存了几分记忆,恐是以为偃甲人无魂无魄,不曾留下记忆罢。如此一想,念及静水湖捐毒种种,心中一滞,强笑道:“自不会。”
乐无异闻言大失所望。他原意谢衣若留长安,他便不以弟子身份,前后相近,也好有个照应。如今谢衣既无留意,他要以何名目跟着,就成了大大棘手的问题。
谢衣道:“莫非你便不离长安么?”
乐无异初闻未觉其意,心道我离不离,又与你离不离……忽而心头一跳,自是不敢置信。谢衣此言,莫非有随他之意?他看向谢衣眼中,意欲寻个究竟。
却见谢衣正双目含笑而来,见他怔然,只略点了头。乐无异心中豁然,顿时喜不自胜。若非他向来在谢衣面前甚是收敛乖巧,只怕就得抱他起来转几个圈了。
此日之后,长安人说,定国公府上来了位小公子,听说是乐大偃师的徒弟。
也有人说,那孩子天生聪颖,偃术却是比乐公子还高。
也是又一段传奇。